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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兽 关语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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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语苓想,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谭新雪。
她知道谭新雪讨厌吃青椒、芹菜和葱蒜,睡觉时习惯用手臂压着眼皮往右侧躺,否则一定会失眠;知道谭新雪更多时候喜欢独来独往,冷淡于人际交往,不擅长交谈沟通,独自发着呆什么也不做能足足一个钟头;也知道谭新雪十分坦诚,单刀直入得毫不费劲,让人难以招架。但她不知道,她看到的那些兵荒马乱,其实只是谭新雪“一个人的恋爱”。
谭新雪喜欢林可秀。关语苓很明确这一点。
她可以因为林可秀怂恿,皱着眉吃掉青椒、芹菜和姜蒜,默许林可秀并肩走在旁侧,林可秀说的每一句话从不会在她那里静默落地,她要无比认真地回应,重新把话头抛起。十五岁的一场午睡,关语苓在睡眼朦胧之间,看到谭新雪支着左胳膊撑起上半身,垂着眼睛,望了熟睡的林可秀很久很久。
当时太阳很大,日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来,亮得关语苓头晕目眩。
同样亮的还有谭新雪的眼睛,流淌着热烈。
后来。后来她不敢再走在谭新雪和林可秀旁边,连视线都小心翼翼。只是线索都在生活里,雨后放晴结起来的蜘蛛网一般,细亮,湿润,晃动都闪着粼光。她发现了林可秀房间里、课桌上、手腕上,有各种杂乱的和谭新雪配着对的东西,手机里两个人密密麻麻的聊天框,想起或提到谭新雪时偶尔恍惚的眼神,僵硬的笑容。是苦于恋爱的模样。
她的两个朋友似乎已经在一起了。
再后来,是林可秀搬家时不小心掉落的双人合照,跟随长长的汽车尾气,载着那段沉甸甸的三个人的友情,走得轻飘飘。
就那么一瞬间,关语苓的所有期待和忐忑,都消失了。
速度太快,来无影去无踪,甚至让她反应不及。伴随着每一天在叠加,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
希望朋友能告诉自己,能向自己倾诉,不管是迷茫、甜蜜还是痛苦,她都希望能做一个倾听者。她不愿意置身事外。因为她是谭新雪和林可秀的朋友。
可这个愿望从始至终都没有实现。
直到今天,也没有实现。
林可秀有男朋友了,是谭新雪的绯闻对象。谭新雪喜欢林可秀,但林可秀喜欢男生。这些都是关语苓一点一点猜出来的。她是守着珠宝山的贪婪的巨龙,却也只是眼巴巴地守着。
那些珠宝从来不属于她。
她能怎么做呢?
赌气地把珠宝山推塌,说自己再也不要保护你们的秘密了,或者把它挖一挖,看看究竟吗?
“谭新雪。”关语苓认真地叫对方的名字,“我的生日是十月。”
谭新雪说:“我记得。但是我没有买礼物。”她停了一停,“因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会不会要。”
关语苓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继续道:“当时我爸爸来接我,去你家以前带我们吃过的那个餐厅。”
“我知道。”
“他还给我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我知道。”谭新雪轻声重复。
“他把我记成十六岁了。”
“……”
谭新雪静默了。
“没吹蜡烛,也没唱生日歌,因为蛋糕是在教室里切的,很赶时间。岁数也写错了。我不知道许愿会不会灵,但是我还是许愿了。”
“嗯。”谭新雪揉着书包带子,过了好一会,才问,“是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关语苓说,语气是微微笑的,“但是已经灵验了一小半,我的脚好了。还有另一小半,可能没办法拜托给——”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天上。
接着,她侧过身体,在今夜第一次看谭新雪的眼睛。眼神像一湖水。
“我当时许愿,我要和谭新雪和林可秀重新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谭新雪抿了抿嘴,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也已经实现了一小半。”
“还剩下一小半的一大半。”关语苓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撒谎,作业没有好好完成被叫家长,我花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去外面找了个阿姨扮我妈妈;为了不被欺负,我假装自己认识很多社会上的朋友;我明明看到你爸爸把你养的那只小狗卖掉,不想让你伤心,我就说它是被送人了。”
谭新雪的笑意僵硬了,转而露出几分错愕。
“后来,我还是在撒谎。我骗自己我讨厌你们,我不愿意再和你们和好了,可是看到你们两个我还是会很失落很不甘。我和你、和可秀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说谎,所以恶人有恶报。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诚实一点就好了。”关语苓没有为谭新雪的僵硬而迟疑,继续念课文一样地陈述,“你知道我对可秀撒了什么谎吗?”
谭新雪想,再坏还能怎样呢?
那些谎,关语苓陈列出来的谎,其实谁都没有伤害。在撒谎和坦诚间摇摆,就像是参观一场拔河,更希望哪边赢,哪边更应该赢,内心都有定数。而关语苓的内心就是谁也不想伤害,所以她撒了很多的谎。
“我说,我谈恋爱了。
“恋爱对象和谭新雪很像。
“我说完了。总是我在讲,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谭新雪的目光从关语苓的嘴唇慢慢往上移。四周黢黑,她刚才需要仔细看关语苓的唇形,才能确保一个字都没有遗漏。现在,她注视着关语苓的眼睛。两个人对视着,她看见关语苓无比平静,无比果敢,有破釜沉舟的坦荡。关语苓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一刻将一切都剖开,要赤/裸裸,还要血淋淋。
“为什么?”谭新雪如同一只好不容易爬到一半,却被恶劣的路人拿起来放回起点的蜗牛,“为什么说像我?”
“你不是应该先问,为什么我要说自己谈恋爱吗?”
关语苓反问后,又自顾自地回答了:
“因为我想,可秀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好奇的吧。”她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她好奇的样子。我一直没什么事可以让你们好奇来着。”
谭新雪固执地重新问:“为什么要说像我?”
“因为我以为你和可秀谈恋爱了。”关语苓说,明明话语过火,她的态度却很坦然,“如果是你问我,我也会说我谈恋爱了——那个人像翻版可秀。”
空气彻底凝固了。
像是拉扯过度的起泡胶,被撑得薄薄一层,已经将近透明。她们被困在里面,谁也不敢先动,生怕什么被戳破,身体要往下坠。
而谭新雪还是行动了。
“原来你都知道。”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知道。”
想象中的那一刻到来,原来也没有那么沉重。她们在泡泡胶里你来我往地滚动。
“换句话说,”关语苓道,“我也很想被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一直在期盼,你和可秀某一天会告诉我。毕竟我是你们的朋友。”
“我没有办法说。”
谭新雪声音压得很低,比风声还低。她的眼睫也低了,不再瞧关语苓。
“因为我很害怕。
“我害怕你害怕我。我喜欢女生,这不正常。
“我喜欢可秀——她是我们的朋友,我要怎么办?我们三个人还可以做朋友吗?这只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喜欢。
“我要怎样才能把喜欢藏起来,或者让它消失掉?我想不到了。所以我宁愿什么也不说。”
“可是,我不会害怕你。”
关语苓一扯她的书包带子,用了些力气,猝不及防的谭新雪便被扯得歪了歪,向她这边倾来,很快又被她撑住。
她的手掌暖烘烘的,贴着谭新雪的肩膀。
“不管你喜欢谁、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喜欢的是不是人,我都不会害怕你。因为你就是你啊。我为什么要害怕你喜欢女生?难道因为我也是女生,怕被你喜欢吗?我才没那么自恋好不好。
“我是你的朋友啊。我害怕的是你不喜欢我——不是那种喜欢——所以才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我害怕的是这个啊。”
黑暗里,关语苓的眼睛湿亮,果决而委屈,谭新雪恍惚间好似看见一只困斗的幼兽,明明下一秒就可能痛得落下泪来,还要强装龇牙咧嘴。那张起泡胶砰地破掉,许多杂音涌进来,她便很快发现那是错觉,那不是什么蓄着的眼泪,只是晚会散场,学生们拿着荧光棒路过这里,一根一根地掠亮关语苓的眼睛。
谭新雪想,这是好多人在为关语苓的勇气欢呼。
如果不是关语苓迈出这一步,她也许还要迟疑,还在原地茫然失措,彷徨打转。
从小到大,关语苓总是能做到许多她不敢做的事。
自然而然地撒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躲过不必要的麻烦;嘴很甜,能把长辈小孩同龄人都能哄得开心;明确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所以不随波逐流……
和她截然相反。
关语苓说的气话一直在成真——她们总是背道而驰。
谭新雪不想再往前了。背道又怎样呢?她要倒退着走,就算看不到后面的路。然后,她要把后背贴向关语苓,确定那是关语苓,于是可以停下来。她想依靠关语苓,这就是她现在最想的、唯一想的事。
“剩下的生日愿望,我会帮你实现。”谭新雪认真道。
“什么?”
“我会尽力坦诚,把你的份也一起坦诚;一起走的时候不把你忘落在后面,我会一直想着你;还会很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然后,和你重新当回好朋友。”
笨口拙舌的谭新雪顿了顿,她把尽可能想到的都一五一十地保证了,再也憋不出更多说辞,但她第一次这么由衷地、急切地希望,她能表达自己。
她也希望关语苓能够懂她。
所以她不再思虑过多。她要用最高效的方式,决然说出那句最重要的话,像把一汪海水凝成一把盐那样。
“我会很努力的。”
她把话说得这么苍白,笨拙得令人发指,没料到对面的关语苓的脸却腾地一下红了,把字里行间都熏烫了。
“……”
“……?”
“有点热。”关语苓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收回来,在脸边扇风。
“今晚十九度。”
“就是很热!你不要说话了。”
关语苓手腕一转,脸埋在了掌心里。她捂紧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闷声闷气道:
“……我知道了。总之,你还欠我一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