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的雨》冬行树

23、印象 关语苓

　　关语苓和谭新雪重新走到了一起。
　　她们有许多一起走过的经验，大多数时候是关语苓说、林可秀说、谭新雪听。少了个林可秀，关语苓不好自己说，再加上吐露心事后微妙的尴尬感，两个人沉默地回家。还是那条路，那栋旧楼，那道长达四楼的阶梯，还有那几盏叫不亮的灯。只是这次她们并排走，窄窄的楼道让她们拥挤地肩挨着肩，却谁也没有往前或往后一分。
　　在各自进家前，关语苓快快地小声道晚安。谭新雪也点点头，攥着那只白水晶小猫钥匙扣，说明早见。第二天早上她们出门，看见对方的书包上不约而同重新挂回初中时买的玩偶挂件。
　　是两朵小云，一朵蓝色、一朵白色。都旧扑扑的，清洗过后起了球。
　　“今天你也要推自行车？”
　　两个人下着楼，关语苓咬着面包，强装自然地开口找话。
　　谭新雪疑惑道：“你的脚不是好了吗？”
　　“早就好了。”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关语苓也疑惑起来。
　　谭新雪理所当然道：“那就不推了。”
　　关语苓一愣：“你推车是因为我崴了脚？”
　　“嗯。”对比起关语苓的凝滞，谭新雪应声的速度反而利落干脆，显得十分坦然，“有时候遇到你，你没办法走路的话，可以坐我的车。”
　　关语苓呐呐地，“推着多麻烦啊……你怎么不学骑车？”
　　“我学不会。”谭新雪说，“我是想学的，但是家里一直没有时间教。”
　　关语苓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崴了好长一段时间呢，坐谭新雪的自行车统共就那么几次，谭新雪每天来回推两趟，不嫌累，也没想过她愿不愿意坐，这也太傻了。可是她清楚，谭新雪就是傻的，傻到不问她也想不到要坦白。她想了想，主动给自己布置一个任务：“那我教你好了。”
　　谭新雪有点惊讶：“你会骑车吗？”
　　“我一直会啊。”关语苓回忆了一会，露出很怀念的神色，“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学前班就会了。当时樊妮家是第一个买自行车的，我们觉得很新奇，都跑去找她玩了，就在楼栋后面的空地练的。樊妮，你还记得吗？”
　　谭新雪显然迟疑：“谁？”
　　“以前住在我们楼上的，后来小学就搬走了。”
　　“没有印象了。”
　　在关语苓的意料之中。
　　在小学之前，谭新雪向来独来独往，连门都没有出几趟，要么是去上学、要么是去医院或者购物，总牵着妈妈的手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小孩子怕大人，见状当然不敢过来找她一块玩。
　　除了关语苓。
　　关语苓就住在隔壁，和谭妈妈熟稔得多。一遇到她们，就扬着笑脸贴过来打招呼，十分活力四射：阿姨好，您和新雪去哪里？谭妈妈喜欢她，觉得她机灵又有礼貌，有时候赶巧从超市回来，就会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果分给她。谭新雪躲在妈妈背后，不愿意露脸，被妈妈拎出来叫她打招呼。
　　“谢谢新雪。”关语苓笑眯眯的。
　　谭新雪不知道她每天哪来这么多开心事，笑容比星星还多，但还是板着小脸听妈妈的话：“我们去超市了。”
　　关语苓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不对哦新雪，我已经知道你去超市了，这时候你应该说，不客气呀语苓。”
　　“……”谭新雪的脸板得更紧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谭新雪都要怀疑关语苓是不是故意的，还是有什么超市感应雷达，每次都能顺顺利利地讨走一掌心的零食，重新跑回人群里，大摇大摆把谭新雪的东西瓜分给其他怯怯望来的小朋友。
　　“哇！巧克力！”
　　“我也要一个！”
　　关语苓弯着眼睛：“这是谭新雪他们家给的。”
　　被指名的谭新雪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那些小孩偷偷瞄她，接着很快收回视线，小声地朝关语苓嘀咕：“她看起来好可怕。”
　　“她不凶的。”关语苓正色，“谭新雪很好的，她很大方。”
　　哪来的结论，明明是你自己来要的。谭新雪在心里小声说。但是听到有人替自己辩解，她莫名其妙觉得不自在，耳朵尖都偷偷红了几分。只不过她把脑袋埋在妈妈的衣摆里，谁也看不到。
　　也许樊妮就是那一群小孩其中之一，但谭新雪从没有留意过。现如今她一瞬间恍神才意识到，关语苓向来都不缺朋友，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穿梭在各种各样的同龄人之中，游刃有余得像一尾灵活的鱼，胡乱摆动一下尾巴，周围的水就四溅地回应她。说她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谭新雪真是奇怪，关语苓怎么能长成这样的性格？她们明明读的是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初高中，接触到的老师也差不了几个。
　　谭新雪更奇怪，这样的关语苓总会注视到站在人群之外的自己，然后，向她伸出一只手来，眉眼都弯弯。
　　“就明天好了，周六下午不是都休息的吗？到时候我们午睡到两点半，练到吃晚饭，可不可以？”
　　谭新雪回神，下意识说好。关语苓往左右飞快看了看，发现四周无人，仿佛松了口气，冲她摇摇手说拜拜。
　　“拜拜。”
　　她跑进教室里，隔着玻璃窗，谭新雪看到周边几个女生围上来，向她借英语作业。她坐在人群之中，依旧是明艳艳的笑脸。她笑起来和小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先习惯睁大眼睛一些，将惊诧或者高兴用睫毛撑起来，接着再扬起嘴唇，最后才把眼睛弯成两道明月小桥。谭新雪看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上楼。
　　关语苓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跟自己和好了。谭新雪想。
　　在午饭时间，谭新雪遇到她。两个人坐在斜对桌，她和童瑶面对面，刚好背对自己，但不难看出有说有笑。关语苓抖动着肩膀，似乎笑得快要歪倒。谭新雪一边把一筷子青菜、一筷子肉、一筷子饭拢成一口送进嘴里，一边咀嚼着回忆，关语苓和她待在一起，这样开心是多久以前——多久以前记不清了，但是记忆如同被嚼碎的食物，细细密密，让她突然如鲠在喉。
　　——多久以前记不清了，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让关语苓这样开心，每一次都有林可秀的参与。
　　林可秀如同系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缎带。她们各自在远的一端，只有林可秀扯一扯，才顺势滑向对方，汇合在同样的终点。
　　现在，林可秀不在了，所以她的记忆里再没有关语苓这样对自己笑，毫无负担、尽情开怀的笑。
　　现在，关语苓有童瑶了。童瑶和谭新雪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不是什么联系的缎带。反而更像一只打得漂漂亮亮的蝴蝶结，独立地装点关语苓的生活。
　　这时童瑶注意到她，往这边扬了扬下巴，关语苓抖动的肩膀停住了，扭过头来看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小，嘴唇合在一起抿出弧度。
　　“谭新雪，”关语苓一只手撑着椅子，一只手冲她晃，好像有点尴尬，“要一起吃吗？”
　　谭新雪把碗往那边倾，让她看到里面是空的。
　　“我吃完了。”
　　往常谭新雪都吃饭很慢，关语苓感到错愕，但还是和她打过招呼，看她走出了饭堂。
　　关语苓发现，谭新雪变得奇怪了起来。
　　不只是吃饭这件事，晚自习放课，关语苓特意磨蹭到班里的人几乎都走光，才背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迫不及待飞跑到走廊，却一个熟悉的影子也没看见。她再跑到十七班，在教室门口探着头往里张望，怎么也找不到谭新雪的脸。
　　谭新雪没等她，自己先走了。
　　居然走了！
　　即使两个人已经“绝交”一年多，这一年多里没有一天，谁会等谁一起回家，但关语苓还是生气了。
　　明明早上可以心照不宣地听到她开门再出来一起上学的谭新雪，怎么在放学偏偏默契失灵？
　　关语苓把步伐踩得气冲冲，脸臭得活像被欠了八百万，门禁卡挂在书包上甩得啪啪作响。踩到校门口，红绿灯对面，谭新雪正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遥遥望着她。
　　南方的冬天来得慢，但昼夜温差大，湿漉漉的风能刮得人两股战战。越走近，她越能看清谭新雪被吹散乱的马尾，困倦的眼睛，埋在外套领子里被冻得苍白的小半张脸。
　　“……”关语苓板着脸在她面前站定，“你在这里干嘛？”
　　“等你。”
　　旁边煎饼果子摊的老板插嘴道：“我说怎么站在这里那么久，还以为在等家长呢。”
　　关语苓觉得自己一场气简直白生，都怪谭新雪这个脑回路诡异的白痴，让她每次都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点了一份煎饼果子，让老板只放一点辣酱，省得谭新雪肠胃不耐受拉肚子。两个人边走边分食，等到走进熟悉的街道，四下无人，关语苓才好意思把问题问清楚。
　　“你怎么不在教室门口等？”
　　谭新雪抿了抿嘴：“我以为你会和同学一起出来。”
　　“放学是同一个点，当然会一起出来。”关语苓莫名其妙，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你不想让人看到你吗？”
　　“不是。”
　　谭新雪在脑海里组织着语言，好在关语苓没有催她，所以她尽可能把话讲得清楚明了。
　　“我说的是，我以为你会和童瑶一起出校门。”她说，“感觉三个人走在一起有点奇怪，所以我就打算在校门口等你，你们回家应该不同路吧。”
　　“童瑶？”关语苓忘记眨眼睛，薄脆还含在嘴里，“你认识童瑶的吗？”
　　“嗯。之前有印象。”
　　多亏谭新雪提起一嘴，不然她都要忘了童瑶之前一时兴起的“情敌观察计划”。谭新雪又不是瞎子，她俩那么明显的偷看追查，注意不到才怪。形势一转，又变成关语苓理亏起来，不等谭新雪说话，她连忙澄清道：
　　“其实童瑶没有别的意思！”
　　谭新雪疑惑地看向她。
　　“她这个人就是，好奇心比较旺盛，因为你成绩好嘛，又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所以就对你很好奇。她不是那种对你有坏想法的人。”
　　说完，她还是觉得很苍白，继续强调：“真的。她现在已经没有在偷看你了。”
　　谭新雪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两个人对望半晌，谭新雪才慢吞吞问：“什么偷看我？”
　　“……”
　　不打自招的关语苓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