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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操场 关语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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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语苓坐在跷跷板上,看到了正在跑圈的谭新雪。
天气晴朗,傍晚的太阳润黄,像流油的咸鸭蛋,要是能落一点味道到操场便利店的糯米鸡里该多好。关语苓一边剥着干荷叶,一边慢吞吞地想。
现在是傍晚六点,还有二十分钟晚读,关语苓花五分钟吃完了那个糯米鸡。半只巴掌大小,第一口吃不到肉,第二口在不知不觉中能把肉吃完,要卖四块五。她把干荷叶扔进垃圾桶,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塑胶跑道。
谭新雪已经落后同时起跑的人大半圈。
起初,她惊奇地以为这样的偶遇是巧合,毕竟谭新雪运动百年一遇。直到第二天,天气多云,谭新雪在跑;第三天,天气多云转阴,谭新雪也在跑;第四天,天气阴转小雨,傍晚雨停,破旧的跑道积水,谭新雪还在跑。
操场空荡荡,关语苓站在便利店门口,今天的晚饭是劣质的鸡肉卷,脆生生的菜叶上铺满甜腻的沙拉酱。
她再也不要来这个便利店上当受骗。
谭新雪没有看到她,还在专心且努力地跑步。脚步溅着水,把她的鞋面和小腿都弄得湿淋淋。一圈、两圈……今天跑八百米居然只花了五分多钟。接下来是第三圈,关语苓看着表,靠到墙上去。
便利店的老板娘和她搭话。
“傍晚就买这个,饭也不吃,能饱啊?”
“雨天嘛,去食堂人挤人太麻烦了。”
“什么雨天,前几天也没下雨,我可是好几天都看到你来。”
被拆穿的关语苓不动声色。
“前几天那是饭后零食呢。”
她说的当然是假话。
不去食堂,其实只有一个原因。
赵鹏赖上她了。
——学长最近找谭新雪,她为什么都不搭理了?联系方式又删除了,是不是关语苓说了什么坏话?或者,把他说过的八卦转述给了谭新雪?不然谭新雪怎么好几天没来学校?
学长升入高三,学业渐忙,搬到了远处另一栋楼,平时压根见不到,绯闻也随之越传越弱,最后无人问津。关语苓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鹏说:“那怎么好端端的会这样?”
关语苓觉得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别人的恋爱关他什么事,他不仅要管,还要来烦自己,让自己一块管。发工资了吗,凭什么?
于是关语苓说:“我管它为什么会这样,反正和我没关系,别再来找我了。”
“你就不担心谭新雪?”
“我?担心谭新雪?”
“担心她是不是失恋啊。”
关语苓觉得很好笑。
食堂人声鼎沸,她擦擦嘴站起来,托着餐盘,因此没有空余的手,去不礼貌地指擅自坐到对面的赵鹏。她只能努力把挑衅的模样做到极致,首先要挑一挑眉,然后歪一歪脑袋,最后摆出困惑求教的表情:“又不是她没了学长的联系方式,也不是学长不理她,那算什么失恋?会不会是谭新雪甩了学长,所以应该叫结束恋爱关系?再说了,你哪只眼睛看到谭新雪伤心啦?”
在文科二班里,赵鹏打心底最不喜欢的女生是关语苓。
关语苓是没人愿意娶的母老虎,这是他们班许多男生的共识。
长得不算漂亮,顶多是人群里第二眼会看到的类型,“这个人长得还挺可爱的”,脸颊褪不去的婴儿肥鼓鼓,长睫圆眼,上嘴唇微微翘起来,衔着一颗圆盈润泽的小珠。是灵动而烂漫的长相,四肢却细巧,个子也不矮,和钝秀的五官有违和感。更违和的是,关语苓的梨涡底下是伶牙俐齿,动一动嘴能把人剥皮剔骨,嚼碎了渣也不剩,要追起他们打,能跑得过她的人数起来都不超过一巴掌。他们在寝室里,常用来打趣起哄对方的话,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一句最频繁:
“以后我喝你和母老虎的喜酒啊!”
这些事关语苓当然不知道,但是赵鹏坚信,她知道了也不会多生气,顶多冷笑几声,那双圆圆的眼睛一眯:“谁告诉你人畜能结合了?”
也可能会说得比想象中更过分。总之赵鹏觉得,来找关语苓谈话是一件烦透了的事。他喜欢的女生和学长同一届,在二中读文科,在学长转学进来前是好朋友。他曾经在学长的朋友圈看过照片,合照里,一张清丽的脸相较之下有些寡淡,但越瞧越耐看。他千辛万苦厚着脸皮要学长介绍,学长却甩来一句话:
“我和你们年级那个谭新雪还烦着呢。”
学长能追到谭新雪,那当然是天大的本事,出了书他也不一定学得来。他才懒得追问这么多,首要任务是帮学长一个天大的忙,好叫学长欠他人情,再把这个人情顺理成章地还回来。可是尖子班独占一层,少有其他班级的同学上楼,他不想去夺人眼目,谭新雪又独来独往,哪来的契机能讲上话?
——关语苓和谭新雪有矛盾。
想起这个,是因为上学期的某次月考。
成绩张贴在告示栏,关语苓灵活地挤进前头。当时赵鹏站在她后面挤不进去,大声叫她帮自己看看年级排名。
“我没空。”关语苓头也不回地拒绝。
赵鹏看到她趴到告示栏上,踮着脚,食指头点到左上角第一张纸。赵鹏想说那是理科成绩单,你文科要往右边看,而关语苓的手指就那么定住了,肩膀很快松懈下来,接着是脚板,她重新完完整整落回地上,再挤到右边去找自己的成绩。
赵鹏很纳闷。
周围有男生道:“我们文科第一换了,是之前的第三名。理科的还是没变。”
“又是谭新雪?”
“嗯,第二名那男的就差她三分了。”那个男生说,“理科第一是女生算怎么回事,这都第几次了?”
“女生的理工思维哪有男生好啊,三分超上来是迟早的事,上次不还差了十多分。”
赵鹏边听着他们聊天,边好不容易要挤进去,关语苓转过身来了。
“关你们什么事啊?”
她的长相没有威慑力,那几个隔壁班男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搭理。
关语苓抱着手臂:“男生理科思维好,那你们怎么不去学理科拿第一?是不喜欢吗,还是你们拿不到啊?”
形象活脱脱像电视剧里嚣张跋扈不闻世事满腔热血路见不平的女侠客。假的,哪来的女侠客,赵鹏心想,也不过是爱好多管闲事的路人甲。按照剧情发展,关语苓迟早会死在自己这张嘴上。
果不其然,那些男生并不理会她,作鸟兽状散了,当场的气氛变得不尴不尬。很快,关语苓的传言又流到了隔壁好几个文科班——
“二班的圆脸是个泼妇。”
如果可以,赵鹏确实不想和泼妇传绯闻,所以他挑了傍晚的食堂。这时候人满得水泄不通,寸座寸金,他坐到关语苓斜对面,可以让人揶揄一嘴,但绝对是传不了谣的。
关语苓和谭新雪有矛盾,但绝不是简单的矛盾。
如果你讨厌一个人,你当然可以默默关注她,关注她的八卦、关注她的成绩、甚至私生活,你可以木然,可以嫉妒,可以幸灾乐祸,也可以道德感再高一些,做到事不关己,或者对她倒霉的经历表示同情或愤怒,但是,你绝对不会因为她过得顺利而感到庆幸。
关语苓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赵鹏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他才不关心关语苓和谭新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按照他对关语苓的了解,这个人小心眼还记仇,嘴上说和我没关系,又正义感强到让人想翻白眼,是一个超级麻烦的类型。请她帮忙不要问问题,得抛砖引玉。
“上一次他们见面,可不是你说的这样。”
关语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来的脚步却定住了。
“哪样?”
“上一次见面啊,暑假的时候,哦,我是不是忘记和你说了。”赵鹏说,“就是有一天下午,学长约了谭新雪出去,两个人去喝咖啡。具体的我没有问,应该是说开了吧,学长说她讲完之后特别恍惚,跟灵魂出走一样。”
“暑假?”
关语苓的脑袋还歪着,似乎是忘记摆正了。她看起来很好懂,表情怔怔的,就说明了一切。谭新雪没有告诉她,而她在意着这个问题。
“原来谭新雪也没和你说啊。”
关语苓没有理会他的说辞,托盘哐当摆回原位,她重新坐下来。
“几月份?”
“啊?”
“我问你是暑假的几月份。”
赵鹏愣住了,下意识回答:“八月底吧。”
关语苓听到答案,显然松了一口气。
谭新雪淋的那场雨,落在八月初。
八月底没有下雨,也没有“跟灵魂出走一样”的谭新雪,补课结束就在八月底,她把一切都记得很清楚。谭新雪也只出过一次门,在秦俐失恋的那天。
那天,谭新雪说了什么来着?
“我之前说的‘算了’,是让这段单恋算了。只要不够失望,感情永远没办法‘算了’,对另一个人的感觉也是这样。”
那你“算了”吗?
失魂落魄的话,是算了的吧,谭新雪。
赵鹏看到关语苓长长深呼吸几个来回,接着,她的神色重归自然,又是撇着嘴不情不愿解释的表情:“赵鹏,既然你告诉我,那我也坦诚和你说好了。——我是真的,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去找谭新雪的。”
她偏了偏脸,赵鹏能清楚地看到,她脸畔的发丝半遮半掩,露出左边耳垂上一弯小小的、月牙一样的疤痕,“不管是什么事,我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很坚持地尽量不和她说话。”然后她竖起三根手指头,表情认真又幼稚,让赵鹏觉得无语,“尽量。我都发誓了,你能不能别逼我了?到底是你要追人,还是我追人啊?”
关语苓想,她会做到的。
就算偌大的落着小雨的操场上,只有她和谭新雪。
就算她为了逃掉食堂,已经接连几天遇到谭新雪。
第一天相遇是意外。当时,童瑶把她跷到半空去,好让她看清楚那真的是谭新雪:“谭新雪报名参加了八百米。”
关语苓觉得很荒唐。
但是童瑶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情报属实,她在十七班有眼线。
“你的眼线为什么要观察谭新雪?”
“什么观察谭新雪?是因为这个事情很无语好不好!”童瑶说,“当时就是,他们班主任要求每个人都参加校运会,谭新雪没赶上好时机,只剩八百米给她报了。”
这个理由确然能说服关语苓。谭新雪就是这么一个很倒霉、倒霉了也不会多说一句的闷葫芦。她倒要顺便偷偷围观看一看,谭新雪能坚持练习多少天。
此刻,闷葫芦走进了便利店里。她先是在门口地毯上把鞋子上的水踩干,再叫一声阿姨:“请问还有鸡肉卷吗?”
“鸡肉卷?卖完了。”便利店阿姨下巴一扬,点向了躲在货架后的关语苓,“这个妞妞刚吃完最后一个。”
“……”
两个人的视线越过矮货架,四目相对。
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关语苓慢慢直起身体前,手还在系得好端端的鞋带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摆弄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面不改色、目不斜视走到柜台前的冰柜里,随手选了一根雪糕。
“三块五,刷卡还是现金?”
“用饭卡。”
滴一声,机器音响起:“余额不足。”
关语苓尴尬到头皮发麻,“……不好意思阿姨等一下,我用现金。”
她伸手往后一摸。
今天穿了一条没有口袋的裤子。
老板娘耐心地等着她,等着她,几秒过后,终于忍不住问:“你还要吗?”
“不要了”还没说出口,一袋面包放在雪糕旁边,谭新雪递出饭卡,卡套和钥匙扣在一处,叮叮铃铃,又是那只白水晶小猫。过了一个多月,鼻尖多了一处磨损。
“一起吧。”
关语苓还没拒绝,老板娘已经利落在机器上重新输好价格,划拉一下,消费八块五。
要拿吗?
要说谢谢吗?
那不是会被雷劈了吗?
可是,她发誓的时候也没说过什么毒话。那就没关系的吧?
这么想着,关语苓回过神时,手已经诚实地拿起了雪糕。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吃东西,距离间隔着一张“欢迎光临”的大红色地垫。小小的风呼呼吹,把关语苓也很小的声音吹到谭新雪那边去:
“……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