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的雨》冬行树

3、冰沙 见到林

　　见到林可秀是在市中心一家餐厅。两栋居民楼之间只隔几十米远，但仿佛地下接头，她们不约而同选择在目的地见面。一年多未见，十四岁长成十六岁，林可秀的面容也有变化，只有那张小小的、翘翘的、水盈盈的嘴唇依旧和记忆毫无阻碍地重叠，笑起来总抿着，像溪畔柔软的春草。关语苓在余光里观察得太过仔细，叫林可秀在低头看菜单时不住抬头。
　　“怎么了？”林可秀的手指摸了摸脸，“是认不出我了吗？”
　　关语苓看到她涂了粉色的指甲油，“没有，就是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有一年了吧？”
　　“一年多。”关语苓说，“中考那时候你就搬家了。”
　　林秀可神色有点不自在：“是吧，不过我放假还是会回这边住几天。”她又把嘴唇弯起来，“毕竟你们都还在这里。”
　　“旧家还有东西吗？”
　　“当时很多家具都没有搬走，回来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哦。”
　　香蕉船和绵绵冰端上来，两个人在尴尬的空余里，一言不发地拿起勺子吃东西。这个过程不算漫长，但关语苓计算不出尽头要多久才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里，和林秀可单独地、面对面地吃冰淇淋，没有谭新雪，也没有那些认识已久、但也没有很熟悉的老朋友。空气里都是香甜味，空调呼呼地吹，夏天被玻璃隔绝在外，她却越吃越急躁。
　　“……小语。”
　　关语苓回神：“嗯？”
　　“你们在一中怎么样？”
　　“啊，一中啊。”
　　老生常谈的问题。关语苓松了一口气，倒豆子似的，将那些应付过所有亲戚的旧话翻出来：
　　“除了很严，其他都挺好的。因为一中蛮大的，有两个食堂，所以打饭排队不用很久……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小测，三十分钟做学校自己印的卷子……晚自习上到十点半，不过住校生可以提前十分钟回去洗澡……”
　　她满满的话语把那些沉默的空隙添满，像慢慢融掉的香蕉船和绵绵冰，透明小碗逐渐溢满冰水，关语苓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不用思考就能想出下一句要从喉咙里挖出来的内容，而林可秀开口了：
　　“新雪还是第一名吗？”
　　“……啊。”
　　挖到一半的东西就卡在喉咙里，关语苓感觉自己的吐字都有些模糊不清：“嗯，一直是。”
　　林可秀叹了口气：“她从小就成绩这么好。”
　　“隔壁家的小孩嘛。”
　　“要是她再分我一百多分，我现在也不会去二中了。”
　　关语苓不知道说什么了。
　　“二中没有你们学校管那么严，我们晚自习随便翘课的，老师看到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按时回宿舍回家就行……学校也很小，不过我还没有去过食堂，都是在外面吃……哦，二中还有很多人谈恋爱，路上能看到很多情侣牵手亲嘴……”
　　林可秀用勺子敲着碗沿，嘴唇上的豆沙色口红已经被擦掉大部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颜色，绒绒地融在唇线外。
　　“很多谈恋爱的？”
　　“是啊。情侣真的随处可见。”
　　关语苓问：“你也谈了吗？”
　　林可秀笑起来：“没有啦。”
　　“没有谈过吗？”
　　“没有啊。”
　　一年多没见，好似一切都有了变化。林可秀微妙地察觉，关语苓随着时间滋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穷追不舍地八卦这类问题，这让林可秀感到不舒服。
　　林可秀将视线钉在了甜品上，手里一下一下搅动碗里融成黏浆的冰淇淋。这是躲避交谈的姿态。她在告诉关语苓：不要再问了。
　　于是关语苓了然，也扯出一点点笑，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又有另一股气堵上来：“我谈了。”她没有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
　　“你谈了？”林可秀睁大双眼，“真的？”她手指一松，勺子叮当掉进碗里，然后她撑起上半身，贴近关语苓追问，“谁啊，我认识吗？还是一中的？”
　　“你不认识。”关语苓说，“是一中的。”
　　“说具体点嘛。”
　　两个人手挽手走出店门，搭上地铁回家。关语苓几乎不用思索，就能轻松地说出故事：“是对面楼高二的，开学就高三了，理科生。因为我一直理科不好，还蛮佩服理科生的，也觉得互补挺好的。”
　　“高二啊，怎么认识的？”
　　“有一天放学下雨，我没有带伞。”
　　“他送你回去了？”
　　“嗯，是不是很无聊？”
　　“明明很浪漫啊，怎么这么像偶像剧。”林可秀站在她对面，语气感慨又揶揄，“果然还是要长得好看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是我，我可能就只能顶着书包跑回家了。”
　　“怎么可能。”关语苓笑了笑，仿佛想起什么，笑容凝固一点点，很快又被掩藏好，重新变回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借伞也只是比较好心的举动吧。可能比较善良的人都会这么做。”
　　林可秀没有错失她的面部变化：“怎么了，还想起什么事了吗？”
　　关语苓恍惚了一瞬，很快收拢神思，也笑起来：“别问啦，说这种事怪怪的。”
　　“有什么怪的，难道朋友之间还有不可以说的吗？他是怎样的人？”
　　“很温柔，很安静，学习成绩很好……可能有点像大家说的那种书呆子？和我一点都不一样就对了。”
　　林可秀说：“哦，是优等生吗？”
　　“是吧。”关语苓突然说，“有点像翻版新雪——我听到有人这么说过。”
　　地铁咣当咣当作响，林可秀的身体也跟着晃动。她今天穿了一条及膝的连衣裙，小腿肚细细的，仿佛要站不住。而关语苓就那么盯着她小高跟上的细水钻，钻面上有红色黄色的光一闪而过，接着地铁到站提醒响起，关语苓低着头说：“下车了。”
　　接下来这段路，两个人都福至心灵地跳跃了话题。直到在林可秀住的单元楼前分别，对方的笑容都还有些不自然，告别都忘了说，匆匆上了楼。关语苓站在楼道口外，第一次因为撒谎而心跳得怦怦响。她听到鞋跟敲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林可秀后来是跑起来了。仿佛要甩掉什么可怖的东西，跑到不知在何处的避风港去。
　　这样惊慌失措的林可秀，她好像只在中考前见过。当时听说对方要搬家，她跑到这里来找人，林可秀正忙着打包行李，一张相框从满满当当的蛇皮袋口挤落砸到地上，再被林可秀慌忙捡起反扣扔进袋子里时，她在快速的动作里捕捉到了那张合影。
　　只有林可秀和谭新雪的合影，不知道在何时何地照出来、漏掉关语苓的合影。
　　合影上，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得亲密。
　　林可秀就那样惊慌失措地，蛇皮袋都来不及绑，手忙脚乱拖着下了楼，像即将远走漂泊的旅人，连让关语苓帮忙都忘了说。关语苓看着她的背影拐过一个又一个楼梯角，突然有一种茫然的离别感。
　　或者说是失去感。
　　好像在某一个拐角，一眨眼之间，林可秀就要不见了，也再不回来了。
　　就不会再见了。
　　关语苓想追上她，在楼道里跑得又急又大步，几次都快要跌滚下去。扶手厚积的灰尘沾满她的掌心，平日里只需要走两三分钟的路，她觉得跑了大概有两三个小时那么长，怎么也追不上去。等到她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在二楼停下，林可秀已经钻进了车子里。
　　车窗还没有升上去，隔着半道遮住下半张脸的玻璃，她看到林可秀的脸错愕地转回来，两个人相对着，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先开口。
　　关语苓用发软的腿慢慢走下来，走到车窗旁。
　　“你要搬很远吗？”
　　“嗯。”
　　“以后上了高中，我们还有时间一起出来玩的吧？”
　　“嗯。”
　　关语苓看到林爸爸瞄了一眼手机，好像非常赶时间。
　　“现在就要走了吗？”
　　“嗯。”
　　“可是新雪还没有来。”
　　“没事啊，我不用送的。”
　　关语苓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在那个时候怎么也想不出来，仿佛冲跑下来的时候把它们遗落在后了。要怎么捡回来？这栋单元楼以后没有了林可秀，她不会再来；那间房子被几乎收拾得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异常沉默的林可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最后挤出来的也只是一句如同车尾气般轻飘飘的再见，还有“我以后回来找你玩”的承诺。
　　“以后”便一拖再拖，拖到此刻实现。于是关语苓已经不会再抱有期待，也不会再在突然想起来的某个时刻，为那张照片难眠或掉眼泪。她手机里有无数张那样的合影——和同学的、和学姐的、和社团朋友的，每张不同的面容都笑得一样开怀，唯独没有和林可秀、和谭新雪的。
　　将近四百个日夜，许久没有见面的林可秀终于像她未吃完的香蕉船那样，静静地飘远、融化、沉落。这只碗里还能再重新填装一只香蕉船，或者别的甜品。住在对面的谭新雪——也许，也许是香蕉船上黏糊糊的巧克力酱，总要不依不饶挂在杯壁上。
　　关语苓非常、非常不喜欢巧克力酱。
　　所以巧克力酱千万不要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