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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节目 很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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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累。
太累了。也太痛了。
谭新雪站在关语苓家门口,使用得没有方法的腿打着颤。黄昏淌进楼道里,像热搅过的黄油,她的双脚似乎都随之融化了。关妈妈说:“语苓还没有回家呢。”
墙上的时钟指在六点,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十佳歌手比赛,谭新雪扶着扶手,说不清是跑是走,四楼的楼梯居然那么长那么远。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见关语苓。
只是就那么来了。
教室找不到,操场找不到,家里也找不到,关语苓还能去哪里她想不到。相识十几年,她却似乎对关语苓的生活一无所知。说好的八百米赛后要说开,她的答案、关语苓的回答,都毫无保留地交代清楚。可是关语苓没有出现。
她的心轻飘飘的,落在不知何处。情绪也轻飘飘的,那些在脑海里无数次提前演练过的介怀或释怀,在面对一年多没有联系过的林可秀时统统没有做到,光是呼吸都要耗费许多心力,她也不清楚有没有足够的余力再去面对关语苓了。
或者说,她也许,没有勇气再去倾听关语苓了。
三个人的友谊,有一个临时退场,剩余的两个人当下需要如何自洽,又要怎样共处,该怎么面对从前和以后。
谭新雪茫无所知,也无计可施。
“同学们自行前往操场,每个班的座位前面都会放有牌子,找到我们班的就能随意坐了!”
“高个子记得往后坐,不要挡到小个子同学了!”
“鼓掌拍拿上,一人一个!”
各教学楼喧闹一阵,人挤着人,挟着吵闹声往操场远去了。教室里的灯一盏又一盏熄灭,直到这里彻底安静,躲在厕所里的谭新雪才悄悄回教室,摸着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走廊的光透进来,黑板上还密密麻麻写着来不及擦掉的今日比赛时间安排。她看到自己的名字,细细地夹在参赛名单中,笔迹静谧地融在黑暗里。她想到以前和林可秀关语苓看过的校园恐怖片,在夜晚,主角的教室课桌下总藏着怨鬼,也许桌肚里还躺着血和头发。秋夜寒凉,风起了,树叶沙沙响,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主角。
主角要有能够一起探险逃亡的朋友,要有胆量和决心,还要有爱与恨。而她什么也没有。
那些名单里的人,只有她不被记得。
谭新雪静静地坐着,忘记合上的书被吹得纷飞作响,呼啦呼啦地,她的困意飘飘地来了。倏然一声轻响,她和灯一同清醒,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画面,只对上一张愕然的脸。
回来拿水的李章没有想到谭新雪躲在教室里。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迟疑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
谭新雪端坐起来,“没有。”
李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同手同脚往里走了几步。
“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
“哦,我就是来拿个水。”
他没话找话解释一嘴,有点尴尬地绕到另一头,取了桌上的保温杯,把干净的杯壁擦了又擦,晃一晃,发现还有水,慢腾腾走到饮水机前,把开关按很轻,水流也就很小。
磨蹭过于明显,过了一会,他还是按捺不住,轻声道:“你今天跑八百米,表现挺好的。”
谭新雪说:“我倒数。”
“能跑到终点已经很了不起了,”李章把手指松开,挠了挠脸,“可惜我去晚了,没来得及给你加油。”
“没关系。”谭新雪不解他有什么必要给自己加油,“跑的时候也听不到。”
“加油稿你也没听到吗?”李章顺口问道。
“什么加油稿?”
“就是广播里一口气念完的那条,谭新雪加油八百米加油,都没有停顿,学校的qq墙投稿都在夸这条,说什么‘播音员肺活量真好’,还说以后想不出词可以按这个写,简洁明了又高效。”
李章说着笑了笑,把盖子合起来拧好,声音越来越低,谭新雪居然从里面捕捉到几丝怅然若失,“时间太快了,明年校运会我们就参加不了了,播音员也得换届了吧。”
“今天的播音员是谁?”
李章顿了顿,目光也跟着音调低下去,“你应该不认识,是文科二班的。”
“叫什么名字?”
“……童瑶。”
童瑶。
关语苓的朋友。
加油稿是关语苓写的吗?
谭新雪站了起来,匆匆扔下一句不好意思有事先走,李章还没来得及跟上视线,她已经跑到楼道口。静悄悄的教学楼,风声歇了,他听到急促的奔跑声,急促到有几步甚至跑空,重重砸到地面,扶梯和掌心之间短促地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很快又被汗水平息。他走到长廊,看到谭新雪朝操场的方向跑,像在风里摆渡的细细一株穗,被牵引着落到可以再生根的地方去。轻轻的,静静的,再一眨眼,也就不见了。
灯浪起伏,掌声雷动。
台上在唱什么在跳什么,主持人挑谁互动说笑,关语苓浑然不知。她坐在班里最后一排,偷偷带来的手机攥得很紧,屏幕上都有汗渍。已经过了半个晚上,始终没有人发来消息。灯一暗,是有人退场,再一亮,是新人登场,第几个节目了?霓虹闪烁之间,滴着露水的穗落在她的手腕之间,关语苓扭头对上谭新雪气喘吁吁的脸,居然觉得一切都如梦如幻起来。
就好像,谭新雪的到来是什么即兴节目。
谭新雪岔着气,叫她:
“关语苓!”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关语苓,”谭新雪大口大口喘气,眼神却是定的,没有一点闪烁,“我跑完八百米了,我的答案呢?”
关语苓下意识反问:“什么答案?”
谭新雪左手支着膝盖,右手圈着她的手腕,掌心里的汗越来越湿密。把她的话语也浸得带着水汽。
“你讨厌我吗!”她大声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我们会和好吗!”
她蹲在座位之间,动静叫四周的人不由自主投以视线。童瑶呆呆地举着手中的鼓掌拍,连好友的反应都忘了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关语苓,密集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没有心思再思考别的,她扯回那只被捉住的手腕,在谭新雪还来得及失落之前,没有抽回来,而是拉着那个缺根筋的人一路跑出操场外。
人群声,掌声,歌声,被越甩越远。
她们跑在深秋里,跑过很多盏路灯,跑过鸡肉卷超难吃的便利店,跑过蓄着眼泪的金鱼池,脚下的树叶嘎吱地响。谭新雪的手滑溜溜,在跑到黑夜时,像放生一条鱼那样,关语苓松开了她。
于是气喘吁吁变成了双倍。她们都撑着膝盖,面对面,却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
“你想要什么答案?”
关语苓努力平复着呼吸。
一路上,她什么也没有思考。她想不出任何一点东西了。她想,所以她就干脆什么也不要想了,那些心里话,全都痛快地说出来。
“你……”
“我讨厌你吗?我当然讨厌你啊!”不等谭新雪复述,她慢慢直起身体打断,把视线的落点定在谭新雪的眉眼之间,她承认她在躲避谭新雪的眼神,她讨厌看谭新雪的眼睛。
谭新雪不会说话,所以她的眼睛在出卖她的心声。
谭新雪不会说话,那就让关语苓来说。
“我为什么不讨厌你,为什么不能讨厌你?永远永远,都是我追着你和林可秀跑!我很累,我也很伤心啊!”
她顾不上顺气先声夺人,喊话都带着颤音。
说得越快,说得越大声,就好像越有底气。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我明明已经做好了那么多准备!我在想,就这样吧,我不会再来烦你,反正你也不会来找我,也不会想起我,对不对?然后我们就慢慢断掉,我会有更好的、让我觉得你和林可秀也就仅此而已的朋友,她会很喜欢我,不会让我追着跑,不会忘记我,不会让我伤心,就算我伤心了她也会知道我在伤心,我们可以像所有好朋友那样吵架、和好、为对方高兴生气,而不是什么都要小心翼翼,什么都要自己偷偷猜一句也不敢问不敢说!”
谭新雪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
她抬起脸,像刚刚在操场那样,自下而上地望关语苓。这样的角度让关语苓可笑地察觉到脆弱。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眨动间闪着光,穿过眼神时像是汗变成泪。
关语苓没有心软,很绝情地说: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你只是想知道这些对吗?我今天要说的,但是你和林可秀就那么走了,我怎么喊你们都听不到。”
谭新雪怔怔道:“……对不起,我没有听到。”
“……不是第一次了啊。”关语苓看她,咬着牙,吃力地把哭腔压下去,“很多次、每一次……你们都那么走了。我只是系一下鞋带、或者走慢了要多等一个红灯……你们就走了。我不说,所以你们也不会知道。但是你们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找一找我呢?”
就算这里很黑,什么都看不清楚,谭新雪也知道,关语苓在哭。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关语苓哭。
关语苓向来要强,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落泪。在关语苓父母去民政局离婚的那天下午,谭新雪在楼下溜小狗,抬起头时,就看到关语苓在阳台上边大哭边跳舞。
说是大哭,其实没有声音。关语苓眼泪淌了满脸没有擦,仿佛被上了发条,冷冰冰地、没有生气地旋转,一圈又一圈,就因为第二天舞蹈室有考核,家里花了很多钱,她不能不学好。谭新雪脸上落了一滴水珠,她抹了一抹,原来是下了细雨,可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落下来的是关语苓的眼泪。
晚上谭妈妈让她去叫关语苓一同吃饭,她把门敲开,关语苓又是一张笑盈盈的讨巧脸蛋。关语苓跑来跑去,一下和谭爸爸一起看球,一下和谭妈妈一起端菜,让她恍惚地觉得,那些奇怪的场景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如果真是梦就好了。
如果是梦,她就不会知道关语苓真的难过时是这样流泪。她不会和关语苓一起玩,关语苓现在就不会因为她这样痛苦,这样崩溃地大哭一场。关语苓说过的那些从未发生,她也不会这样无知无觉,轻松地让朋友难过。
“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关语苓推她一把,语调恶狠狠,动作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谭新雪回过神,才发现下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哭了。
“该哭的明明是我,你干嘛总是在我面前装可怜!就好像我很过分一样!”
谭新雪想说她没有装可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可是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样就好。
关语苓觉得你可怜,这样就好。
现在什么也不要说。
然后那个声音又告诉她,抱一抱关语苓。
什么也不要说,抱一抱她。于是谭新雪就用力抱住了她,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的肩窝都湿透了。薄薄的布料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滚烫的。
谭新雪做不到什么也不说。她一遍一遍,小声又急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语无伦次:你不要讨厌我——讨厌我也没关系——我不讨厌你就好——还有,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只是——
“……只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好。对不起。”
慢慢地,从谭新雪的肩膀里,传出微弱的一道抽泣声。
关语苓揪着她的衣摆,牙关一松,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