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的雨》冬行树

16、糟糕 一个梦

　　一个梦过去，体温升到三十九度二，变成了高烧。谭新雪被搬上妈妈的车，到达最近的诊所是在晚上九点多。两个人什么也没吃，输了两个小时的液。她浑浑噩噩靠在妈妈肩头，再醒来是因为护士过来换吊瓶，谭妈妈弯着背，头一下下地点，睡着的时候眉头都在紧皱。
　　护士问：“还有没有明显的不舒服？”
　　谭新雪摇摇头，正起了身体。
　　“如果觉得输液速度太快了，就按这里调一下。”
　　叮嘱完，护士走了，谭新雪轻轻把妈妈的脑袋压到自己肩膀上。谭妈妈不舒服地动了动，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起来。
　　诊所很吵闹，而她们刚刚也那么睡着了。对面的小孩哭着躲屁股针，父母安抚不动，使劲按着他。还有人在外放短视频，音量调到最大声。墙壁上，电视机播放古早偶像剧，不知道是什么虐恋情深，男主角坐上车走了，女主遥遥站在车尾后，配合着背景音乐流眼泪。
　　谭妈妈今早就收到了关妈妈的电话。
　　说是新雪生病了，但是不算严重，用家里的体温计测了，三十八度几。她们已经帮忙请好假，语苓会留下来照顾，让她不用担心。她当时忙得焦头烂额，再着急也走不开，直到晚上八点多，终于魂不守舍结束这段时间的工作匆匆赶到家，谭新雪的病却演变成了高烧，嘴上断断续续地喃喃，一下子“可秀”、一下子“关语苓”。而关语苓在她回来前的半小时，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这是怎么了，在说什么胡话？”
　　谭妈妈凑上去仔细听，字句支离破碎，拼凑不出一件事来，“好像在叫语苓和可秀呢。”
　　谭新雪的手脚还塞在被子里，一掀开，手指揪着床单，手心里都是汗。
　　好像是做噩梦了。
　　这是看哪门子的海，吓成这样？
　　谭妈妈觉得好笑，没有多想，摇她的肩膀把她叫醒，叫她去打针。
　　车子正停在诊所门口的停车位，全新，颜色雪白。谭新雪从没见过，她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买了这辆车。几个月前，家里甚至还因为妈妈去学车吵过一架。
　　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场家长会，谭妈妈挤出的那点时间已经约了教练，谭爸爸刚好那天有会议要开。两个人在饭桌上，为谁去参加而争执不休。
　　“我要工作。”谭爸爸说。
　　“我也有工作。”谭妈妈说。
　　“你的工作，那叫什么工作？开个店，卖个衣服，能挣多少钱？”
　　“怎么不能挣？挣得也不比你少！现在客源稳定了，多的是人来！”
　　两个人又从工作吵到别处。
　　“学什么车啊！你自己看看，你电瓶车都开不好！再说了什么时候学车不行，取消预约不就好了？”
　　“取消预约，那我要什么时候才有空再去学？我现在忙着弄我的店，每天跑来跑去不开车怎么行？我要趁早拿到驾照的啊！”
　　谭新雪一言不发吃着饭，把那些糊苦的菜面不改色塞进嘴里。面对这些争吵，她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突然很怀念对面的小炒，虽然餐具总是油乎乎的好像洗不干净。还有关语苓家里做的饭菜，可以把讨厌的青椒做得没有青椒味。
　　这场难得三个人都在场的聚餐不欢而散。家长会上，谭新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台下的家长纷纷或艳羡或敬佩地为她鼓掌，掌声落在每一张课桌后，唯独她的那处空空如也。
　　班主任将她叫到走廊，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谭新雪的家长从来没有来过。
　　忙、没时间，不能去了，劳烦换另一位学生的家长作为代表上台；或者答应过，后来又推脱：让父母中的另一方去，自己临时有事。
　　谭新雪望着楼下，同学们挽着牵着父母的手，亲昵地走很远，或者生着气保持距离，父母跟在身后对成绩唠唠叨叨。关妈妈穿着长长的白裙子，一下一下点关语苓额头，关语苓捂着被点到的地方，满脸不服气地顶嘴，发丝被日光晒出绒绒一层金色。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关妈妈抬起头，板着的嘴角上扬了，然后对她招招手，热情地打招呼：
　　“新雪！”
　　关语苓听到她的名字，扭开头去，看树，看花圃，看人来人往，偏偏不看楼上。
　　后来家长会结束，她再一次遇到关语苓和关妈妈。关语苓坐在电瓶车后座，搂着妈妈的腰，老旧的车子驶下坡，压沉的底盘磕蹭着地面，吱吱地响。
　　关妈妈大声道：“关语苓！给我减肥！”
　　关语苓也大声道：“我才不重！是你的车太烂了！”
　　谭新雪远远站在校门口，等那盏绿灯倒计时，迎来一场转红，再到一次跳绿，才慢慢地走到对面去。
　　那辆电瓶车早就没有踪影了。
　　谭妈妈在女儿的肩膀上醒来，二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现在感觉万分无力。谭新雪输液早就结束了，正端坐着认真地看偶像剧，后背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经过训练的坐姿，只有肩膀是松懈的，好让她睡得舒服一些。谭妈妈动了一动，忽然发觉，女儿的肩膀居然已经生长得开阔，像一朵长长的舒展的云，又柔软，又可以载星星载月亮，短暂载妈妈的疲惫。
　　“新雪，”谭妈妈直起身体，“今年有没有量过身高？”
　　谭新雪回答还没有。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往停车位走。谭妈妈踩着六厘米高跟鞋，居然和谭新雪齐平。
　　“好像上一次这样走，你还只到我额头的地方呢。”
　　谭新雪想了想，那是几年前已经模糊不清了，“嗯，我长高了。”
　　“身高随你爸爸。”谭妈妈笑笑，“如果遗传我，你就是小矮子了。”
　　谭新雪不置可否。
　　此刻清醒，才闻到车子里那股崭新的皮革味，任香薰怎么掩盖也消散不掉。谭妈妈帮她扣好安全带，低头之间，才想起什么：
　　“今天生病是不是做噩梦了？”
　　谭新雪一愣。
　　“没有。”
　　“我听到你说话乱七八糟的，又叫可秀又叫语苓。知道读书的苦了？以前就叫你多走动，现在想和朋友出去玩都没有时间啦。”
　　谭新雪记不起自己是做了什么梦，怎么会又可秀又语苓。她微妙地觉得荒唐。
　　“我没有想出去玩。”她说，“出门太累了。”
　　“是吗？”谭妈妈启动车子，随口道，“我还听到你说什么看海呢。你们以前不是说初三毕业，趁着暑假一起去海边玩吗，后来也没去。”
　　谭新雪慢慢地想起，好像是有这一回事。
　　是关语苓提议的。
　　她喜欢到处乱跑，热闹的可以吃喝玩乐的地方都爱去，再跑再跳都不会累，林可秀是喜欢看风景，唯独谭新雪喜静，能不动就不动。关语苓说一起去看海的时候，林可秀眼睛发亮，忙不迭答应，谭新雪反而迟疑了片刻。
　　关语苓欢欣鼓舞：“那我就从现在开始存钱！我要把生活费都省下来，今年的压岁钱也一分都不动，嗯，还可以帮我妈妈承包所有家务赚零花钱，到时候我的钱就够了。”
　　林可秀快乐得像一只小鸟，一下子飞到关语苓前面，叫她不许乱动存钱罐，一下子扑到谭新雪旁边，拜托拜托地求她。
　　“一起去吧，新雪，”林可秀双手合十，“我们还没有一起旅游过呢。我每次都是和我爸妈出去，六点不到就起床，烦死啦。”
　　谭新雪抿着嘴唇。
　　而关语苓站在一边，忐忑地看着她，仿佛在竖起耳朵听她最后的拍板。她忘掉自己最后为什么答应了，但是关语苓如释重负的表情却突然记得那样清楚。
　　就好像，一直在等她。
　　“所以当时为什么不去啊？”谭妈妈很纳闷，“我明明听到语苓妈妈说她存了好久的钱，终于存够，行李都收拾好了。”
　　谭新雪说：“因为可秀搬家了。”
　　“搬家也能一起出去玩呀，又不是说搬到什么美国英国去都见不着了。”
　　谭新雪不讲话了。谭妈妈偷偷瞟了她一眼，看到她闭上眼睛似乎要睡觉，也关上了嘴巴不再追问。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谭新雪在解决问题的所有方式中，最喜欢冷处理。
　　听不见、看不到、讲不了，遇到不愿意说实话的问题就装聋作哑，不知道是和谁学，性格不随父母。没有她会察言观色，也没有谭爸爸雷厉风行，谭新雪的性格很矛盾，像一朵烤焦了的棉花糖，外壳是脆的，敲起来冷硬得咚咚响，又很出乎意料地容易敲碎，里面含糊粘稠，牵扯不清。
　　有一些糟糕，但没有太大的问题。
　　谭新雪又从高烧到低烧，被烤了足足三天。终于痊愈返校的时候，课桌上的试卷已经堆了厚厚一沓。一中几乎没有清闲下来的时刻，等到把试卷做完讲完，又上了一周的课，秋季校运会来了。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校运会。等到升高三，课余活动的参与资格全部取消。班主任敲着黑板，让他们必须全员参与。
　　“不管你爱不爱运动，会不会运动，擅不擅长运动，每个人，都要积极参加！让别人知道，我们尖子班不是什么书呆子！这是集体活动，最重要的就是集体两个字，之前你们不报名，比赛作废，害我被领导批，我就不计前嫌了，但是这次我要求全员参与，每个比赛都要有人报名，知道吗？”班主任强调，又威胁，“到时候体育委员统计好名单交给我，谁不参加的，我想想……”
　　班里哀嚎一片。
　　“干脆就承包班级卫生、清洁区卫生、擦黑板搬课本换水桶？”
　　哀嚎更响亮了。
　　班主任满意地宣布班会结束，周围叽叽喳喳讨论着，下课铃一打，好几波人涌向体育委员旁边，争抢最简单的比赛的报名名额。
　　几次课间之后，体育委员四周空了。他走到谭新雪面前，手里拿着本子。
　　“谭新雪，你要参加什么？”
　　本子递过来，谭新雪低头一看。拔河，满了；跳长绳，满了。三人两足，满了；集体活动都满了。跳远跳高、投实心球……各个方格已经满满当当，只有一处是空着的。
　　女子八百米。
　　谭新雪静静地想，完蛋了。
　　因为她唯一能跑得过的，大概是走得不合时宜的发烧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