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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稿纸   周四, ...

  •   周四,秋高气爽。
      校运会要连开三天,每个班都围着操场设置大本营,一张大塑料棚撑开,下面坐着几十个观众、几大袋气球、拉拉队花球和零食,还有一张放着记录表和扑克牌的木桌。
      非运动员被划分了阵营,拉拉队、记者队、后勤队,成员太过散乱总是找不到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语苓坐在椅子上,用鞋尖一点点拨开地面上成堆的瓜子壳,好让自己周围干净一点。
      中午一点,她刚吃完午饭,就被同学叫来给班里备水。成箱的水在两点多送到,几分钟后就是今天的第一场女子800米,她到处张望搜寻,被匆匆赶来的体育委员抓住了。
      “关语苓,你脚好了吗?”
      “早就好了。”
      “那待会你就到那边去,”他一指远处的拉拉队成员,“一起给我们班运动员加油。等运动员跑到终点了给她们送水。现在把水拿出来放,过一会应该就不会很冰了。”
      关语苓应好,体育委员叫来几个人,又叮嘱道:
      “到时候运动员跑完800米,冲到终点的时候你们记得不要只想着递水,先把人接住。她们跑太快很可能站不稳的。”
      “女子800米,我们班谁参加了?”
      体育委员报了几个名字,关语苓踮着脚,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去,女生们已经贴好号码牌热好身,正在各自的赛道上准备。
      “有人写加油稿了吗?”走来一个人急冲冲地问。
      “已经安排了,等下开始了就念到了。”
      这边还在讨论,身后传来一声枪响,比赛已经开始,只有一道身影仿佛离弦的箭,眨眼之间就独自飞到很远的前面。体育委员闻声看去,不过几秒,就发出纳闷的疑问:
      “这是……哪个班的?感觉没经验啊。跑800怎么一开始冲这么快,待会肯定没力气跑不动了。”
      另一个人看了一会:“好像是十七班的?”
      “难怪。”
      当然是没经验的谭新雪。
      关语苓近视,但是不用眯眼睛也能认出那道身影。她往怀里塞了几瓶水,被冻得哆嗦了一下,趁着这边的跑道没有人,快快钻到内圈里的草坪去。
      头顶的广播里,加油稿一条一条在激昂冒出。
      一班的、二班的……跳远的、扔实心球的……什么加油、什么我们相信你是最棒的……一圈过去,谭新雪被甩在队伍中后列,播报里唯独没有属于高二十七班八百米谭新雪同学的。
      她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明明想起来网上说不可以用嘴呼吸,还是忍不住张开了嘴唇。仿佛裹着冷冰冰的金属,晨间的风猛然贯穿她的喉咙,涌上来的锈味变得浓厚起来,腿也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网上还说了什么来着?
      正视前方,找一个明显的建筑或者标志,一心想着跑到那里就好……
      建筑,标志……谭新雪偏了偏头。
      是空的。
      关语苓刚刚站着的位置,只剩下几瓶矿泉水,热闹地把她取而代之,堆叠在一处。
      还有另一道尚未看清的身影。
      一只忘记关掉闪光灯的镜头抬起,谭新雪被一晃眼,视线里霎时摇着萤火虫似的忽明忽暗的光点,这下连别的建筑和标志都找不到了。
      缺氧让她的大脑越来越空白,恍惚之间,她步伐凌乱,几乎是摔跌到冲线。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嗓音却很轻柔。
      “……新雪,你还好吗?”
      和闪光灯一样,猛然闪烁起来的,存在于封尘的记忆里的,明亮非常的声音,翻搅了谭新雪的脑海。
      那只繁忙的广播也同她后知后觉,在沸腾的操场上空语调欢欣:
      “高二十七班的谭新雪同学,八百米加油!八百米加油!八百米加油!谭新雪加油!”
      仿佛卡壳的收音机,将“八百米加油”一句又一句重复。是一张匆忙而词穷的加油稿,简单得A4纸上空余下一大片空白,字迹还晕着矿泉水瓶滚落的冰水渍。
      升旗台上,播音员童瑶一口气念完这段话,避开麦克风,飞速低下头问关语苓:
      “怎么样,来得及吗?”
      关语苓把脸转回来,没有答复,将放在台边的纸笔整理好。
      “语苓?”童瑶纳闷,“怎么了?”
      须臾之后,关语苓小声地说:“大概结束了。”
      “结束又有什么关系?”童瑶说,“我刚刚念得可大声了,她肯定听到了。听到不就好了吗?重要的是要有那个过程!不说了,我要继续上班了,你记得等我吃饭!”
      像被一鞭子抽醒,关语苓背起书包,往那边跑了几步。
      “林可秀——谭新雪——”
      “可秀!新雪!”
      跑道周边沸腾,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她穿过一张又一张血盆大口似的人群缝隙,最后是空荡的草坪,林可秀和谭新雪早就不见了。于是她将剩下的那瓶水捡起来,好像路程的终点就是这一瓶水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直到预备下一场比赛,志愿者过来提醒她远离准备场地,跑道被清空,她才慢吞吞走回教室。
      林可秀来了,是来找谭新雪的。
      她和谭新雪一起走了。
      谁也没有记得她。
      上一次走这条道路,还是和谭新雪一起。
      当时地面落着许多湿润的黄叶,现在已被清扫干净。晴空阔朗,空气中有被烘焙过的泥土味道,闻起来温暖过头。再过一阵子,冬天就要来了,现在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要改变。她随脚踢开一块小石头,落到水池里咕咚一声,被惊扰的金鱼尽数摆着尾巴跑开,关语苓站在池边,看了好久好久。
      赵鹏是在这时候遇到她的。
      他去校门口取了东西,要折返回体育场。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成群结队叽叽喳喳,他本来脚步急忙,不经意间却看见绿油油的林叶里,从缝隙中露出显眼的一抹黄。
      是关语苓的书包。
      大下午的,在水池边做什么?
      他两步走向前,刚要大喊一声关语苓你是不是偷懒,就听到很小很小,仿佛涟漪一样的抽泣。
      又轻又快,落不了什么痕迹。赵鹏愣在原地,竖起耳朵,想确认那是不是幻觉。
      很快就被证实不是。
      关语苓一米六几的高个子蹲下来,居然也能完好地躲在那只书包后,像一只缩头缩脑的乌龟。脑袋埋起来,肩膀一下下颤动,又像一只坏掉的水龙头,要把眼泪滴滴答答偷偷流到臂弯圈起来的蓄水池去。
      真奇怪。
      原来暴烈的关语苓哭起来这么安静。
      仿佛撞破了什么秘密,赵鹏的声音堵住了。
      他站在原地,无声无息看了好一会,才静悄悄地离开。路上,他还在发着呆,迎面撞上了童瑶都无所察觉。
      “有没有看到关语苓?”童瑶拧着眉毛,“真是的跑哪里去了啊,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她!”
      赵鹏不知道该不该说,支支吾吾,反而让童瑶看出破绽:“干嘛磨磨唧唧的,快说。”
      “在水池那边。”赵鹏犹豫了一会,“童瑶,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关语苓失恋了?”
      “神经病!”
      “那她……”
      童瑶急性子,没听他说完就跑了。赵鹏在心里悻悻嘀咕。
      从小学起,他和关语苓当了——小学六年,高中二年——一共八年同学,他从没见关语苓哭过。
      作业没有完成,被老师罚站打手心拧耳朵不哭;班里的男生爱惹她,把她的课本文具扔下楼她也不哭;她妈妈闹到学校来,冲进办公室大骂班主任小三弄得人尽皆知,她低着头站在门口,被许多人故意路过观察也没有哭。印象里,无论再痛再生气再难堪,关语苓从来都不流眼泪。
      “一点也不像女的。”寝室里有个男生这么笑她,“你见过哪个女生嘴这么凶吗?”
      关语苓从来没有软弱过。赵鹏想。
      让她闭上嘴,流一场软弱的,或者很凶的眼泪,除了失恋以外,匮乏的青春期还剩下什么呢?
      “关语苓!”
      童瑶气势汹汹在那只书包后面站定,看到关语苓身形僵住,很快又把脑袋埋到更深的地方去,一瞬间,她确定,赵鹏问的问题不是毫无由来了。
      “你怎么了?”
      她蹲到关语苓旁边去,把声音放轻,拍拍她的手臂。
      关语苓没说话。
      “你在哭吗?”
      这下她回答了:“没有。”闷声闷气的,没有才怪。
      “怎么了嘛,刚才不是好好的吗?”童瑶晃她的肩膀,“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赵鹏惹你了?”
      怎么又是赵鹏?关语苓烦:“没有。”
      “被人欺负了?”
      “没有。”
      “家里出事了?”
      “没有。”
      “……”童瑶问,“失恋了?”
      关语苓把头抬起来,眼睛红红地瞪她:“我哪来的恋可以失!”
      童瑶看她已经哭停,松了一口气。但是又被她剧烈的反应吓一跳,两眼茫然:“那是怎么了?”
      对话绕回起点。事已至此,被看到的关语苓也不再掩饰了,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把脸上脏兮兮的痕迹擦干净。
      童瑶等她整理,等她平复心情,等她从书包里再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哭饿了。”关语苓撇撇嘴解释。
      童瑶也伸手拿一片:“所以你哭什么,不可以和我讲吗?”
      关语苓呆呆瞧着水池。
      童瑶也没有催,专心地吃她的薯片。包装袋很快见底,关语苓搓着大拇指和食指间的粉末,却怎么也搓不干净。
      “我不知道要不要和谭新雪和好了。”她突然说。
      童瑶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停:“为什么?”
      “就是很突然的想法。”关语苓捏着包装,手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动,“突然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和好的必要。”
      童瑶奇怪地看着她:“这是什么理由?”
      “不是什么理由。”关语苓老老实实道,“是不是很莫名其妙?明明前几天我还下定决心要和她好好说清楚,等她跑完八百米就好好地说一次,如果能说开,我就和她重归于好,我们还要当以前那样,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直到给她写稿子的时候还在这么想。”
      童瑶安静地倾听着,抱住她,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写高分作文手到拈来的关语苓在描述自己的想法时反而笨拙得要命,组织出来的语言磕磕巴巴,不着边际。她一遍一遍地说,她可能不想和好了,因为她很难过,可是不和好也很难过——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开心?
      童瑶问:“和好就开心了不是吗?”
      关语苓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把语速放得很慢,含糊的咬字就变得清晰起来,“我总是、总是错失时机,我每次都是这样,好多事情都在等,我一直等一直等,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是我又错过了,为什么朋友之间的关系会这么复杂呢?”
      “所以,”童瑶说,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你要跑起来呀!你跑起来,把机会捉到,不就好了吗?如果是很想做的事,为什么要停下来呢?”
      “如果追不到呢?”
      “那就大声点,让她知道,她要停下来等等你啊。机会是谭新雪给的嘛。”
      然后童瑶做出跑步的姿势,又将手掌做成喇叭状,放在嘴巴旁边。
      “接着就告诉谭新雪:我想和你和好!我想和你重新做朋友!最好的朋友!”
      关语苓愣愣地笑起来。
      “然后呢?”
      “你们的事情我不了解,”童瑶把手放了下来,“但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想听你的心里话吧。你为什么总是什么也不说呢?”
      如果关语苓是谭新雪,她可能会想听道歉话。对不起我曾经讨厌你,疏远你,也对不起突然从你和林可秀身边跑开,什么都不敢问憋在心里。还对不起,这样坏地对待你们。
      还有最后一句对不起留给自己。
      对不起,我一直存留幻想,抱着成为你们最好的朋友的念头。明明那样清楚,却自私地死性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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