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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姜味   谭新雪 ...

  •   谭新雪谈恋爱了。
      “好像,”童瑶叼着吸管,用齿关前后交错着磨,她有这样的坏习惯,冰镇的柠檬茶在咬字之间被抖飞落到关语苓脸上,“我是说好像。你都不知道的吗?”
      湿漉漉的七月。暴雷被闷在云层里,才将近两点,窗外的天色已经黑得如同夜晚。教室的老旧电扇在头顶上吱呀地转,课桌上时不时会落下几只翅膀残缺的飞蚁。三十几度的高温,午睡的同学不舒服地变动姿势,汗津津的脸被书本压出红印。班服黏在关语苓背脊,她的额头还有来不及擦的汗珠,那几滴柠檬茶融进去,随着她眨眼,慢吞吞地滑落到下巴。
      她从桌肚里扯出几张抽纸。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
      “看到她和一个学长一起走好多次了。她不是那样吗,一直都独来独往的,碰到面也不会和别人打招呼什么的,突然和别人待在一起就很奇怪,更何况还是男生。单独相处哦,我们就说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就这样吗?”
      “这样还不够吗?”
      关语苓皱起一点眉:“那就当你们乱说。”
      童瑶笑了,把那根作乱的吸管折起来。
      “好啦,那就是乱说。”她看了一眼周围,把声音压低,“我还以为你真的很讨厌她才偷偷告诉你的。”
      她的脸低着,眼睛却抬着,手虚握挡在嘴唇旁,像是在讲悄悄话。关语苓感受到对面若有所思的目光,顿了顿,说:“还好。”
      讨厌、不讨厌、真的很讨厌、没有那么讨厌——童瑶没有期待能得到确切的答复——不管如何,关语苓跟谭新雪关系不和,是众所皆知的事。
      起床铃打响,周围的人渐渐转醒。那声雷终于松懈,轰隆滚出巨大一声。
      童瑶和同桌嘀嘀咕咕待会小测的内容,转身在书包侧袋放饭卡时,不经意看到后桌的关语苓。那张饭卡塞进去,侧袋还有空余。关语苓的神色也有一些空余——满满当当的不解和茫然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童瑶看不清楚。
      有人遥遥冲这边叫了一声:“语苓,麻烦关下窗,风好大!”
      关语苓如同被唤醒。窗吱吱合好,那些翻飞的纸张终于平静下来,躺在大家沙沙作响的笔下。她重新坐回来片刻,才想起要拨开几根黏在脸颊上的散乱的发丝,再往里几毫米,有几小滴黏腻,她不解地用食指轻轻揉搓,原来是刚才吸管溅到的柠檬茶忘了擦。
      而外面的天如同被剪开纸盒虚线,已经大雨倾盆。
      晚自习放课在十点半,这场雨始终没有减小的趋势。不同颜色的伞推挤着过大街小巷,旋下来的雨水都一个样。小区离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讨厌雨天的关语苓走了将近两倍的时长。
      住了十几年的单位房,电梯没有修建,要使劲跺脚楼道口的灯才会应声而亮。最后一脚重重踏下去时,关语苓看到一串将干未干的湿脚印残留在她还没走过的地方,轨迹十分重合,而后消失在她家门口。门没有合上,关语苓推开时,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就像小学周五每一次大扫除,值日生要清扫每一个桌肚,她总捏着鼻子做好心理准备一样——总有一些人的桌肚里藏着他们不愿意吃所以留到发臭的早餐鸡蛋——门后面一定有她知道会看到、但是很不想面对的事。
      谭新雪正坐在餐桌前喝红糖姜汤。
      应该是,在雨天,谭新雪又坐在餐桌前喝红糖姜汤。
      她的头尾湿透,脑袋上顶着毛巾。关妈妈正坐在旁边和她聊天。
      “家里又要出差多少天?”
      “说是下周回来。”
      “这几天来我们家吃饭好了。”关妈妈听到响动,转过头,满脸埋怨,“怎么这么晚?新雪都回来好久了,真是的,你就不能早点和她一起吗?”
      关语苓走到阳台,把伞撑开放好。夜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冲散了一点。
      “知道了。”
      谭新雪把空碗放到厨房水槽,关妈妈跟上去:“我来洗就好了!快回去洗漱睡觉,记得把头发吹干,明天还要上课呢。”
      谭新雪应好,礼貌地告别。在离开之前,还对关语苓说:“我先走了。”
      关语苓想装作听不到,但那道身影停留在她身后。她只好蹲着把伞抖一抖,说:“知道了。”
      对方听到回应才走开。脚步轻轻的,直到关门声响起后又是一道关门声,谭新雪走进了隔壁的家。
      关妈妈洗完碗出来时,关语苓还蹲在阳台,袜子和裙摆湿漉漉的,姿态像躲在树下避雨,又在枝缝中淋了个透,说不清的狼狈相。
      她皱起眉头:“你和新雪闹别扭了?”
      “没有啊。”
      “那你们最近怎么怪怪的?”
      “哪有。我们一直这样。”
      “上高中之后反而生疏了,明明现在一个学校。以前还每天都黏在一起,怎么这阵子像两个陌生人?以后长大你就知道了,十几年的朋友要珍惜,连朋友都没有你出了社会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们每天在学校一起玩的,你又看不到。”
      “是吗。”
      关妈妈只好狐疑而不情不愿地住了嘴,用脚轻轻踢她的屁股,“行了,十点多了,快去洗澡,出来把姜汤喝完。”
      冰箱里仅剩的黑糖已经用空,一直温着的姜汤依旧辣喉。关语苓反感姜味,而谭新雪刚刚喝了小半锅。她捏着鼻子,大口大口囫囵吞咽的时候忍不住嘀咕,谭新雪怎么能接受这种味道的?
      谭新雪为什么总是和她背道而驰呢?
      谭新雪干嘛总是偏偏喜欢她讨厌的东西,讨厌她喜欢的东西?
      这么想着,一旁的关妈妈跳了电视频道。
      “什么时候放假?”
      “说是一周考完试后。”
      “哦。”关妈妈说,“那你们一中比二中晚。”
      碗沿磕在关语苓齿关,把心里的疑虑一点一点敲碎:“一直是这样。怎么了?”
      “可秀过几天就放假回来了,还特地打电话问我一中什么时候放假,说是要回这边住几天。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了,你们都没有联系的吗?”
      最后一口姜汤浅浅地摇晃在碗底,头顶悬挂着的灯落进去,像一颗儿童期脱落的乳齿。关语苓一饮而尽,连同那些奇怪的情绪。然后她跳下凳子。
      “高中学习很忙,联系少也没办法嘛。”语速比外面的雨更飞快,“我去洗碗了。”
      后来接连几天依旧是暴雨,谭新雪也没有过来吃饭。放学的时间相同,回家的路也相同,关语苓有时候会撞到她提着一袋面包或者盒饭,伞也不撑,穿着傻得冒泡的雨衣,背着的鼓鼓囊囊的书包撑起一个小山包。关语苓远远走在她后面,觉得她很像动画片里蠢笨的幼稚园小孩,连双肩包都背得规规矩矩。有时候路过水洼,谭新雪还要不动声色看看旁边有没有人,没有的话就用鞋尖一勾,踢出很远的水花。
      ……什么啊。
      小时候单位大院里的小朋友们一起玩,谭新雪总独自待在家,安安静静在阳台看书。大人们催她下楼去,小孩不能太老成,她把儿童绘本一翻,摇头说不要。
      “为什么不去?”
      “不好玩。”
      “可是语苓在外面叫你。”
      “我不想去。”
      谭妈妈只好歉意地折返回去,体贴地为她找借口:“语苓不好意思呀,新雪正在练琴呢,可能还要很久。你们先自己去玩好不好?”
      但是关语苓和一群小孩子在空场地上跑来跑去,抓虫、翻花绳、扔沙包、打陀螺、跳房子,每次擦着汗抬头,都能看到谭新雪独自一人清清爽爽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认真翻阅膝盖上的书。
      抓虫、翻花绳、扔沙包、打陀螺、跳房子,哪个不比自己看书、踩水好玩?关语苓想不通,但是她从没弄懂谭新雪过。
      小时候是,现在是,可能在很久的将来也是。
      很快,谭新雪谈恋爱的事情在几个文科班间传得沸沸扬扬。
      “理科班的年级第一谈恋爱了。”
      “那个很傲的理科第一名交男朋友了。”
      “第一还敢谈恋爱,不怕成绩掉下来吗?”
      第一、第一、第一,总是离不开第一。关语苓从臂弯里抬起脸,眉毛皱着的:“谁?”
      “谭新雪啊。”
      “哦,那直接说名字不就好了。”
      “叫习惯了呗,数学老师在我们班不也第一第一这样叫她。真想不通我们文科班,老拿理科第一出来说干什么,文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年级第一。”
      关语苓懒得再听,把脑袋埋回去。
      “知道了,下次我就叫你第四十六。年级排名不好叫,三位数,要讲五个字呢。”
      班里就五十个人,被她呛声的男同学噎住,有点尴尬地转回去,嘴里嘀咕:“真无语,嫉妒别人是第一名啊……”
      另一个男生故意笑着说:“她和第一名有仇,你不知道?”
      “我就说这么呛呢。”
      时间宝贵,关语苓不再搭理他们,把脑袋侧了个方向,继续呼呼大睡。
      课间不过十分钟,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一张笑脸迎上来,密密地叫她小苓、小苓。她嫌这样叫土气,于是那张笑脸改口唤小语。小语、小雨——“小语,下着雨哎,谭新雪为什么都不躲?”关语苓听到自己的声音,远远的,被雨吹得七零八落:“谭新雪,你过来,和我一起撑伞——”她就这样喊,一声声谭新雪地喊,随着风雨飘远,她跑过去,被水幕蒙住眼睛。伞面哗啦一声撑开,画面也像掀过一页,谭新雪站在别人的伞下,风雨的尽头。
      上课铃骤响,她被惊醒一个打挺,电风扇依旧吱呀吱呀地转,而她背后吹不到,早就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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