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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电 在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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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关语苓看到了谭新雪绯闻中的另一位主角。
他们站在偏僻的教学楼拐角,声音压很低。关语苓抬着垃圾桶,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对话似乎只进行到一半,而谭新雪注意到她,中止了。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那个学长急急道:“求你了……“
关语苓提快脚步,匆匆从他们身边路过,垃圾桶里的稿纸都飞了好几张。她很尴尬地去捡,听到不远处的谭新雪语调平平:“和我没关系,我们两个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行不行?”
关语苓头也不敢回,一路小跑到垃圾车边。没有分类的垃圾臭味熏天,顶上还飞着成群的蚊子苍蝇,她站得远远的,捂着半张脸跳来跳去,足足跳了五分钟才敢返程。好在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诡异的戏码没有让她目睹全程。
谭新雪真的谈恋爱了吗?
那个学长真的是她男朋友吗?
关语苓突然萌生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她明明那样相信不是的,谭新雪不会和那个学长在一起的,可是再笃定的事情都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被推翻。谁都不能扼杀所有可能性的萌芽。
放假的第一个夜晚,关语苓失眠了。
可能是外面的雨打到树叶太大声,不知哪户的狗总吠,街道偶有车过,灯刺眼地扫到她的房间。第一次看手机是凌晨两点,再看时间已经跳到四点、七点,窗外有鸟开始唧唧咕咕叫,关妈妈起床煮早餐,推开她的门。
“语苓,语苓。”
她装作刚醒的样子:“怎么了?”
“记得待会起来吃早餐,我去上班了。”
“好。”
关妈妈说:“钱放在桌子上,你中午自己出去吃。叫上新雪,知道没有?”
“……为什么啊?”
“她爸妈让我们家帮忙照顾一下,给了饭钱的。”
“……知道了。”
妈妈出门后她终于有了睡意,蒙着脑袋昏昏沉沉睡到中午一点。再醒来,雨已经暂停,天空依旧灰沉沉的。她洗漱完走到阳台去,想摸摸那些衣服干没干,一扭头,谭新雪正坐在隔壁阳台上,腿上摊着书本,还是小时候那张小小的板凳,还是那样如出一辙的空的神情。晾衣杆不小心敲到玻璃,被打扰的谭新雪闻声转过来,两个人对上眼,默契地、若无其事地又移开了视线。
谁也没有打招呼。
一时间,静默得只能听到谭新雪旁边的小电风扇在呼呼吹,转动之间咔吱作响,过多的噪音交织,仿佛下一秒它就要油尽灯枯,还在奋力阻止尴尬不动声色地蔓延。
大热天,放着房间空调不吹,又在外面看什么书?
关语苓大步走回客厅,将电视打开,音量调很大,想要赶走隔壁阳台谭新雪。两分钟后,又默默降低音量,并且把阳台门合上了。她有点暗恼自己的幼稚,又为谭新雪带来的不适而生闷气。
关妈妈的电话打过来,第一句就问:“吃饭了吗?”
关语苓含糊说嗯。
“吃了什么?”
“对面的小炒。”
“自己吗?”
“和谭新雪一起。”
“真的吃了?”关妈妈说,“让新雪接一下电话。”
“等一下!”
关语苓踢掉拖鞋,光着脚哗一声打开阳台门,隔壁已经空无一人。谭新雪真会挑时间,她心下抱怨,好在两边阳台距离不过小半米,她轻易就翻过去,对上在客厅写作业的谭新雪愕然的脸。
关语苓对通讯那头说:“她刚取餐回来。”
谭新雪把脸贴上关语苓递过来的手机,又是那么默契、若无其事地配合:“正在吃。”看到关语苓的口型,继续说,“对面的小炒。好的……嗯,知道了。阿姨再见。”
电话挂断,关语苓扭开脸站在原地。而谭新雪好像早就习惯她的窘态,表情如往常寡淡,更衬得她像个自恋的、以为全世界焦点都在自己身上的跳梁小丑。
她不懂,为什么妈妈总是这样,怀疑自己而对谭新雪深信不疑——虽然她确实有在撒谎——但是谭新雪也是在撒一样的谎,通话就可以这样平静轻易地结束。因为谭新雪是从小到大都很乖很懂事、安静又聪明的第一名吗?
她讨厌这样。
讨厌被迫让讨厌的谭新雪一起撒谎。
讨厌一起撒谎后得到不同的待遇。
讨厌的谭新雪没有打算安慰她,但礼貌地询问:“你要坐一下吗?”
关语苓气冲冲走到阳台,停了一阵,又气冲冲回来。
“你吃过饭了?”
谭新雪有点茫然地摇头。
“我妈让你一起去,”关语苓盯着地板,她的脚趾尴尬局促地挠动了几下,“吃午饭。”
对自己总是疑心病发作的妈妈、让人喜欢不起来的谭新雪,这些都没有办法摆脱。但是让谭新雪一起撒谎、撒谎后待遇不同这样的事情,如果改掉撒谎的前提,就都会改变了。
关语苓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从小到大都很乖很懂事、安静又聪明的第一名谭新雪也许没有看出她自我安慰的意图,但是顺从地走到门口换鞋,“小炒吗?”
那家小炒开了不知道多少年,记忆里很小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红黄色招牌,用得棱角被磨圆的木桌,端上来的盘子有小半个脸盆大。谭新雪把讨厌的青椒挑出来,关语苓专挑青椒吃个不停;关语苓把胡萝卜丝拨到一边去,谭新雪嘴里的胡萝卜块嚼得脆响。而两个人都习以为常。
店老板坐在后面吹风扇,笑她们:“奇怪,怎么每次见你们来,你们好像都长高了?哎哟,挑食也能长这么高的,你们交换青椒胡萝卜不就好了。”
谭新雪规规矩矩吃饭,没有讲话。关语苓只好讪笑着当那个回应的人:“我才不吃她口水。”
“你们是放假啦?”
“今天刚放。”
“我记得你们是在一中呀?”
“在一中读高一。”
“时间过得真快。我老觉得你们还小呢。”
“不小啦,十五十六岁啦。”
“不过一中放假这么晚的呀?”店老板感叹,“我小孩前几天就回家了。和你们一样,读高一。”
关语苓顺势问:“是哪个学校?”
店老板回答说:“二中。”
“啊……二中啊。挺远呢。”
“是啊。还是一中好,这里再走十几分钟就能到了。要是他学习再争气点,哪用我每天接送他,去一趟就半个多小时。”
关语苓的应声讷讷,叫谭新雪不由抬起头来。两个人面对面,却都有点看不明对方的神情。很快盘子空了大半,谭新雪放下筷子擦嘴,见到对面的关语苓频频看手机。手机屏闪动,似乎有信息不断跳出来,关语苓踌躇半晌,手指在屏幕上悬空,最后还是落在锁屏键。谭新雪没有兴趣管这些,只问:“吃好了吗?”
关语苓反应了一阵:“走吧。”
一路上,攥在手中的手机都在震动个不停。关语苓的脚步越来越急,在楼梯间都险些被绊倒。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在空荡荡的区域显得突兀又吵闹,关语苓也没有去检查的意思。谭新雪走在后面,有些不舒服地提醒:“你不接吗?”
已经快走到四楼,关语苓几乎是小跑到家门口,边手忙脚乱摸索包里的钥匙,边深呼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喂,小语。我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
关语苓小声回复:“嗯,刚看手机。”
“我已经回家好几天了,你们是不是今天开始放假?有空一起出来玩吧?”
“好……我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落后的谭新雪从她身后擦过,两个人并着排,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原来雨停后这样安静,谭新雪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还有自己放缓的呼吸、急促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关语苓捂着听筒,那头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响起来:
“最近天气很差,到时候再商量。对了,那个……先不要叫新雪吧,就我们两个好了。你知道的吧?”
咔哒一声,似乎是钥匙忘记扭到底,门锁被弹了回来。
关语苓慢慢地回复:“哦,哦……”
她不敢抬头去看谭新雪,这时候笨到令人发指的手蜷缩在包里,空空抓了几下,不知道是在弥补谁。如果里面有沙子就好了,关语苓居然还有心情这样想:那我就可以挖深一点,挖出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为什么不挂掉这通电话?
林可秀的电话为什么自己挂不掉?
或者,为什么不能一直放它响着,回家再接听?
更讨厌的是,为什么自己永远永远,都做不好任何一件事?
再多为什么都不一定有原因,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她听到谭新雪若无其事将钥匙重新转动,开关门的动静都微不可闻。直到那道门合上,片刻后林可秀的来电结束,关语苓还站在门口,盯着门牌发呆。而后她麻木地进了家,脱鞋时看到阳台上那把伞忘了收,午后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有雨吗?
……下雨吧。
她心想,拜托,再下一场雨吧。下久一点,下大一点。最好最好,把我短暂的暑假,都泡在、蒸发在落不完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