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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面包   面包正 ...

  •   面包正塞在谭新雪嘴里,很满的一口,她听到这句话,很慢半拍地嚼了嚼,才反应过来。
      关语苓在和她说话。
      她把吐司咽下去,感觉喉咙堵堵的,“不客气,”说话也干巴巴的,“前几天,我还没有和你说谢谢。”
      关语苓又想起烦人的赵鹏来,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被谭新雪捕捉到了。她微微侧过脸来,看了关语苓一眼。天空灰扑扑的,云都不见几朵。光线暗淡,身后的便利店点亮了灯,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斜斜地倚靠在墙上,地面洒着掉落被踩得细碎的墙皮。
      天气越来越凉快,雪糕融化的速度变慢,咬一口还会冻牙。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居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待会要怎么回去呢?
      要说一句“我先走了”吗?
      关语苓神游天外地想着,一只手伸过来,谭新雪把面包袋递给她,“你要吃吗?”
      她被突如其来的分享欲吓了一跳。
      谭新雪因为她的反应,眼睛里露出茫然来,似乎没想到她会因为自己分享东西受到惊吓,关语苓的肩膀咚一下撞到墙上,很重的力道,和被踩了尾巴的猫就差龇牙咧嘴,下一秒,眉毛都痛得皱起来了。
      这让谭新雪百思不得其解。
      “……?”
      “……”关语苓揉了揉肩膀,“不要。”
      谭新雪把手和目光都收了回去。她看了看手表,六点零七分,意味着只有五分钟让她把许多事情速战速决。她先是把面包袋卷好,低头之间,开门见山道:
      “你害怕我吗?”
      并非故意,但是她又在关语苓的尾巴上踩了一脚。
      关语苓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谭新雪重复一遍:“你害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
      “感觉你刚刚被我吓一跳。”
      关语苓真是非常受不了她的直性子和笨脑子:“那是因为你突然问我要不要吃东西。”
      “我以前也会问你,你就没有被吓到。”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以前。”
      以前。
      谭新雪想不通,为什么很多事就会变成以前。时间就这样一起走,静悄悄地在人流里走,她明明没有停过脚步,时间到底悄无声息走到哪里去了,其他人又跟着时间走到哪里去了。
      “可是不管是以前,还是今天,我都会分东西给你。”
      她太坦诚了,直性子、笨脑子,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关语苓有点难以招架。
      谭新雪才不管,或者说根本不会察觉,继续说:“既然你不是害怕,那你是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关语苓顺嘴呛声,话却止住了。
      话没有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她看到谭新雪的眼睛眨了一眨,落着光点的睫毛都在颤。眼珠子黑沉沉的,反而显得很澄净,像静静倒映着乌云的水面,湿漉漉的,轻飘飘的,让关语苓的话在沉底。
      她撇过头去,不再看谭新雪的眼睛。
      “以后不要当面问别人这种问题。”
      “那我要怎么问?”
      “意思是不要问别人这种问题!”关语苓气急败坏,对着空气飞快道,“你要别人怎么回答啊?难道你讨厌一个人,会真的直接说我讨厌死你了吗?这不是看表现就能知道的吗?”
      “但是有些事要说了别人才知道。”
      “那你干嘛今天才问?”
      “因为你一直不想和我说话。”
      所以……所以就很明显了啊!
      可是这句话关语苓迟迟说不出口。
      她讨厌谭新雪吗?童瑶问不出答案,赵鹏问不出答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讨厌一个人是怎样的?在她的想法里,应该是一个很负面的状态。要眼不见为净,要提起来就气得牙痒痒,和别人说起坏话来可以口若悬河十天十夜,要对方不可以比自己过得好,或者过得好也不可以让自己知道,她很小心眼一定会不甘心。她讨厌的人其实很多很多,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谭新雪那样,让她讨厌得不可控,忍不住关注,忍不住愤怒、难过、失落、委屈、庆幸、还有一丢丢不愿意察觉的雀跃……她好像在不由自主地期待,期待自己不要那么讨厌谭新雪,也期待谭新雪不要再让自己多添加一点讨厌。
      真正讨厌一个人,就不该对她抱有期待。
      关语苓想得很多很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好像“不讨厌”三个字凿下来,会把以前的时光重新劈开,她又要掉回去了。
      最起码,她最近的表现在不知不觉中给谭新雪留下一种讯息:
      我们可以说话了。
      好在谭新雪没有追问。她只是抿了抿嘴,“要晚读了。”
      两个人沿着校园小道往教学楼走。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味,脚下的叶子浸得湿塌塌,和关语苓的心一样。
      她知道自己在心软。
      谭新雪一直是话很少的人。她似乎天生就比别人迟钝,会晚一些哭、晚一些笑,总是安静地不吵不闹,很小的时候被别人推到地上,她也一声不吭,关语苓发现后气得破口大骂,追着那几个小孩跑了操场好几圈。但是话很少的谭新雪,每次开口都心贯白日。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被霸凌,可秀问你为什么不反抗,不告诉老师和家长,你是怎么说的吗?”关语苓冷不丁开口。
      谭新雪摇摇头。
      “你当时回答,反正又不痛,所以就不说了。可是,被欺负本来就是一件很痛的事。”
      “但是我觉得无所谓。”谭新雪想了想,“我一直没有受伤,没有痛,也没有伤心。”
      “你后来会好奇为什么他们要欺负你吗?”
      “不会。”谭新雪说,“在我眼里他们只是想欺负,所以就欺负了而已。”
      “没有受伤,没有痛,没有伤心,所以就不会觉得有所谓。”关语苓停在教学楼不远处,认真地看着她,“谭新雪,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笨蛋,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你很聪明。如果我有你十分之一的洒脱,那会是超级了不起的事。起码,我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谭新雪神色困惑,感觉和关语苓讲话,像在懵懵懂懂读一本天书。偶尔略知一二,更多时候是茫然不解。
      她不知道关语苓为什么要提那么久远的事情,但是那似乎也包括在她们的以前。
      片刻之后,关语苓似乎下定决心。
      她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却如同蚊子音。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讨不讨厌你,不管答案是什么,需要给你一个理由吗?”
      谭新雪这几天很奇怪。
      谭妈妈抽空大扫除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好几本刚拆封的新书。《被讨厌的勇气》,书签只夹在前十几页,按照她的阅读习惯,应该会把这本书先看完再翻开另一本,可是上边又放着一本《沟通的艺术》,周边还有几本散乱着的,《高情商聊天术》、《读懂别人不如读懂自己》……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晚自习放课后,谭新雪在桌边吃宵夜,谭妈妈犹豫不决半晌,还是欲言又止地问道:“新雪,最近在干什么?”
      “念书,考试,跑步。”
      “怎么突然开始跑步?”
      “周四要校运会了,我报了八百米。”
      谭妈妈松了口气,转眼间又大惊失色:“八百米?你哪里跑得了啊?”
      “没关系,在练习了。”
      “哦……”谭妈妈停了停,“最近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没有。”
      “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也可以问问我。”
      谭新雪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把东西咽下去,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什么事。”
      就算谭新雪不愿意说,她也有办法撬出一点情报来。
      一中的校运会开幕式周四早上七点半,关语苓睡到了七点才起床上学。刚把门合上,隔壁门推开,露出一张脸来。
      “阿姨好。”
      “语苓早上好。”谭妈妈笑着说,“新雪已经去学校啦。”
      “哦、哦……我今天起得迟了点。”
      “你现在着急吗,方不方便问你些事呀?”
      关语苓一愣,点了点头。
      谭妈妈送她去了学校。才七点,谭妈妈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后颈和手腕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关语苓坐到副驾驶上,不知道谭新雪家什么时候买的第二辆车,后视镜上还系着一朵红带子打出来的花。
      谭妈妈开始有意无意地问问题。
      “你们在学校还好吗?”
      “啊,都挺好的。新雪成绩还是很好,每次考完试她的数学试卷都会被贴到我们教室墙上做示范。”
      “成绩倒是无所谓的,”谭妈妈忧心道,“不知道新雪有没有和你说,我今年年初开始做生意了,每天都很忙很忙,没有什么时间照顾她。”
      关语苓应道:“嗯,我知道的。”
      “我一直没有时间关注她在学校里的生活,因为你们一个学校嘛,你们两个又是好朋友,所以我就想着可不可以问问你。”谭妈妈说,“你应该也了解新雪,她这个人就是从小不会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完全就是一个不会交朋友的人,所以你和新雪还有可秀玩到一起的时候,我知道了还很惊讶,觉得新雪何德何能啊?”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容有点无奈,没有注意到关语苓的神情变得不自然起来。好在一中很近,谈笑之间车子已经驶到门口,谭妈妈踩了刹车,转过头来。
      “不知道她上高中有没有交新朋友,或者,”她从包包里翻出一只手机来,滑了一滑,将一张书桌的照片亮给关语苓看,“被谁欺负了吗?也可能不是欺负,呃,你们还年轻嘛,这个年纪有摩擦也是很正常。但是我看到新雪看这些书,就觉得怪怪的,她以前从来不看这种东西的,现在好像很苦恼,但是又不愿意和家里倾诉。”说着,她叹了口气,满面愁容道,“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打扰你了。”
      关语苓将那张照片放大。
      她越看表情越不可思议,谭妈妈仿佛找到知己:“你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是有点……奇怪。”
      “她也没有和你说吗?”
      关语苓真诚地摇摇头,“没有。”
      当然不会说。
      当时她问完那个问题,谭新雪露出一种趑趄不前的表情,好像在逐字逐句分解她的语言,她等了好一会才等到答案。
      谭新雪认真道:“我不知道。可能我还要再想想。”
      关语苓猜,她大概、也许、可能,就是让谭新雪买了好多绘本和习题册以外的书籍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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