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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思 下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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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半宿的雨把关语苓身体里的病毒又急又快地携走,她第二天睁眼,鼻子和喉咙都很通顺,唯一不通顺的是她的脑袋,昨晚的记忆如同卡在雨水井外,迟迟冲不下去也冲不走,生硬醒目地堆硌在一处。
关语苓躺在床上,望着的天花板灯罩像谭新雪古井无波的眼神;被子一掀赶忙跑去刷牙,泡沫滴到衣服上,拖下长长一道痕迹,像谭新雪细长的磨砂白雨衣……一整个早上,关语苓看什么都像昨晚的谭新雪。
秦俐说:“一直想着一个人,这是得相思病了。”
关语苓吓一大跳,两眼茫然,又有些惊疑地看她。
“我朋友今早吃早餐,就会想他有没有起床,吃了什么;然后我朋友出门赶地铁,路上遇到一只超会撒娇的流浪猫,第一件事是拍下来传给他看……”秦俐叹了口气,食指点着脸颊,“我说得没错吧?我朋友得了相思病了。”
关语苓觉得这简直是谬论——她今早干什么也都想到谭新雪,但可不是什么相思病,如果非要给这个病命名,也只会叫“快让谭新雪和自己都失忆病”。
好在谭新雪的父母已经出差回来,接下来的时间她不会来自己家里吃饭。除了补课,关语苓不需要再面对她。
在关语苓脑海里跳了一天的谭新雪现实里很安静。她用荧光笔把重点内容规规矩矩涂好,头也没有抬地应和秦俐:“我猜是的。”
“但是我这个朋友,她比较纠结……她喜欢的那个人太冷淡了,她发一百个字对面才回复十个字,所以她也挺难过的。你们说要怎么办?”
关语苓心想:你说的这个朋友会不会是你自己?
但是谭新雪相当认真地思考起来,认真得叫秦俐忍不住期待而忐忑地盼着她好几分钟。
谭新雪终于想出来解决方案:“那就算了。”
“什么那就算了?”
“让自己难过的话就算了。”
“道理是这么说,但是谁能这么果断做到啊。”
“嗯,”谭新雪点点头,“是这样的。”接着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这里给不了建设性意见,秦俐叹了口失落的气,转向关语苓:“语苓,你觉得呢?”
关语苓想了想,试探道:“顺其自然,等吧。”
“怎么等?”
“反正相思病都已经患上了,这也没办法控制吧。就顺其自然好了——要么等到对面能从十个字说到一百个字,要么等到难过得要死坚持不下去,两条路都是一个等字。”
秦俐问:“没有主动出击这个选项吗?”
“你把小猫照片发过去,不就是主动出击吗。”
“不是我,是我朋友。”
关语苓说:“好吧,你朋友。只是这个笑话已经流传几百年了……小秦姐,我们下次可以换一个代称吗?”
谭新雪闻言将目光移到秦俐脸上,若有所思停顿了好几秒,又轻轻地撇回笔记本。她们猜这是“顿悟”的表现,谭新雪刚刚一定相信主人公就是秦俐的朋友。秦俐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是我是我!这个梗不好笑吗?我只是看你们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听完我的少女心事,语苓有好一些了吧?”
“好多了。”关语苓也跟着笑起来。
这个好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秦俐没有多问。而关语苓是两方面都有在回答。
她昨晚和妈妈大吵一架。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如同泄洪,猛地一下把这个家冲得摇摇欲坠——开闸的不是关语苓,而是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关家父母连她的情绪开关都在牢牢把控。即便大吵过后,妈妈夺门而出半夜才回家,今早草草收拾行李又出门去,关语苓也没有感觉到什么愤怒、后悔、委屈或者报复般的快意。
和家长吵架在一些人眼里是很小很小的事,但落在她头上是天大的事,活到十六岁,惯于说谎的她向来最真诚时也最沉默,因为她知道坦然能伤人这么痛。两个人头一次吵得血淋淋,她却出奇冷静,如同把水全放干,露出赤/裸的河床那般平静和一览无余。接下来再往里面扔进什么东西,吵出什么回音,都已经无所谓了。
随着时间流逝,关语苓和谭新雪不小心撞到对方“神经质”一面的尴尬慢慢稀释,“恨不得谭新雪和自己都失忆病”也慢慢痊愈了,秦俐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她的相思病发展历程。于是关语苓很简单地拼凑出一个秦俐暗恋对象的模样来——
家境不错但是在冷饮店打暑假工,应该是不太愿意闲下来的那种人;不喜欢搭理人,嘴巴很毒,这种人当服务人员真的不会被投诉吗;很喜欢小动物,应该比喜欢人类的程度更高一筹……
关语苓没办法想象秦俐会喜欢这样的人。因为秦俐是“要不是缺钱谁不想在家躺着啊”、“照顾动植物麻烦得要死”、“超喜欢交朋友”的类型。
到现在秦俐已经可以坦然承认她就是她朋友了:“感觉人会喜欢和自己不一样、可以互补的人。反正我目前没有看出来,我和他有什么共同之处。”
关语苓没有经验,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是吗。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会身边的情侣,发现有一部分好像是的:“我们班也有人在谈恋爱,但是谈的都是不好好学习混日子的那种男生……这个算吗?”
“这是扶贫,不是互补。”
这一点关语苓倒很赞同。她点了一下头,第二下尴尬地卡在半途——她想起来传说中的谭新雪的“男朋友”,在理科的普通班排名垫底。这是赵鹏说的:学长家里很有钱,所以花钱把他从二中塞进一中了。但是谭新雪好像没有什么所谓,并不发表见解,直到她们讨论将近尾声,才把看书的头一抬出声提醒:“上课时间到了。”
关语苓不是没有思考过。
为什么在风雨夜,谭新雪要穿着雨衣站在家楼下。她知道谭新雪绝对不是从哪里回来路过——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响,路灯也被打得几灭,而她就站得那么定那么久,像一株长在这里的、笔直的夜间景物。不会随风雨晃动、飘远、明灭,天一亮,她就不见了。谭新雪也不喜欢出门,家门口几乎每天都堆着新的快递盒、挂着新的外卖袋。就算是有事离家,怎么会选择夜半的雨天?
谭新雪似乎没有要站在楼下淋雨的理由——她长得漂亮、成绩很好、家庭的条件和关系也不用烦心——也只是似乎。或许谭新雪有不为人知的烦恼,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隐秘的痛苦。也或许,淋雨不一定非要不开心,谭新雪之前走在路上总是踩水坑,可能她是喜欢玩水呢?关语苓不去过多地干涉和深究,只是由衷地希望,谭新雪不要为那个讨厌的学长感到伤心。
哦,还有秦俐。也不要再为那个态度模糊不清的暗恋对象痴狂了。
愿望灵验在八月的尾巴,暑假的最后几天,补课和秦俐的单恋故事都迎来了结束。
“他说他不想谈恋爱。”秦俐说,“他对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点兴趣也没有,还能和你聊一个多月?”关语苓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有点惊叹。一时间不知道该佩服这个人的耐性还是秦俐的执着。
害怕伤害到秦俐,她没有坦诚布公的是,这种人她见过很多,在小说、电视剧、身边的恋爱故事里都有。“对恋爱没有兴趣”,却可以陪你彻夜长谈,陪你喜怒哀乐,在某个你期待已久的时间点,模棱两可给出你想要的回答,于是你就被吊在鱼钩上、或者半空中,都忘记双腿悬空不着地。但是只要你一转头,不只盯着对方看,就会发现旁边还有许多和你一样的人。如果对方要一个个拉起来,要拉多久呢?
所以你要么挂着,要么掉下去。
如果可以,关语苓不想要秦俐成为二者之一。
“估计是出于礼貌吧。”秦俐把吃得只剩一层薄薄青白色的瓜皮精准扔进垃圾桶里,远远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就连一呼一吸都鼓着士气,讲出来的话很铿锵,“我打算明天去找他。”
关语苓皱起眉:“……去表白?”
“我也不知道。”
秦俐的肩膀又耷下去,原来刚才的样子都是装的。其实她忐忑又害怕。
“可能吧……看情况?要是我说不出口,就请他吃点东西,然后告个别算了……再过几天,到了九月份我就要开学去外地了。不过我觉得我应该会说吧,因为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而已,没说一定要和他谈恋爱。”秦俐絮絮叨叨,都忘记等待关语苓的回应,自顾自继续道,“要是失恋前还是暗恋,你连伤心都要躲起来,那岂不是很惨……唉,我还是表白好了。”她停了停,用决定明天去吃哪家餐厅的笃定语气说,“就明天。”
关语苓没办法在这时候扫兴,下意识去找谭新雪,希望她能做出别的反应,这里可是有三个人。再加上谭新雪比较沉稳,说出来的话可能有信服力一些,在长辈那里都如此,更何况是对稍大一些而已的同龄人?
但关语苓愣住了。
因为关语苓不明白,谭新雪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望向秦俐:很轻很快的,仿佛怕惊扰秦俐。又很平很稳,沉静得让人安定。她在给秦俐一种无声的鼓励、一张柔韧的靠背。好像不管什么结局,她都可以接住秦俐。
好像要透过这样的眼神,回答以前的自己。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但是她们都知道,她的眼睛在说:那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