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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蛋糕   关语苓 ...

  •   关语苓是崴着脚进的教室。
      不算严重的意外不太糟糕,反而为她省掉很多麻烦事:可以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顺理成章地逃掉晨读后的跑操和体育课热身,最重要的是,谭新雪观察计划因为她的脚伤终于告一段落,童瑶又暂时变回了那个忘记“情敌”、无忧无虑的童瑶。
      除了不得不照面的每周二,谭新雪突然就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走得慢,时长足够谭新雪到校返家,自然也就不会在路上撞见;没想到分别不过小半个钟就让伙伴遭受如此厄运,先是发出爆笑、笑完觉得不好意思的童瑶担任起给她带饭的任务,于是她更加不会在食堂看到谭新雪。两个相遇频繁的地点排除后,关语苓又过回了以前的生活。
      在十月,南方的秋来得姗姗。
      脚踝快好透的关语苓不再需要打车上下学,终于有了将脚步放慢的机会,才发现路边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刷上整齐的白石灰,在夜晚十点半灰蒙蒙的景色里似乎在发着亮,沿路走下去仿佛不知何处是尽头。
      她就这么慢慢地走,走出已经空荡的校门,远远望见一个人,尽头就来了。
      关爸爸正站在车子旁,对她摇手。
      “语苓!”
      关语苓在声音落地前把头低下,脚步拐了个方向。
      关爸爸见她要走,两三步追上来,要抓她手臂。她加大步伐,忍着脚踝隐隐的刺痛感,走得几乎像跨步,被往后扯得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关爸爸没有发现,拉住她问:“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我看到别人十点多一点就回家了。”其实语气是很温和的,却能迅速将关语苓的火拉扯出来。
      “我们都这个点放学。”
      关语苓把手臂摆了摆,感受到关爸爸松开力道,手一收,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去哪里?”关爸爸跟在后面,“是要买什么东西吗?我开了车来的,我送你吧。”
      关语苓默不做声,尽量把步伐走得自然,不让他疑心,否则上那趟车是免不了的。
      她这样的态度太久,习惯不代表可以容忍,关爸爸的不舒服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面色上,又用短短几秒强行捱下去,温声问道:“最近学习不忙吧?”
      不必等关语苓答复,他继续把话题接下去:“我听你们老师说,你们前阵子刚月考完,这几天就讲试卷,所以比较轻松。”
      “你联系我们老师干什么?”
      关语苓冷不丁出声,让关爸爸设想中的话再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沉默片刻,语气都有些尴尬:
      “我总要知道一点你的近况,有时候问你妈妈,她工作忙又不好说。”
      “我的近况有什么好知道的。每天就读书,读完了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读书。”
      晚秋夜风微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穿着短袖也额角冒汗,仿佛距离之间藏着一簇暗火,烧得噼里啪啦响,让关语苓一字一句都有隐隐爆裂的趋势。不善言辞的关爸爸用食指反复用力描摹大腿外侧的裤缝线,像是掐着爆竹的火线,一松开两个人都要遍体鳞伤。
      他忍下作为家长被顶撞的难堪,尽量心平气和道:“你明天有空的吧?”
      “明天是周二。”
      “也是你的生日,学习忙忘了吧?我想来陪你过一次。从小到大我们都没有一起过过生日,以后你上大学了,去外地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你想吃蛋糕吗?我看他们说有一家蛋……”
      “我不过生日。”关语苓打断。
      “我也和你妈妈说好了,她答应我……”
      关语苓停下来,语调居然变得很平静,像是那场大火还没滚过去,就在途中被无声息地浇熄了,“你们突然这么喜欢过生日,那你们自己去过好了。就庆祝吧,庆祝自己终于想起来十几年前的这一天生了个女儿。”语意里的余温却还是烫得人发痛。
      然后她抬起脚,伤势在忽然之间痛得要死,却走得头也不回。
      身后的那道影子沉默了,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最后缓慢而静默地融进路灯的影子里、轿车的阴影里,被完整地吞噬了。
      静养半个月的脚踝又变得红肿起来,第二天的关语苓走得比前段时间的任何一天都要痛苦。凡是她到过的地方,都能闻到厚厚一层纱布都遮不住的膏药味。
      童瑶吃惊地将她的腿抬到椅子上,看了好半天。
      “怎么搞的?”
      “昨晚走路走急了。”
      “真是,你走急干什么?家里做什么好吃的了啊?”
      “好吃的倒没有,但是慢慢走夜路很恐怖的好不好,谁知道会遇见什么。”
      “这还不简单?”
      童瑶将书包里的便利贴本拿出来,飞舞写下三行字:
      “一路平安,身体健康。——关语苓。”
      “愿望不是我亲手写的,能实现吗?”
      “心诚则灵,我这不是帮你署名了。”童瑶动作熟练,把那页纸撕下,又掏出胶水在背面均匀涂上一层,站起来探起身子将它贴到树干上去。
      也算是有来有回,童瑶更幸运一些,贴心愿没有付出代价受什么伤。关语苓笑起来,觉得这棵树不像什么许愿树,更像记录很多乱七八糟小故事的笔记本。
      童瑶把那张便利贴的边角按了又按,还信誓旦旦保证:“放心,肯定过几天就好了。”
      关语苓还没应声,她继续道:“到时候我们再继续观察谭新雪。我都已经半个月没看她了。她不会已经和那谁在一起了吧?”
      “……你自己不是还说她有男朋友吗?”
      “是哦。”
      “而且光是看她没什么用吧。我感觉,好像比较需要担心那个男生一点。”
      童瑶没有转过弯来:“为什么?”
      “你觉得谭新雪漂亮吗?”
      “肯定漂亮的啊。你以为光是因为第一名就能让这么多人记住脸啊。”
      “追她的男生是不是很多?”
      “追她的不知道,但是喜欢的一定不少吧。”
      “如果你是男生,会不会喜欢漂亮的女生?”关语苓非常委婉地说,想了想又补充,“而且你们同班,接触的机会也比较多。”
      “会……啊。”
      童瑶的脸僵住了。她看着关语苓,关语苓也看着她,一时间安静得头顶树叶的沙沙声都好像震耳欲聋。关语苓真诚道:“童瑶,如果我是你的话,会比较关注那个男生。”
      她还在想要怎么继续和童瑶解释,把童瑶劝得想开一点,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体育老师咬着哨子,将右手举很高,大声问:“关语苓!关语苓在哪里?”
      操场上的人都不由往那边看过去。关语苓行动不便,童瑶又还没从悲痛中缓冲过来,她只好自己抬起音量,挥着胳膊冲老师喊;“老师,我在这里!”
      哨子一声比一声响亮,似乎有人比老师先注意到,往关语苓的方向一指。老师看到她的脚腕,贴心地走过来,问她伤要不要紧。
      “没事的老师,休息半个月已经快好了。”
      “刚刚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请假?”
      关语苓茫然道:“……没有啊,我只是没办法活动,体育课的时候在这里坐着就好了。”
      “她说你家长打电话请假,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已经提前告诉过你了,结果在门口等了好久,到现在都没看见你。你是不是忘记了?”老师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一点十三分,你赶紧去吧,别让家里着急了。你这腿用不用人带你?”
      “……不用。”
      “那你自己小心点啊。”
      关语苓连续说了好几声谢谢老师,看起来魂不守舍,叫老师更加忍不住忧心,确信她家里是真出了什么事,扶着她一路走到校门口,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童瑶独自坐在长椅上。
      十多分钟的距离,期间老师宽慰她不下十次,叫她心态放宽一些,生活就是起起落落,坏事总会跟着时间一起走。到了校门口,老师看见一辆孤零零的车、一个西装革履面容忐忑的中年男人,将关语苓的胳膊一松:“那是你爸爸吧?去吧。”
      然后又拍拍她肩膀,压着音量说:“不要太担心了,还有大人在呢。”
      关语苓头都忘记点,一步一步僵硬地走过去,好像影子有千万斤重,拖累得她步伐沉沉,几乎要喘不上气。关爸爸迎上来,握着老师的手,一声一声地对老师说谢谢。
      “实在是家里有急事,小孩不请假不行……”
      “理解理解。学校请假严主要是担心安全问题,有家长来接就没什么大问题的。”
      客套完,老师走了,关语苓还僵持在车前。关爸爸给她拉开车门,后座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蛋糕盒。
      “我今天特意去上次说的那家店订蛋糕,你妈妈说你喜欢吃冰淇淋的,”
      他的对话很自然,不易察觉地带着几分邀功,好像昨晚的一切不愉快都没有发生。
      蛋糕是乳白色的冰淇淋抹面,布满鲜红色草莓和厚厚的巧克力碎,味道浓郁得可以穿透精美的包装。立牌上洋洋洒洒写着一行字:
      “关语苓十六岁生日快乐!”
      关爸爸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你要不先上车?”
      关语苓对蛋糕没有什么反应,居然很顺从坐到副驾驶上。关爸爸受宠若惊,赶紧从车前绕到驾驶座,坐下系安全带,生怕关语苓下一秒就要后悔下车。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随时要挣脱着蹦出来。安全带被紧紧扣在胸前,好像这样就能把快跳出胸腔的心勒回去。将车子启动时,他转过头仔细蛋糕没有撞坏,嘴上问:“我记得新雪可秀都挺喜欢吃蛋糕吧?”
      “……嗯。”
      “我以前也没买过蛋糕,就点了一个价格贵点的,不知道十二寸有这么大……我猜两个人吃不完,就记得好像新雪可秀也喜欢吃,到时候你带回去给她们尝尝。”
      “爸。”
      关语苓突然这样叫他。
      关爸爸一愣,再次被冲击得话都忘记说。午后的太阳那么大,穿过车窗照进来,他看到女儿的睫影落在脸颊上,一道又一道绵密地交错像溪水,落到末尾又针叶一样的尖。
      “可秀已经搬走了。”关语苓说,“她不在那里住了。”
      “哦、哦……那你们平时在学校也能见面吧?”
      “她在二中。”
      “这样啊……那蛋糕她就吃不到了。你和新雪两个人分着吃,或者你有什么同学朋友,晚上带去教室……”
      “我们学校不让在教室吃东西。”
      “那怎么办?”关爸爸皱眉,“我和老师说,是你十六岁生日,特殊日子通融一下,行不行?”
      关语苓将头扭过去,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由慢变快地开始倒退,一排商铺、一串涂着白石灰的树都远远被甩在后面,连同一中。她听到钟声远远敲响,放学了,校门口你追我赶跑出一两个背着书包的人,只有蛋糕上的草莓那样的大小。
      “我今年十七岁。不是十六岁。”
      她这么陈述道。
      车子应声急刹,前面是一个红灯。
      她还看到了谭新雪。远落在车尾后,站在校门口那棵树下,手边推着一辆单车,遥遥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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