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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饮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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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下午两点二十分,关语苓准时敲响谭新雪的家门。开门的是正要出去上班的谭爸爸,手肘下夹着公文包。
“语苓,有什么事吗?”
“叔叔,我来补课。”
谭爸爸愣了一会,笑起来:“你们补课已经结束了,你忘记啦?”
关语苓也一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昨天确实是最后一天,秦俐临走前把往常图方便留在谭新雪书桌上的习题册塞进了书包,站在玄关对她们说:“我过几天也开学了,要去外地念书……以后放假再来找你们玩。”当时是傍晚四点半,夏季的天空晴朗得她身后整条长廊都散满了光,她的短发、厚框眼镜、短袖长裤帆布鞋,边缘线都柔糊。因为告别很轻松,让关语苓忘记意识到那是一场告别。
谭爸爸让妻子从行李箱里拿几板巧克力来。出差带回来的进口食品,送给关语苓的礼物,感谢她们家这阵子照顾谭新雪。
关语苓拿着那些巧克力道谢,又听到他说:“我们现在要上班了,新雪也不在家,不然还请你进来坐一会……”
谭妈妈正在客厅收拾手提包,应了一句:“大中午的,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去哪玩。说一声出门了就走了,我也没问。”
是件有点奇怪、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关语苓回到家,边看电视边吃巧克力,等到闹钟提醒她做饭,巧克力已经只剩下一板。空调早就关掉,她做完饭带着一身汗回客厅,那板巧克力在热温下已经变得软黏,无精打采地蜷在茶几上。关妈妈今天不知道几点回来——两个人已经形同陌路将近小半个月,但饭菜关语苓也会照常煮着放在餐桌,而后提前吃自己那一餐,到饭点就回房不出,让关妈妈到家后不至于面面相觑。隔着一堵门,她每天听到关妈妈开门,踢掉高跟鞋,再把包包甩到茶几上,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睡觉,也像一板将融未融的巧克力。巧克力因为温度融化,而关妈妈呢?
关语苓觉得疲倦。
填满巧克力的胃塞不进别的东西,她把菜盛出来放凉,开始计算自己什么时候回房间。
这时候秦俐的电话打过来。
“语苓,”她第一句话是,“我失恋了。”
关语苓小跑的脚步慢了下来。
远处的秦俐看起来没有很伤心,好像失恋在她意料之中。她坐在商场的长椅上,看着游乐园里的小孩发呆,手里拿的奶茶杯壁滚着冰水珠,仿佛福至心灵察觉到关语苓的身影,头一偏,相互对上了视线。
“我就知道我会失恋。”
她大声说,生怕关语苓听不见,也怕自己不信,所以大声到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失恋的秦俐也和往常一样有活力。她开始绘声绘色讲今天发生的事:
她去了冷饮店,打算请喜欢的人喝最后一杯冷饮。过几天开学她就要走了,两个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她表白了,但是他说不要再来了,被她穷追不舍会觉得很困扰,后续也会把联系方式删掉。日复一日的聊天只是出于礼貌的迫不得已。那杯冷饮他也没有接受,用打包袋装起来,现在就在秦俐手上,变成了常温。
秦俐道:“来之前我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局了,他不会喜欢我的。但是我还是穿了他喜欢的风格,我平时不穿这种很可爱的连衣裙的,还特意化了个淡妆,因为从来没化过所以我今天弄了两个小时也弄不好——我不是想说我付出了多少,但是他居然没有发现,一点也没有发现。或者他发现了,但是没有在意。语苓,你能理解吗?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他,他本来就不喜欢我,所以没有义务这样做。只是我很失望。”越说越语无伦次。
那条连衣裙的裙摆还缝制了蕾丝,贴到皮肤上发着痒,大腿肉被秦俐挠红一大片。她今天也没有戴眼镜。起初,她的睫毛眨动频率很快,好像想把眼睛藏起来;后来速度不知不觉降下来,也许是因为沾上水珠增加了重量。
秦俐慢慢地、悄悄地哭了。
关语苓不清楚失恋的痛苦是怎样的,可仿佛被秦俐低低的哭声感染,她觉得她的心一下子很轻地被眼泪托起来,轻到捕捉不住;一下子又被眼泪浸泡得很沉,沉甸甸压着五脏六腑。她只好一下一下拍着秦俐发抖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摸出她已然哭得汗湿。
八月,失恋的季节。
“快让谭新雪和自己都失忆病”静静地萌生、复发,伴随铺天盖地的病症。关语苓的思绪漫无目的,飘向病灶:
那个晚上雨下得那么大,她看不清谭新雪湿漉漉的脸上交错的是什么水。
谭新雪有哭吗?
谭新雪有这样因为另一个人,崩溃地流了眼泪吗?
但是她清楚记得,初三暑假的那一天,晴空透亮,谭新雪孤零零站在单元楼下,浑身湿透仿佛淋了一场大雨。关语苓站在楼道口,远远看她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阵风穿过来,闷热,带着咸涩,是路面被烤得滚烫的焦味。
还好前面是水泥地、是七歪八扭的树、是总是被家养宠物狗撒尿的花圃,不是什么大海。
关语苓当时想,如果是大海,谭新雪好像就要跳进去了。
当时是也是这样的八月。只不过那片空地没有人来人往,没有眼泪,更没有关语苓的拥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谭新雪,还有站在远处看着谭新雪背影的关语苓。
谭新雪在六点多到达。
此时的商场已经变得格外热闹,她穿过人山人海,才在某处角落找到玩手机的关语苓,怎么往四周张望也看不到秦俐。
关语苓抬头,低声说:“她已经回家了。”
“我今天有事,刚刚才看到手机。”谭新雪解释了一句,又不知道在解释给谁听,因为秦俐已经不在了,她抿了抿嘴唇,“她还好吗?”
关语苓诚实道:“不太好。”
谭新雪注意到她残留水痕的肩膀。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关语苓突然问:“失恋都是这样的吗?”
她没有具体说怎么样,但就是“不太好”。
谭新雪没有回答。
“她哭得很厉害,说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但还是哭得很厉害。”关语苓慢吞吞地说,“我昨天应该阻止她的——就算她被那个可恶的人吊着,说不定一段时间后自己也会心灰意冷地厌倦,然后就放弃了——而不是今天跑这么远来这边见面,被说了绝情的话然后大哭一场。”
谭新雪说:“没有用的。”
她把目光游弋到地面,不再看关语苓的脸。关语苓才发现,原来她们已经长得差不多高——在她讨厌谭新雪之前,对方一直比她矮将近五厘米。
“我之前说的‘算了’,是让这段单恋算了。只要不够失望,感情永远没办法‘算了’,对另一个人的感觉也是这样。”
那你“算了”吗?
关语苓没有再继续,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当时小秦姐说这个商场只有一家冷饮店,很奇怪对不对?明明现在到处都在卖奶茶。”
谭新雪往后看了一圈,“是有点奇怪。”
“起初我还在想,怎么可能真的只有那一家呢?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就叫冷饮,”关语苓的手指一点,谭新雪抬头,看到三楼一处拐角闪着冷色灯的招牌,冷饮两个字挤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到,“叫冷饮的店只有那一家。”
是个奇怪的名字。
所以只有一家“冷饮”店,也不太奇怪了。
在秦俐离开之后,关语苓独自在一楼的地图指引里搜寻了很久很久,才找见一处小小的店面。在打暑假工,不喜欢搭理人,冰山脸,更喜欢小动物……关语苓走进去,看到了这么一位女店员。
个子小小的,马尾高高地扎起来,涂着淡色的唇彩。连衣裙落到膝盖,裙摆的蕾丝看起来很柔软,不会刮红皮肤。擦着餐盘,发现客人进来也一言不发做自己的事,被目睹到的店员教训一通,却满脸的无所谓。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呢?”
关语苓点了一杯鸳鸯拿铁。擦得锃亮的餐盘很快端到她面前,上面落着一只漂亮的玻璃杯。
装潢简洁又精致的店面,店员们着装随意,统一的只有围裙。单马尾的女服务生走到吧台后去,戴着手套开始整理水池。有人在旁边操作制冰机,有人在旁边制作茶饮……只是都是女性。关语苓打量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男生。
恰巧那位喜欢教育人、资历深的店员经过,被关语苓拦下来。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有一位店员吗?在这里打暑假工,年纪……应该不大。”关语苓不知道要怎么描述下去,只好说,“有这么一个男生吗?他下午的时候还在上班,但是我现在没有看到他。”
“……男生?”
“嗯。”关语苓仔细回想,“说是对客人态度也比较一般,不太喜欢笑,很会做鸳鸯拿铁……”她停止了形容,感觉自己说的话感观很不好,“不好意思,我不是投诉,就是想问问而已。”
那个店员一愣,而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我是店长,暑假工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因为态度不好脸又冷冰冰的,被投诉很多次了,要不是因为做出来的鸳鸯拿铁好评很多早就被我赶走了——”
店员伸出一根指头,遥遥点着一个人,“就是除了男生都符合,刚刚被我教育的那个小姑娘,你看看是不是她?”
店里养着的猫落到吧台上,被点到的单马尾女生将它轻轻抱起来,放到藤椅上去。
“如果她对客人有对小动物一半的耐心,我都给她涨工资了。”店长看了一会,转过头,“你是要找她吗,需要我帮你……”
话停住了。店长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询问那个仿佛失魂落魄的客人:“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谢谢你。是我认错人了。”
关语苓失态地站了起来。她先是忘了拿包,走出去几步又折返,手忙脚乱中还打翻了杯子,只喝了一口的饮品泼到了她的包包上,动静醒目得整个店都在侧目。这算什么“没事”?
关语苓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顾虑别人的目光。她走到吧台前,出奇镇定地问道:
“你好,请问可以给我一张纸巾吗?”
单马尾女生看了她一眼,随手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递给她。视线收回的瞬间,看见她动作僵硬得如同锈械。
女生……女生。
女生,和女生。
商场的冷饮店不只有这么一家。
如果叫冷饮的店不是只此一家,如果关语苓没有一时冲动地走进来,想故意刁难一下秦俐喜欢的人,如果那个女生恰巧已经下班……可是哪里有这么多如果?
准备了很久的、恶毒的骂语融在了身后的鸳鸯拿铁里。关语苓低着头,残留的神色锈迹斑斑,用纸巾拭去肩膀的湿痕。连泡了水的包包都忘记擦了。
此刻走在夜风中,那片湿痕已经快要消失,仿佛没有出现过。连今夜都像是关语苓的幻想。
如果真的只是幻想该有多好。
那秦俐就不会那样难过,她也不会因为私欲而撞破秦俐的秘密。现在,她也不会这么茫然地和谭新雪走在一起。她甚至很恶劣地在索取谭新雪,叫谭新雪当她的倾听者、垃圾桶和支柱——她明明讨厌谭新雪。凭什么?
谭新雪对她纷乱的思绪一无所知,也没有问她怎么找到那家店的、她又是不是进去了,而是说:“不用太担心秦俐。”
“嗯。”
谭新雪补充说:“她的性格,之后会想明白的。”
秦俐说“她不会喜欢我的”,会不会就是因为想得太明白?想得太明白,才将感情的界线划得太清楚。有一些感情是不是足够朦胧才不会无疾而终,才不至于让自己这么难过?这不是关语苓能感同身受的事,所以她向谭新雪再一次寻求确认:“她会没事的吧?”
“会的。”
两个字而已,甚至不是秦俐亲自说出口,但关语苓还是莫名松懈下来,紧绷着的神色也放了空。这一刻,她由衷感受到,原来她还是这样依赖谭新雪。这很不对。但是她已经没办法再想那么多,只能和自己一遍遍强调:
只能一次。
最后一次。
全无所觉的谭新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转向她,“她已经到家了。我们也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