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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害怕   从小起 ...

  •   从小起,谭新雪就是个不讨喜的小孩。
      嘴不甜,不懂变通,也不爱讲话。几岁的时候家里来人,她独自躲在房间里不愿出门,连水也不出来喝一口,硬生生挨饿大半天。某次谭妈妈把门敲开,发现她踩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搭积木,几个小时建起来的房子比她还高。亲戚的小孩子跑进来要和她搭伙,她把不要说得铿锵有力。
      “新雪,和小朋友一起玩好不好?”
      “不要。”
      “那把另一半分给他可不可以?”
      谭新雪露出奇怪的表情。
      “为什么?”
      “你要学会分享啊。”
      “这是我的东西。”
      磨嘴皮子没用,谭妈妈把亲戚家小孩抱过去,积木还没搭几块,谭新雪把手轻轻一推,往地上一跳,哗啦好大一声,积木塌下来滚砸得满地都是,把小朋友受惊的哭声都凿出来,她远远躲在一边站着,神色不变。
      那位哇哇大哭的小朋友被不悦的亲戚带走,走前还念念不忘那套积木。谭妈妈把它收好装进盒子里,作为赔礼送掉。
      “明天我再去给你买新的,”谭妈妈棋高一着地哄她,在客人面前压低了音量,许诺说,“买一套比这个更大更漂亮的。”
      于是谭新雪第二天收到一套更大更漂亮的积木,搭起来的房子可以多盖两层。接着是多三层、多四层……谭新雪每让走一样东西,就能收获更好、更满意的替代品。直到她对积木再没有兴趣,最后一套送人也无所谓。
      谭新雪从来没有失去感。
      所有东西,在她的生活里都不是不可或缺的。直到三年级,她捡到一只小狗。
      只有巴掌大,毛发打结油腻,趴在掌心里瑟瑟发抖。她把它清洗干净,养在阳台里。夏天就放着一台小电风扇,呼呼给它吹风,冬天就往箱子里塞穿不下的旧毛衣,让它窝在毛茸茸里。这样养了将近半个四季,四年级的谭新雪傍晚放学回来,小狗不见了。
      她找了好久,衣柜、床底、沙发下,都没有。下班回来的谭爸爸把公文包放在藤椅上,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送到乡下亲戚家养了。”
      “为什么送走?”
      “整天在家里叫,其他人都说吵得不行,还爱乱咬东西,你自己看看沙发被咬成什么样了?”谭爸爸皱着眉,“而且家里这么小,它越长越大,这里哪里够它住?”
      “它就住阳台。”
      “但是乡下更大,更适合它玩耍啊。”
      谭爸爸把眉毛放松,声音也轻柔了。
      “它越来越大了,每天活蹦乱跳的,需要的空间那么大。而且它要到生宝宝的年纪了,每天自己待着很难受的,我们哪有时间陪它?等你放假了,我们就去乡下看它,到时候它当妈妈了,还有好多小狗能和你玩。”
      谭新雪不再说话。她走过去,把谭爸爸的公文包扔到沙发上,将那张藤椅吃力地拖回阳台。小狗最爱睡在上面,她要等,等小狗回来。
      她等到了寒假。爸爸说今年过年不去小狗住的亲戚家。又等到清明假,爸爸加班没有空。暑假,她被报了满满当当的补习班。每个假期,谭爸爸总有用不尽也不重复的理由。她等啊等,等到林可秀怯怯地说:
      “新雪,那只小狗会不会已经被卖掉了?”
      从来没有听过这些事的谭新雪愣住了。
      一直跟在后面的关语苓大声否决:“不会的!”
      林可秀解释:“现在好多人喜欢吃狗肉……”
      关语苓抿着嘴,没由来地紧张,用手指比划出那只小狗的大小来,好几次不对重来。
      “它那么小,那么轻,谁会买呢?”关语苓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人家都是吃肉狗的,我去菜市场的时候见过,那些狗比我们都大。它那么小,不会有人买的。”仿佛越说越坚定,她向谭新雪和林可秀保证,“叔叔一定是把它养到乡下了。”
      林可秀不再多说,把目光移开了。一直没有出声的谭新雪悄悄松下一口气。她觉得关语苓说的是真话。那只小狗一定在某个地方,和以前每一天一样,将脑袋软乎乎压在前爪上,歪着头呼呼大睡等她回来。可能它已经长大了,当妈妈了,再见面时谭新雪不会认得它,它也不会记得谭新雪,可谭新雪希望它好好地活着,健康地活着,这样就已经很好。
      所以她希望关语苓说的是真话。
      谭新雪将每一个生日愿望都留给了小狗,希望小狗平安长大。小狗应该五岁的那一年,她在蛋糕的烛光里睁开眼提起它,瞧见谭爸爸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什么小狗?”
      “我十岁捡回来的那只小狗。”
      “我怎么不知道?”
      “你说送到乡下亲戚家了。”
      谭爸爸纳闷道:“我们哪里有亲戚住乡下?你弄错了吧。”
      谭新雪吹灭蜡烛,在一片沉寂里生日落幕。蛋糕分食完毕后关语苓和林可秀强装平常地离开,谭爸爸还坐在餐桌前嘀咕:“什么小狗?”他转而问妻子,“有这回事吗?”
      谭妈妈含糊道:“……不记得了。”
      而谭新雪面色平常地收拾好餐桌和自己,又平常地说晚安,像这件事从未发生。然后到房间里准点睡觉。很平常,所以她的父母不再多想这件事。很快,整个房子都熄了灯,她躲在被子里,不明不白地,静悄悄地哭了。
      那只小狗,其实她已经再也记不清长什么样。只知道它是一只小狗,舌头湿热,热情舔在脸上时触觉滚烫,和眼泪一样几乎要灼伤她。还知道它是她的小狗,不会像积木一样可以再买第二套第无数套,它是活着的,像她喜欢它那样地喜欢自己。更知道它小小的,轻轻的,怎么养都瘦骨嶙峋,就像关语苓说的,谁会买这样的小狗?
      关语苓说的是假话,早就该看出来她是慌乱的安慰。爸爸说的是假话,妈妈闪躲的眼神也告诉她那句不记得是假话,闪躲掉的是残忍的真相。小狗也许是被卖去了,也许是被扔掉了送走了,可是那已经和她无关了。谭新雪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一种奇怪的恨意在她身体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长,她头一次察觉到这样剧烈的情绪,生根、发芽、抽枝,密密麻麻地缠绕贯穿着她身体里每一根血管,从眼睛、鼻腔、嘴巴、耳朵里轰隆窜出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哭来,她哭到耳鸣心悸,难以喘气,夜间甚至流了两次鼻血。
      那是谭新雪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失去。
      后来这种失去感总是如影随形。她没有再失去别的,只是那只小狗时不时在她脑海里造访,告诉她“你好害怕失去”,于是她就更害怕还没有到来的失去。再后来,林可秀慢慢地消失了,像白天来了月亮就要走了那样很淡地消失,察觉失去到来时,她已经被猛烈的太阳轰得头晕目眩。关语苓也悄悄地消失了——不对,关语苓藏在白天黑夜里,藏在每一次走路的五米之后,还有楼道踩不亮的破旧声控灯里。
      关语苓明明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她:不要失去我。
      后知后觉的恐慌感决堤崩坝,几乎淹没了她,她大口大口喘气,尝到嘴巴里是咸的味道。那股恨意又滋滋冒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恨谁,又凭什么要恨,只是攥着关语苓衣服的手越来越紧,连掌心都发痛。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说。
      在很多个日夜,她像怀念小狗那样,怀念着林可秀和关语苓。可林可秀不想再见她,关语苓讨厌她。
      原来她最害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失去过后,连思念都见不得光。
      现在,关语苓渐渐平息了情绪。
      两个人都不愿意抬头,露出狼狈的脸。
      “你的腿痛吗?”良久,她听到关语苓小声问。
      谭新雪也小声说:“有一点。”
      她们低着脑袋,走到一张长椅边坐下,各自看着各自的鞋尖。
      “对不起。”突然,谭新雪没头没尾地说。
      “……又说什么对不起。”
      谭新雪说:“今天跑完八百米,我没有故意不等你。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你了,第二圈发现你不见了,我以为你走了,不想理我了。”
      关语苓心脏突突跳,逃也似的将头扭到一边,恶声道:“我没走,我只是——我去给你写加油稿了,你没听到吗?”
      谭新雪坦诚得让她七窍生烟:“没有。”
      不等关语苓还嘴,她继续说清。
      “我跑到终点的时候,就看到可秀了。她来的时候刚好是八百米,看到我在跑步,把我送到医务室休息就走了。”
      “刚好是八百米?”关语苓一愣,“她不是来找你的吗?”
      “不是。”
      谭新雪说完,片刻后,又轻声补充:“她是来找她男朋友的。”
      “什么男朋友?”关语苓愣得彻底。
      谭新雪看了她一眼:“你见过的。有几次我们讲话被你撞到。”
      “什么时候?”
      “她男朋友来我们教学楼找我的时候。”
      关语苓张着嘴,眼睛都忘了眨。
      “学长……?”
      谭新雪点头:“比我们高一届。”
      那不是谭新雪的绯闻男友吗?
      怎么会变成林可秀的?
      关语苓脑袋一片混乱,想起赵鹏说的,学长成绩很差,是花了钱从二中塞到一中的,之前和可秀是一个学校。那怎么会知道谭新雪认识林可秀?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初中毕业吧。好像是暑假。是和我们一个学校的,所以记得我,有时候他们吵架,他就会来找我求助。”
      谭新雪说得不痛不痒,如同陈述天气一般的平淡。越是这样越让关语苓的心怦怦直跳。又是初三暑假,又是那个讨厌的夏天,讨厌的十五岁,她讨厌地发觉谭新雪和林可秀偷偷谈恋爱。可是,谭新雪现在告诉她,林可秀在那时就交了男朋友。
      林可秀喜欢男生。
      那谭新雪呢?
      谭新雪怎么办?
      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都变成了荒唐的笑话。
      她还想起,赵鹏说学长觉得谭新雪假清高、高姿态、看不起差生和追自己的男生。谭新雪迟钝得要死,向来不会发觉这些青春期悸动,怎么可能和生人谈论这些观点?
      关语苓的心随之沉底。
      也许是她想多了,但绝不是想错了——
      林可秀的男朋友,没有那么纯粹地喜欢林可秀。
      可是林可秀不知道,谭新雪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关语苓要用什么立场、什么态度去说,她不得而知。她想,完蛋了关语苓,你又要多管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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