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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泡   秋天就 ...

  •   秋天就要来了,夏天的影子却拖曳得这么长,让人流高峰期的地铁车厢闷热得透不过气。关语苓和谭新雪被挤到车门前,许久没有这样亲密的距离,两个人无言也不想相对,肩膀挨着肩膀,脸各自撇向另一边。
      人声鼎沸,手机外放音、通电音、小孩的吵闹音,没有什么章法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心生烦躁,再加上地铁时停时走,歪倒到一边还被来去的人群推挤,关语苓烦闷得要死,眼神也静不下来。面前的车门玻璃窗反着光,映出谭新雪安静的侧颜,她好像无论何时何地都这样心如止水。地铁再次发动,出乎意料地,谭新雪的脸迅速转了过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关语苓一时不慎,跌撞到了谭新雪身上。
      对方的神色并不自然,大概是有点吓一跳,只是有点。眼睛微微睁大,很快地眨了两下,而后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游离到反方向的眼神。
      谭新雪露出这样的表情,意思是受了惊。
      关语苓的记忆很清晰。以前三个人喜欢一起看恐怖片,高/潮部分,她和林可秀总会吓得发着抖闭着眼睛,躲到谭新雪后面。
      林可秀连声音都在颤动:“新雪每次都不躲,她怎么一点也不怕啊。”语气有羡慕和喟叹,又有轻易察觉的不服输的埋怨。
      谭新雪真的什么都不怕?
      好奇的关语苓鼓起勇气,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努力让焦点落到谭新雪身上。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束细透的电视机灯光,随着画面的跳跃落在谭新雪脸上,如同唯一一盏聚光灯,于是她的眼珠在薄眼皮下不安转动的细微动作也像有了舞台效果,被时亮时暗的光线无限放大。
      关语苓发现,谭新雪明明就是把视线转去了别处,再时不时瞟向屏幕,不敢有确切的落点,直到吓人的地方真的结束,才把眼珠正回来,用平稳的声线说:“可以了。”
      之后的每一次,关语苓都会在谭新雪出声前假装闭上眼睛,再一只一只地睁开,假装谭新雪是她们三个之中最勇敢的英雄。
      直到今天,关语苓都没有揭穿谭新雪在逞能,所以谭新雪不知道关语苓每次偷瞄都把她的装相尽收眼底。也在今天,关语苓有一点气闷,仅仅对应谭新雪因为她贴过来而感到慌张的有一点。
      难道她靠近很像恐怖片吗?
      难道她靠近比恐怖片还恐怖吗?
      关语苓无比后悔熟悉谭新雪的微表情,让她现在单方面不尴不尬,全然忘记距离过近时感到不适的也是自己。
      新涌上来一批人,挨挨搡搡又将她们堵到更小的死角。关语苓赌着气,想趁这时候拉远和谭新雪之间的距离,刚动弹,便被谭新雪轻轻扯回来,肩膀重新贴回肩膀。
      谭新雪一手抓着扶手杆,一手揪着关语苓的书包提带,两个人的距离足够她用正常音量讲话也能让关语苓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就不会倒了。”
      “哦……”对方的语气太过认真,叫关语苓再也不好意思偷偷生闷气,一时间讲出口的语气七拐八弯,自己都觉得别扭,“……那你抓吧。”她斜了斜站立的角度,让谭新雪更方便捉那根提带,也不让谭新雪看到她扭捏的神色。
      谭新雪的胳膊隔着书包压在她的后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车窗镜像里,那只手臂细细的,像一只随时被风吹走的芦苇,要系在她身上才不会飘远。
      谭新雪的手在到站后松开。接着还有十多分钟的路程,两个人重新保持距离,一前一后慢吞吞走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灯。关语苓习惯落于谭新雪后面,因为她喜欢观察谭新雪,却不想被谭新雪观察。这是很自私、也很自恋的想法,以她对谭新雪的了解,对方才不会和她一样好奇心重。她随脚把一颗小石子往没人的地方踢开,连同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让它们一起啪嗒啪嗒滚远。
      关语苓今晚好奇怪。走在前面的谭新雪想。
      心平气和的对话在这个晚上似乎过多了,多得亦幻亦真,谭新雪记得上一次也不过发生在一年多以前。将近四百个日夜,在日复一日念书做题的生活里那样微不足道,但谭新雪清楚地知道,四百个日夜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让她再长高五厘米,身高和关语苓齐平;当初一起在精品店买的挂件不再出现在关语苓书包上,随后谭新雪也摘掉了自己的那个收进抽屉里,两个人默契地把它们不小心弄丢在时间里;如果一天攒一个说不出口或者不必再说的字,四百个字累计起来,编成作文也只能拿二十多分。
      今天的关语苓好像要把那四百个字讲完了。
      谭新雪有一种错觉,仿佛再走过一盏灯,再遇到一颗石子,她们到了小区门口,关语苓就会快两三步重新走回她旁边,然后两个人一起踩亮单元楼楼道里总是睡不醒的灯,哒、哒、哒、哒,亮至第四层,她们在家门口相互说再见与晚安,不需要再多言语举止而重归于好。
      那盏灯没有来。她们已经走到路的尽头,而关语苓还远在她身后。石子滚过她的脚边,滚过商店门口,最后被一只高跟鞋踩停。关妈妈站在小区门口,眼睛通红,面容疲倦。
      关语苓怔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被撞得往后踉跄,关妈妈冲过来抱住她,喊骂的声音又哑又颤:
      “关语苓,你就这么报复我是不是!你出门为什么一声也不说,打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妈妈找了你多久,差点就去报警了啊!你还要玩失踪多少次——可不可以让我省省心啊!”
      话讲到最后,尾音都湿漉漉。关语苓另一边肩膀再一次被哭湿,她疲惫地、示弱地回抱住了崩溃的妈妈,像一只没有力气停泊、无依无靠时找到港湾的小船。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今天出去得急,手机没有电了。”
      “现在几点了啊!?八点多,我从下班回来就看不见你,你连饭都没有吃,跑到哪里去了?……出去有没有吃饭?……我今天……”
      关妈妈再哭怨什么,谭新雪没有听清楚了。她安安静静地、独自一人地走回家去。楼道的灯连续三层被点起,第四楼却怎么也叫不亮,黑暗里只有谭新雪家门缝透出一道细细的光面,她插钥匙扭开门,客厅正播放着电视,却没有一个人。
      换好鞋再往里走,谭爸爸正在书房里处理工作,谭妈妈在房间里熨烫衣服,都专注非常。她洗漱完是将近十点,关掉灯躺在床上,快要入眠时房门有一声轻微的响动,接着是妈妈压低到微不可闻的传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已经睡着了。”
      空调太陈旧,制冷功能已经失效,关语苓在夏天的夜晚常睡得半梦半醒。于是夏天的噩梦来得频繁。谭新雪、林可秀、秦俐、单马尾女生的脸不知几次不给预兆地落在她梦里,一张张纷飞,一下笑、一下哭、一下怒、一下平,像无数场怪诞的面谱秀。她在面谱怪圈中躲避着奔跑,一道又一道声音时远时近紧紧跟在身后:
      “小语,我先走了……我以后一定回来找你们玩,好不好?”
      “我的生日愿望是,我、小语、新雪,三个人能一直做最好最好的朋友……说出来就不灵了?才不会,因为我们会自己实现的。”
      “语苓,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很奇怪的事?一直想着她,被她牵动喜怒哀乐……我朋友得了相思病啦。”
      “除了男生都符合,刚刚被我教育的那个小姑娘,你看看是不是她?”
      “新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要叫新雪,就我们两个,你知道的吧?”
      “商场有一家冷饮店,她在那里打工……被我喜欢很困扰,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说话?”
      “为什么你在想什么也从来都不说?”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尽头?
      那些面谱依旧在低低地飞,密密麻麻的鸟群一般。关语苓跑在暗无天日里,声音回荡得越来越杂乱无章,在她的脑海中混响。
      好累啊,太累了,可不可以停下来?
      可不可以不要跑了?
      脱力的腿拉扯她摔跌到地上,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溃不成军地大哭——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身体都在颤抖,像在胸腔装进一个破风箱,千疮百孔地泄露出数处锋利的哭音,再化刃一样一把把穿透她的身体。突然,一只手扶稳了她,她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那是谁。
      奇怪,她突然不痛了,明明身体还在汩汩流血,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滴答、滴答声。“不要碰到我。”她想这么说,谭新雪那样洁癖,一定受不了。她还想让谭新雪拉她一把,将她拉起来,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真的跑不动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黑暗里,她听到对方嗓音冷淡:
      “关语苓,你这样真让人讨厌。”
      那只手用力推开了她。
      关语苓被猛然推离梦境,惊出一身冷汗,像从梦里跌进水潭里。一摸脸颊是湿的,没有泪水。她的身体不知不觉紧紧贴在墙角,被子在夜半时已经被踢到床下,像一张随时要接住她的网。枕头边的闹钟滴答、滴答响,这是九月的第一天。
      秋天就要来了。
      秋天一来,不再暑气蒸腾,关语苓的噩梦就不会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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