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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愿 偌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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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一中,几千多个学生,关语苓和谭新雪总是能遇到,打照面的频率上升速度比南方的秋意跑来得更快。高二新学期,她们班的体育课天意弄人似的被安排在同一节。
最先发现的是童瑶。
谭新雪所在的班级有她喜欢的男生,她的探测仪精准到可怖,仿佛踏进同一块区域,她就能从空气中捕捉到对方的气息。关语苓被她激动地扯着手臂摇来晃去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她为什么总是扮演这种不可或缺的角色,在每个人都想恋爱的世界里充当一个路人甲?
童瑶才不会注意这些,一个劲催促:“快看快看,最后一排第一个,他们班最高的那个,白色衣服的!”都恨不得把关语苓的手臂摇断。
关语苓只好配合地扭头望去。
最后一排、第一个、白衣服……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队列右末尾的谭新雪。
她突兀地站在男生那排,往常扎低的长发现在高高束起,露出线条漂亮的肩背和手臂,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晒得盈亮。她穿着干净的平底帆布鞋,却比旁边距离小半米的男生还高出一小截,因此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一中的尖子班在各种活动中向来出没得少,现在免不了被人好奇地打量,目光都带着“我要看看尖子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的探究。谭新雪在视线汇聚的中心圆里明明只占据边角,却让四周的扫视忍不住在此慢下片刻。
童瑶也是那些视线的其中之一,“那是谭新雪?”她先是愣了愣,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确定那真的是谭新雪,立马一把拉近关语苓,用那种打着掩护讲悄悄话的姿态,嘀嘀咕咕小声问,“为什么谭新雪会站在最后一排?”
关语苓在老师“跑两圈热身”的指令发出前,简短地回答了童瑶:“因为她们班的女生是单数,她个子又高。”
童瑶的声音压更低了:“但是她自己一个人和男生站一起也太尴尬了吧。”
也许谭新雪没有这样想。
炎热的天气里,就算是汗流个不停,旁边站着打成一片的男生,女孩子们在她前面的队列里嬉笑打闹,她独自安静地站着,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什么也穿不进来——
晒得让人心烦的太阳,吵闹的声音,不属于她的热闹,还有十六七岁的青春期。
即便是在一中这样学生普遍把生活重心放在学习上的重点高中,有时候男生迎面遇到女生,也会故意跳起来做出投篮的动作;女生们沉默地走远,直到有一定距离,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巨大笑声。关语苓经历过不只一次,同班男生们站在走廊、教室后门,得意洋洋地对异性评头论足。
谁长得最漂亮、谁身材发育得最好、谁家里有钱穿名牌、谁嫁不出去……一些女生含胸驼背走过去,尴尬地低着头,脚步匆匆,被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关语苓走过去,眼风如刀,锋牙利齿,把他们刮得讪讪哄散,扔下“母老虎”三个字噼里啪啦砸她满头满身,仿佛这就是什么天底下最大最不堪的耻辱了。
汇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异性,把女生的身体碾得平整方便来回扫描的视线,将女生们赶到一处角落去、挑选羔羊一样的评语。如果青春期要由这些组成,那关语苓讨厌青春期。
但是谭新雪神色自然而恬静,好像青春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就比如现在。
操场的拐角种了一棵几十年的老树,不知哪来的传言,说是在这棵树上贴上手写的心愿就会实现,日积月累,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层层叠叠比枝叶还茂密,风吹过来簌簌地响。阴凉地,声音又过于催眠,关语苓在树下的长椅几次准备睡着,又几次被童瑶推醒。
“谭新雪请他喝水了!什么啊,谭新雪不是有男朋友吗?!”
童瑶咬牙切齿,声音从齿列里挤出来似的咯吱咯吱,仿佛下一秒就能把这棵树锯倒。
“关语苓——别睡了,你以为我占座容易吗?快醒快醒,帮我盯着点谭新雪!”
关语苓偏着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正。
“哪里?”
童瑶一指。操场入口,谭新雪和她喜欢的男生正站在自助售货机前,一瓶水咕咚滚出来,被谭新雪交到男生手上。男生似乎还要推拒,而谭新雪把头一点,转身走了。
关语苓泼冷水:“就一瓶水而已,才两块钱。什么时候她请海之言再大惊小怪好不好。”
“为什么是海之言?”
“海之言五块钱,是那个机子里最贵的饮料。如果是你,你又对别人有意思,会不会请最贵的饮料?”关语苓说,“谭新雪肯定对他没有意思。只不过是上节课他帮谭新雪推了两次器材,谭新雪答谢而已。”
童瑶半信半疑,心想为什么不是请对方最喜欢的饮料?挑最贵的,关语苓是什么富二代吗?但转念一想,根据情报她的暗恋对象的确不喜欢喝矿泉水,会不会谭新雪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她还没想明白,关语苓出声:“不信你看。”
那个男生拿着水跟在谭新雪身后,步伐越来越快,似乎想上前去把东西交还给她,话还没出口,谭新雪脚步一转,毫不犹豫进了女厕所。于是那瓶水、那个男生,都尴尬地静止在了她们的视野里。等待半分钟后,男生似乎明白谭新雪短时间内不会出来,只好一步一回头地拿着矿泉水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关语苓忽然间就很想笑,可是童瑶在场,她只好掩饰地低低咳嗽两声,压抑得肩膀都在发抖。那棵树仿佛因为她吞下的笑意有所感应,也轻轻咳下一片粉色兔子便利贴,恰巧落到她肩上。关语苓笑意还来不及收敛,就和要将纸张拂走的手指一起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上面赫然六个大字:
“暗恋成真。——童瑶。”
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会灵,便利贴粘不紧,心愿也不会实现。童瑶曾经这么和她说,然后语重心长告诉她:
“如果你要去操场那里许愿呢,我建议你把胶水涂厚一点,涂一整张,不然肯定粘不稳的……那里的便利贴一般都不会署名,可是你不署名,树神怎么会知道是谁许的愿?所以把它贴高一点,就算写名字也不会有人看到的。”
在童瑶扭头之前,关语苓将那张背面还凝着胶痕的便利贴飞快折起来收进了口袋里。不远处,老师吹响哨子催促大家下课集合,和她们一起第一时间看向从厕所里出来的谭新雪的,还有那个离开不久的男生。冰镇矿泉水被他攥在手里,一口都没有喝。
大概、也许、似乎、好像,童瑶也要失恋了。
关语苓,她问自己,你为什么总是扮演这种不可或缺的角色,在每个人承受失恋痛苦的世界里充当一个路人甲?
好在童瑶慢了不只半拍。比起观察暗恋对象的一举一动,她的注意力更集中在谭新雪身上。谭新雪对那个男生不感兴趣,当然没有什么端倪让她发现。关语苓心想,如果是秦俐的话,应该早就大哭一场、两场,然后事不过三,火速寻找下一个共赴爱河的人。
就像谭新雪说的,不用担心秦俐,或者可以短暂地关心一下。这是关语苓在开学三天后意识到的,当时距离秦俐失恋不过一周,她的通讯软件上收到了声明:
“我好像喜欢上我们学校的图书馆管理员了。”
关语苓睁大眼睛:“真的?恭喜!”
她不知道自己在恭喜什么,秦俐也不介意她这句突如其来的恭喜,继续说:“我决定先看看,之后再考虑要不要追她。”
关语苓松了一口气,几分钟后才后知后觉秦俐当时飞快补充了一句“打错了,是他”,而她根本没有分出一丁点注意力在“也”字的偏旁上。不管是她还是他或者是它,关语苓都不想再去纠结了,那是需要秦俐思考的事情。
而她只是不小心撞破了秘密。
“她总是一个人。”
童瑶把嘴擦干净,借着纸巾的遮挡,这样和关语苓说。
被迫坐在这里盯梢谭新雪的关语苓提醒:“食堂很吵,其实不会有人听到我们说话的。”
“哦,习惯了。”童瑶将纸扔进餐盘里,叫关语苓吃慢点、再慢点,“谭新雪一口饭怎么嚼这么久,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大概是要嚼三十次。一顿饭要吃半个小时。清水烫出来的青菜、没有一点油的西红柿煮豆腐、一碗一两的米饭,关语苓不知道谭新雪这样吃了多久,但她和童瑶已经连续在不知道第几个周二观察她,每次都是一成不变的菜色。许多人会挑自己喜欢的菜不停地夹、看到讨厌的菜皱眉毛,但是谭新雪会按照顺序每样分量平均地夹一筷,面无表情送进嘴里,动三十下,吞咽,每道菜的顺序绝不打乱,步骤规律得像卡碟的DVD机,让人看不出这些东西到底好不好吃、她喜不喜欢吃。
“明明老师都提前解散,还有几分钟其他年级才下课,她怎么不打好点的菜?”童瑶纳闷地扭过头问关语苓。
“不知道。”
“听说她家里很有钱啊,不至于这么节俭吧?”
关语苓不置可否。
得不到搭理的童瑶只好又转回去看谭新雪,半分钟后,她受不了地托着餐盘站了起来:“我有点看不下去了,她好像机器人啊……我这么说好像有点过分?但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哎呀,我要怎么和你形容?就是,我越看越觉得她怪怪的。看得我有点害怕。”
关语苓不用她形容,也非常地理解她。
童瑶背起书包,说自己要先走了,她要回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待会我还要去超市,你要不要我带点什么?”
“带杯奶茶,加芋泥。这个点芋泥会不会卖完了?那你加珍珠好了……如果两个都有就两个都加。”
童瑶把白眼一翻,留下一句“关语苓你可真能吃”,背着书包托着餐盘走了。先前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谭新雪身上的人走得头也不回,毫无留恋,好像真的被吓到一样。有这么恐怖吗?
关语苓一边想,一边将视线压在颤动的睫毛下,忍住不去看谭新雪。时至今日,她最后悔的只有抄了童瑶的暑假作业,害得自己不得不跟她一起每天谭新雪长谭新雪短。明明决定好要把谭新雪踢出自己的世界,现在跟在谭新雪身后跑的又是她。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站起来把吃得干净的餐盘放到回收处。
午后的日光太晒,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宿舍和教室里吹着风扇午休。终于找到机会独自来一趟操场的关语苓先是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只502胶水,又顶着大太阳走到拐角。那棵大树站在烈日下,微风穿枝,绿油油的叶子晃动间闪着粼光,纸张簌簌的声音传来,一阵响过一阵。
关语苓将童瑶的暗恋成真厚厚地涂上一整层强力胶水,又踩着长椅的扶手,踮着脚将它贴到能触碰到的最高的地方去……那片区域只有稀疏几张纸,关语苓用手掌紧紧按压几下,确定粘稳了才要一跃而下,目光收回的瞬间,仿佛福至心灵,她的视线不由偏移了几寸。
一张淡紫色的、正方形的便利贴粘在那处,被故意卷了边,仿佛是怕别人看到上面的内容。匆匆间,关语苓只看到两个娟秀小楷:
“希望——”
字迹看过千百遍。
春节的时候,楷书的福字会倒着贴在她隔壁门口;从小到大每一场考试,这样的字迹都会布在那几张被当成模范样式的试卷上,张贴在教室后面的墙壁;一个多月前的暑假,这张便利贴的主人还在她的本子上做了笔记——她们用的都是一中作为奖品发的笔记本,而谭新雪不小心拿错了本子。
——是谭新雪。
在摔到地上时,关语苓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她怎么能把暗恋成真贴在谭新雪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