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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整蛊 接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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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不管早晚,无论或迟或早,关语苓都能在路上遇到谭新雪。那辆锈得快要散架的自行车比她脑子里的思绪还吵闹,吵得她头痛,她又没办法加快脚步,只能任由谭新雪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关语苓逐渐察觉到不对。
新的周一,她特意早起二十分钟,先是去玄关处,将门打开又大声关回去,接着就那么站在原地,用漱口杯接着牙膏沫刷牙。不出两分钟,她听到隔壁传来动静,将那扇演戏的门一拉,像从纸巾盒里抽纸,扯出一个名叫谭新雪的附赠品:神色匆匆,头发没扎,甚至没把书包背好,听见动静扭头,一句“阿姨好”卡在喉咙。
一时间,时空都好像静止。
谭新雪半只脚踩在下一级阶梯上,关语苓一动不动,除了嘴里的牙膏沫滴滴答答落到杯子里,墙上的时钟严谨地转动,提醒她们谁装死都没用。于是关语苓将牙刷一抽,到厨房里咕噜咕噜清洁好口腔,再返回来。
“这么早就去学校吗?”她这么和气地问。
谭新雪不知道如何作答,站在楼梯处看着她,抿了抿嘴。
关语苓报复心得到满足,微笑道:“路上小心。”就要往里退。
咔哒一声,这道门没关,另一道门开了。
“——干什么呢?”
早就被动静震醒的关妈妈揉着眼睛出来,看到还穿着睡衣的关语苓和站在门口整装待发的谭新雪,也不注意几点,立马把眉毛一皱:“关语苓,还不赶紧收拾的,看看人家新雪都等多久了,你好意思吗?”
她叫谭新雪进来等,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关语苓被指挥得团团转。
“零钱,零钱拿好没有?不然待会在路上买吃的才发现没带。”
“书包拉链怎么老忘记关。”
“今天天气凉,外套穿这么薄感冒怎么办?”
关语苓就这么被折腾了将近十分钟,少睡不说,恶作剧没完美收尾,最后还被迫和谭新雪出门。她憋着气走在前面,身后又是那辆破单车的嘎吱嘎吱声。
走了好长一段,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
“你为什么不骑车?”
“……我不会骑。”
“那你走路不就好了,推个车干什么?”
她话里带着火气,让谭新雪有些犹豫。等了等,乖乖女谭新雪居然不回答。于是关语苓忍耐着换了个问题:
“你最近在等我上下学吗?”
谭新雪点点头。
“干嘛?”
谭新雪回答:“想问你问题,但是找不到机会。”
关语苓撇撇嘴:“什么问题?”
谭新雪从书包夹层里取出一个东西,摊在手心里给她看。关语苓目光定住,瞬间凝滞起来。
在记忆中,理应是一个包装精美、边沿烤着焦糖的布丁——没有布丁,所以只是一个干净的透明甜品盒。
“这是你给的吗?”
“怎么可能。”关语苓迅速飞开目光否认,边继续往前走边补充,“谁会把里面的东西吃完了,垃圾送给别人啊。”
谭新雪如实回答:“那个是我吃掉的。”
还不知道是谁送的就吃掉,谭新雪真是心大。关语苓腹诽着,脚步不停。
“我上周周二晚自习放学出来,就看到这个东西在我的车篮里。”
“然后呢。”
“我就在想是不是你给的。”
“不是。”
关语苓嘴上自然,心里非常、无比、格外后悔那个晚上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举动。
“……哦。”
谭新雪就这么应了一声,似乎信以为真了。听到的关语苓又心有不甘,十分纠结地转回来,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谭新雪把盒子交到她手上,“这家店我们以前吃过,我去年生日的时候。”她说,指着甜品盒上的法文店名,似乎怕关语苓不记得,还在尽力描述,“……在春源路,那栋楼最高的一层。”
“我记得。”关语苓随意瞄了一眼,把盒子重新还给她,脚步不停,“反正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要送也不会偷偷送,就算偷偷送我也不会送布丁,布丁这么好吃为什么要给别人吃。而且我干嘛要送你东西。”
“哦。”
这是什么反应?
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如果是相信,那谭新雪真是呆到家了。虽然她一直在辩解,但是只要对方动动脑子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她平时会和自己说这么多话吗?要是没有做过的事情,被误解她也才懒得搭理。所以这不就是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吗?
如果是不相信,以前是“朋友”、反正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人送给自己一个布丁,是一件这么不需要情绪反馈的事情吗?喜欢、不喜欢,开心、不开心,期待或者不屑一顾,什么都没有吗?
一时间,关语苓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谭新雪怎样。
关语苓像站在一盏黄灯下,一条马路的其中一个尽头。对面的谭新雪要是在倒计时里跑过来,她会心想慢点、再慢一点,我还没有做出迎接你的准备。谭新雪要是在倒计时里只是对望,她又生气为什么不可以快点来找我?
她就在这里啊。
两个人之间隔着宽阔的马路,醒目的人行横道线,还有永远在倒计时的红绿灯。她们的关系从绿跳黄,需要有一个人动一动,在倒计时结束前将这段路线跑完,让宣布暂停的红灯被远甩后面。
而关语苓只是等。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关语苓弄不明白,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有忐忑、有期待、也有埋怨和害怕,所以她只是等。她要把这个世界里的车流都抹掉,只留下一个对面的谭新雪。
“……你为什么觉得是我送的?”
谭新雪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思索了一会,才说:“不知道。我只是那样觉得。”
那样觉得。
关语苓从鼻腔里轻轻挤出一声哼,似乎在笑她异想天开不知所云。
“不管是什么甜品,那家店都会用同一种盒子。”
自行车的轮子转动间还在嘎吱嘎吱响,谭新雪的思维却一点都没有被搅碎。
她用很平静、很坦然的语气继续说:“我没有告诉你这里面是布丁。可是你知道它是布丁。”
平静到,似乎在谈论天气、午饭、或者随便一种理论或者景物,而不是关语苓的错漏百出。
谭新雪就这么有条有理地挖了一个坑,叫关语苓一脚踩空——是真的踩空。
大脑充血的关语苓把脚再次一崴,摔到了地上。
关语苓第一次吃到那款布丁,是在谭新雪的十五岁生日。
是冬天。那家店和现在别无二致,窗边拉着厚厚一层酒红色遮光布,谭爸爸、谭妈妈坐在她对面,教她们点菜顺序、怎么使用刀叉、如何尽可能小声地切割面包和肉。三只布丁在餐后端上来,烤得香喷喷的焦糖味道钻进鼻子里,她们吃到第一口就已经不顾形象。那是唯一一种三个人都喜欢的食物,好吃到林可秀甚至和谭新雪撒娇,问以后的生日可不可以都在这里过。关语苓悄悄将遮光布拉起一角,富丽堂皇的富人区,数不清的、她认不出品牌的轿车停在街道,离她的生活向来很遥远。
那一瞬间,好像林可秀、谭新雪也离她很远。
十七岁的关语苓依旧没有能力吃得起那只焦糖布丁。关爸爸结账的样子局促而狼狈,她没有觉得羞窘,只是疲惫。她不想过她接受不了的生活,包括价格超出经济负担的一顿饭,还有在十七岁这一年才想起来要淋漓尽致展现父爱的关爸爸。
可是生活就是不可控的。
就像现在,她因为烦人的布丁,坐在谭新雪破自行车的后座上。车轮大大的,车座小小的,两个人的嘴闭得比生锈的链条还要紧。谭新雪推着车,车载着她,她抬着被折磨过好多次的脚,驶过一个又一个早餐摊边。
前几天的油条摊主注意到谭新雪,搭了一句话:“今天又是推着车走啊。”
有关语苓在,谭新雪可以心安理得闭上嘴巴。于是关语苓不得不帮她回答:“她不会骑车。”
“哦,”油条摊主很纳闷,看到关语苓贴着膏药的脚踝,顿时了然道,“所以是用来推你的啊。真好呢。”
关语苓愣了愣,含糊“嗯”两声。反而谭新雪从容自若,不承认也不否认,心如止水的态度像告诉关语苓“你们在自作多情”。
关语苓强硬地将微妙的情绪咽进肚子里去,吃油条的计划立刻改成吃蒸饺。
蒸饺摊主问:“你们是一起上学呀?”
“一起的,同一个学校。”
“家很近吗?”
“就住隔壁。”
“真好、真好。要加什么汁?”
一个加醋,一个要酱油配辣椒,两份口味不同、馅料不同的蒸饺被关语苓一左一右提在手上,连带着躲不过的“真好”。自行车停到校门口,她刚下了座,就远远看到正要进校门的童瑶。
关语苓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谭新雪该怎么办,童瑶看到自己和谭新雪一起问个不停又要怎么回答,索性硬着头皮视而不见。
锁车的谭新雪反而把头一抬:“……你同学。”
“……”
谭新雪疑惑地看她,眼神里明晃晃是“你为什么还不过去”,于是关语苓别扭地说:“我走了。”
然后把手中一袋热腾腾的饺子挂到车把上,走向童瑶那边。
谭新雪认得童瑶。
为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经常和童瑶一起走?
还是先前童瑶和自己那样观察她,被她发现了?
关语苓晃晃脑袋不愿意再细想。被叫住的童瑶搀着她,抱怨她的脚怎么这么惹是生非,每隔一段时间就折腾一次。先是搀到教室,恪尽职守地上完早读,再搀到办公室请跑操假,接着是这段时间出入过于频繁的校医室。等到她重新坐回教室座位,桌肚里的蒸饺早就已经凉透了。
关语苓心不在焉地把饺子送到嘴里,刺鼻的醋味立刻在味蕾和鼻腔里爆发,她被呛得咳个不停,才猛然记起来,自己把蒸饺拎走之前忘了检查口味。
讨厌的酸醋,讨厌的马蹄馅。她完全拿错了谭新雪那份讨厌的早餐。
那好吧。反正完全不能吃辣椒的谭新雪拿到的饺子也是她讨厌的酱油辣椒口味。
今天的阴差阳错都顺理成章。
就像她不想和谭新雪一起走,却因为崴脚上了谭新雪的后座;不想和她待在一起的谭新雪,沉默着推了她足足十多分钟。
这才是恶作剧,需要命运和两个人共同协作才能完成的恶作剧。关语苓恶狠狠地想,真好、真好,这才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