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感冒 谭新雪 ...
-
谭新雪请来的家教是一位本省985在读的大三女生,和关语苓印象里一中的许多优等生的模样重叠得很完整。为了打理省时而剪到耳根的短发,能遮住半张脸的厚框眼镜,再往下是挑不出错的整洁的短袖、长裤、白袜子、帆布鞋。影视剧里人们常把这样形象的角色笼统定义成只会学习的“书呆子”。
但在现实里没办法一概而论和一锤定音。秦俐的英语口语讲得标准利落,数学题少不了的xyz在她嘴里都足够动听——她不是英语专业的学生,但平常喜欢看英美剧,也清楚相关的明星资讯,这一点和关语苓便十分聊得来。课间她们常讨论哪部剧的剧情发展怎样、哪个明星又做了什么事,仿佛受了冷落融不进话题的谭新雪独自坐在书桌一角继续做自己的笔记,连手机也不会拿出来看,更像是大众口中的“书呆子”一些。偶尔会有扎不起来的头发丝滑落到脸旁,她就用食指随意拢到耳后。
这时候关语苓的目光扫到她,会不由自主地停留片刻。
最后一次这样观察谭新雪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初三的冬天,当时还没有严禁燃放烟花爆竹,三个人约好一起到新开的那家甜品店跨年。位于市中心最高楼栋的最顶层,露天,是看烟花的绝佳地点,闻讯而来的顾客再拥挤也会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全场倒计时最后一秒,第一朵烟花应声绽开,三个人密密地挨在一起取暖,之间的缝隙连猝然亮起的光都穿不过去——关语苓的脸颊轻轻压在谭新雪的左肩膀。谭新雪当时远没有现在长的头发也轻轻扫在她的脸颊上,她用手拨开时,转移的视线看到了谭新雪闪亮的眼睛,仿佛夜空中那些光点都落在了里面。
“新雪的名字起得特别好。”林可秀这样说过,“很像她的人,就是很安静的,但是是刚落下的,没有想象的那样冷——雪都是在融化的时候最冷。”
关语苓没有办法描述那一刻的谭新雪带来的感觉。
好像——好像见惯了天地一线白的人,突然遇到了——太阳、星星、月亮、闪电或者极光,只要是骤然亮起来那么一下就可以的任何一样景色,她惊讶的是雪天雪地变得缤纷而鲜活的那一刻,是一种需要捕捉的如梦如幻的感觉,漂亮得不可思议。关语苓记得她本来想叫林可秀的名字,叫她一起来看,但那一刻是真的失神到忘记了,谭新雪微微侧过头拢头发,恰好对上她凝滞的视线,声音被破笋般的爆破声掩埋,口型关语苓却记得那样清楚,传送不到目的地、而被拦截下来的,分明是一句“新年快乐”。而终点不知何处。
因为她的左肩,也贴着林可秀的笑脸。
“语苓、语苓?”
关语苓冷不丁被叫得回神,秦俐正看着她,奇怪道:“你对着新雪发什么呆呢?”
谭新雪这才意识到那抹视线似的,闻声抬头,没有碰上关语苓的目光,因为后者早就把脸转到另一边,掩饰一样地说:“……我刚在想,谭新雪为什么不把碎发夹起来。”
谭新雪并没有意识到她在敷衍:“我没有发夹。”
关语苓翻书包夹层,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埋进去,半天找出一整盒的发卡推到谭新雪面前,花朵水果各式各样,橙黄蓝紫五颜六色。唯一的红在她的耳朵,秦俐一摸,果然是烫的。
“语苓你怎么脸红成这样。”
“只是有点热而已。”
秦俐大笑起来,而当真的谭新雪用随手挑到的发卡把碎发夹好后,摸出空调遥控器,问关语苓需不需要调低。于是空调被打到二十二度,谭新雪和秦俐都老实地穿上薄外套,关语苓坐在离空调最近的地方,咬着牙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补课定在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两个小时。关语苓从周二吹到周四,头越来越疼,终于不堪重负得了感冒。课上了不过十分钟,她已经打了三个喷嚏,空调再次打回二十六度,其他两个人的薄外套盖到她身上、腿上。出门前妈妈让她吃感冒药,没想到药效发作这样快,她蔫蔫低着头,困得精神根本没办法集中,连身体都摇摇欲坠。秦俐担心地去摸她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
“不然你先回家休息吧,你们周末有事吗?”
得到都摇头的答复,秦俐敲定了时间,把这两天的课往后挪到周末上。
关语苓病恹恹躺了整整两天,纸巾都擤了好几桶。她从小到大撒谎惯了,惩罚或轻或重,却从来没有这样慢性地折磨过她,扁桃体发炎再加上止不住的咳嗽,二十四小时她昏沉沉的时间超过三分之二。怕谭新雪被传染,饭点关妈妈会把饭菜和水送到她房间,等她吃完饭再监督她吃药。这么捱到周六也不见好转,关语苓半梦半醒间,一只热烫、宽厚的手摸在她额头,她挣扎着睁开眼,对上一张有将近五六年没见过的脸。
准确来说,是她往后余生几十年里都不打算再见的脸。
关语苓声音都是哑的:“你怎么进来的?”
“你妈妈打电话让我过来,她今天中午没空回来做饭,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花盆底下。”
关语苓把脸移开。
“我能照顾自己。”她说,“你走吧。”
关爸爸的手掌收回来,脸色小心而迟疑,“但你现在是病人。”
“我每次生病都是这样过来的。”停顿片刻,她又一次说,不带语气,“你走吧。”
关爸爸的嗓音发紧,第一个字都有些破音:“……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关语苓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你妈妈说你补课在下午两点半对不对?你先睡一下吧,我去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煮点粥可以吃吗?”
他停了一会,继续问:“新雪呢,她也是来家里吃饭吧?”
仿佛早就预料到关语苓的冷处理,关爸爸叹了口气,再静静坐了两分钟,才轻轻走出去把门合上。很快,厨房水声传来,时开时停,迟迟听不见刀落声。关爸爸将湿漉漉的手擦在围裙上,滑动手机上的菜谱教程,又返回去看削皮器如何使用。等到那根胡萝卜被一大一小地切成块扔进锅里咕噜噜煮,他蹑手蹑脚返回去敲门,再推开,“语苓,我给你煮了胡萝卜肉沫粥,你起——”
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三十八度高温,关语苓的脸闷在口罩里。没有地方去,她躲在小区给儿童设置的滑滑梯小屋里睡觉。设施被晒得滚烫,蒸得她后背和手脚都发汗,却累得连翻来覆去都没有力气,不动弹之下,居然也那么挨挨挤挤地蜷缩着睡着了。
关语苓再一次被脸上的手掌摸醒,不过这次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只,每只都黏糊糊。几个小孩子脑袋挨着脑袋,好奇又害怕地盯着她,看到她睁眼,集体松了一口气,传话似的一个比一个大声嚷嚷:“没有死!”“是活的!”“活人!”
关语苓觉得搞笑,却笑出几声闷咳来。小孩子们贴着的肩膀被后面的人轻轻急急拨到两侧,放大了秦俐汗湿仓皇的脸:“语苓?”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收到关爸爸、关妈妈消息的秦俐和谭新雪在烈日下找了她整整一个小时,电话打不通,就只好晕头转向从小区里找到小区附近的公园,差点就要跑去报警。她被扶着坐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中暑,头晕目眩得比先前两天更厉害,秦俐后怕地搂着她,将她的口罩摘下。她看到秦俐的整只后颈都湿漉漉和亮晶晶,像一道发光的支撑点,只要一直、一直往那里靠近就好。关语苓就那么贴着,汗落进眼眶里,小孩子们围坐在她旁边,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什么难堪、丢脸或羞恼,她就这么呆呆地,汗又从眼眶里滑下来,像两道眼泪。视线朦胧之间,她看到谭新雪静静站在滑梯下已经不知多久,总是滑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湿透,一缕一缕黏在脸上、脖子上。眼神也是静的,一眨一眨之间,睫毛滚下几颗汗珠,沾湿谭新雪已经干裂苍白的嘴唇。
关语苓被送到家时,关爸爸已经离开了。请假赶回家的关妈妈出于礼貌,先把两位客人好好感谢一通,再好好地送出了门。
当夜,谭新雪隔着一墙,听到关家雨点一样急促而爆裂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仿佛喘不过气来的咳嗽声、尖锐的碗杯碎裂声,嘈杂的音量越抬越高,最后是一道重重的摔门声,哐当,把天都震荡,闪电和雷鸣从缝隙里掉下来。
隔壁的雨停了,天上的雨却落了。
手机里的橙色暴雨预警姗姗来迟。
关语苓光脚走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先是走到厨房,把那锅煮糊的、黏着胡萝卜块的粥尽数倒掉;再走到玄关,将门外花盆底下的钥匙收进口袋;最后是阳台,裹挟着雨水的风猎猎,她的睡裙裹挟着她,被吹得仿佛要飞走。小区过于老旧,路灯稀疏而昏暗,黄橙橙的光在树影下一闪一闪,像是在咳嗽。除此之外,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有些人的宠物狗又在吠,有些人家里的电视音量越调越高,有些人推窗收衣服,抱怨着说怎么又下雨啊。
关语苓大声说:“对啊,怎么又下雨啊。”
“真的烦死了。”
关语苓大声说:“就是,下雨天最讨厌了。”
那人没想继续和她搭话,窗再一推,又只剩风雨声、电视声、狗吠声。
太吵、太吵了,关语苓撑起栏杆,半截身体探出去,随着胸腔和声带的发力,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紧绷——
“啊——!”
“呀——!!”
“哇——!!!”
乱七八糟的音节,她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一声尖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震得自己耳膜都在发鸣。她的叫喊被风雨吹散又吹远,有人提声大骂:“哪个神经病大晚上乱喊啊!和狗吵架啊!”
头一次,关语苓被骂得笑起来。
她在阳台上跑来跑去,一下在左边喊,一下在右边叫,有时候在中间乱七八糟地跳舞、旋转、踩踏,几次因为雨水发滑,她跌倒在地上,也就那么躺着,将脸贴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渐小的雨发呆。
安静的空隙里,那人忍不住推开窗,声音飘在空中,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你再他妈乱喊乱叫我就报警了!”
关语苓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灯罩太久没有清洗,灰蒙蒙,落着几只虫子。晃啊晃,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好像是风停了。关语苓爬起来,再一次撑着栏杆往外探去,外面的雨已经变得细如丝。她的手臂也在空中荡啊荡,手掌接下来的雨不过一小潭,拢在掌心里像不规整的湖。湖晶莹莹的,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去,落到——
关语苓摇晃的手臂和小腿僵住了。
谭新雪正穿着她那件笨得要死的雨衣,站在楼底下,仰着头安静地看她。
……这算什么?
一瞬间,关语苓连“丢脸事又被谭新雪撞到”都想不起来了。她张着嘴,愣愣地回望着楼下的人,心里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谭新雪还有这种爱好吗?
在扮演什么雨夜变态杀人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