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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顺便 谭新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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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新雪的单车是在家里堆杂物的房间找到的。
九十年代的凤凰牌,比她年纪稍大,将近二十岁高龄,复古得令人发指。她上幼儿园、学前班,都是妈妈骑着这辆车接送。有一次谭妈妈轻轻松松骑出去好远,路上絮絮叨叨同她说话听不到回应也不觉得奇怪,直到到了幼儿园把车一刹,头一转,后座的谭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不知道哪条路上了。
她边着急得直哭,边急冲冲骑回原路去找,路上恰巧碰到脚步赶忙的关妈妈。关妈妈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左边的谭新雪安心喝着牛奶,明明被不小心弄丢迷失在路上,居然也不哭不闹,右边的关语苓将脸转到另一边,恨不得把头扭到一百八十度躲着谭新雪,喉咙还在咕咚咕咚地咽口水。
“新雪,哪来的牛奶喝?怎么自己一个人喝牛奶,不给语苓?”
那盒牛奶是她自己要送出去的。关妈妈这样帮谭新雪解释,又笑自己女儿嘴馋,给出去了还眼巴巴地流口水。
当天,喝了牛奶的谭新雪就腹泻了一整夜,病历单上明确写着五个字:
乳糖不耐受。
谭妈妈教育她:“以后和你说话,你都要应知不知道?有应必答,记住了吗?你今天掉下去一声不喊,妈妈都没有发现,要是你没有被阿姨捡到,其他人抱走了怎么办?今天拉肚子也不说,你要自己痛死吗?”
谭新雪打着吊针翻着绘本,无动于衷。
“新雪!”妈妈喊她,“这时候你就要应!”
音量比起往常有些大,谭新雪抬起头,看到向来温柔的妈妈皱眉毛双手叉腰,这是生气的表现,如果她乱吃东西、偷偷在被窝看书,被抓到后妈妈就会摆出这样的姿势,接下来一定是被喋喋不休叨到耳朵发痛的半个小时。
所以谭新雪听话地应了:“好。”
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很快装上软垫儿童座椅,不锈钢卡箍,又高又厚的围栏将她困在软垫上,她再也没有掉出去过。
有时候在路上,她会路过关语苓。关语苓牵着关妈妈的手,被拽得脚步急急几次踉跄。后来快迟到的关妈妈索性把包包挂在女儿身上,将关语苓抱起来一路小跑。
为什么她们不骑车?
谭新雪拽着座椅围栏,疑惑地转着半个身体往回看。关语苓在妈妈的臂弯里一颠一颠,总是松松地滑下去,又被妈妈用力掂起来,动作之间,来不及咬进嘴里的吸管来回划戳着她的嘴唇和脸颊,把衣领都弄得脏兮兮、湿漉漉。
关语苓在喝牛奶。是妈妈几天前送过去的那箱。
谭新雪把头转回来,用残留着针孔的手摇了摇围栏,确定它真的如商家所说的十分稳固后,才悄悄松下一口气。
她决定再也不要掉在路上,不要喝关语苓的牛奶,不要拉肚子。
于是那是她童年时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关语苓一起上学。
十六岁的谭新雪把那张有十三年历史的座椅拆卸下来,才知道它历经这么多年风霜的底气在哪里。安得很紧的隔板、脚架、卡扣,生锈的螺丝钉,所有东西都让她束手无策,谭爸爸听到敲砸的声音推门进来时,对上谭新雪灰扑扑、汗津津的脸,还有一辆脏兮兮,布满划痕的自行车。
“你弄这个单车干什么?”
“有用。”
“想骑车的话过两天去买一辆好了。”
“哦。”
谭新雪不置可否,谭爸爸只好将她大材小用的工具接过,迅速而利落地把座椅拆下来。
没有了软垫,自行车后座多坚硬才得以感受——是被关语苓感受,谭新雪根本没有机会再坐一次。
明明是白天坐的车,关语苓却到晚自习放课还腿根麻痛,叫她走得慢上加慢,被吊在谭新雪身后。那辆自行车被谭新雪推进单元楼一层窄小的车库里,老旧到随便一放也没人偷。刚加完班的谭爸爸开着小车路过她们,黄色车灯一扫而过,他精准地看见了正要一蹦一跳上楼的关语苓,和蹲在车库里锁车的谭新雪。
他落了车窗,叫关语苓的名字。
“脚怎么了,受伤吗?”
关语苓站在楼梯上,远远应一声:“上次不小心摔倒了,崴了一下。叔叔,现在才下班吗?”
“是啊,最近工作忙。”
谭爸爸刚说完电话就响了,他偏着头接起前,还随口说了一句:“新雪最近不是骑车吗,让她载你上下学。反正也顺路,这脚自己怎么走?”
关语苓挣扎:“没事的,这个伤不严重的。”
“不严重才要好好养。”
他把钥匙重新一扭,探头和谭新雪交待:“又临时有事情,我可能很晚回来,妈妈这段时间也没时间,晚上很少在家,你和语苓先一起回去吧。”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机界面调出来,隔得远远地亮给谭新雪看,“前几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和我说你迟到了。是不是睡过头了?”
“不是,是路上车子倒了。”谭新雪解释。
“那你下次把闹钟调大声点。”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关语苓都察觉到不对劲来——谭爸爸根本没空听谭新雪说话,也没有花一丁点心思在意她讲话的内容,正忙于低头滑手机检查信息。接着,他用领导似的口吻叮嘱道:“或者麻烦语苓帮忙叫你起床。——她的脚受伤,你顺便载她,反正也是一个学校的。语苓方便吗?”
见谭新雪点点头,不等关语苓说话,谭爸爸没有时间多留,客套说了一句语苓下次有空来我们家里吃饭,将那辆停了不到五分钟的车往后一退,打了转向灯,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
谭新雪父母工作很忙。
关语苓没有仔细留心过这个,只在前几年的饭桌上听到妈妈唉声叹气,语气艳羡:你谭叔叔又升职了、工资又涨了多少多少钱、谭妈妈有本金出去做生意了、在哪里哪里开了一家好大的服装店……要是你爸爸当时再争点气就好了。
关语苓把碗抬起来,使着筷子又快又大口地扒饭,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碗里。
下一句问话不出所料:“最近和新雪还好吧,有一起出去玩吗?”
她恍若未闻站起身,把空掉的碗放进厨房水池,将水龙头扭到最大,哗啦啦的水流很快将那只油乎乎的碗装满,白色的米粒飘起来,再漩进塞子里,连同关妈妈带着埋怨的声音,一起流进了下水道。
“真是的,青春期吗?怎么每次问你问题,你都装作没听见?”
“等下吃完了把碗拿进厨房,我一起洗。”关语苓路过餐桌,“我先去看书了。”
谭叔叔升职了,谭妈妈做起了生意,所以谭新雪穿起了名牌、家里开起了不知道多少万的车、生日可以邀请朋友去市里的高级西餐厅。还有什么呢?谭新雪要一个人找饭吃、一个人在家、一个人睡觉,连不会骑车都不被家里知道。谭新雪那么胆小,看恐怖片都要逞能,自己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却显得很习惯。
关语苓在心底警告自己,不许再多管闲事。
谭新雪明明经常独自一个人的。
在她们成为朋友之前,做不成朋友之后,一共有将近六年时间,占了两个人目前为止的人生里的八分之三,将近一半,谭新雪都在独来独往。这些时间的前半部分里,她要和谭新雪一起走,被谭新雪躲得远远的;她自己都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的牛奶送给谭新雪,又被谭新雪摇头退回来。后半部分,谭新雪是高傲得不愿近人的年级第一、是穿着牌子又脸蛋漂亮的十七班班花。
那就是总在独自一人的谭新雪。
听到谭爸爸说的话,谭新雪大概也没有放在心上,对“让关语苓叫自己起床”这件事闭口不谈——她又不是真的起晚了,只是路上把车子摔了,还有,油条摊主总是和她讲话,她有应必答又花了好多时间。
而且关语苓也没有答应。
没有答应也不许自己再多管闲事的关语苓在第二天,又故意将门关得很大声。
再次被吵醒的关妈妈抓着头发,气冲冲地跑出来,看到女儿正单脚靠着玄关刷牙,耳朵贴在门板上似乎在偷听门外动静。
关妈妈的怒气都被奇怪取代了:“你干什么?”
“听谭新雪有没有起床。”
“那你去敲门不就好了?”
“对不起,反正你也有十分钟就要起床了嘛,就当我提前叫你。上次你还睡过头上班迟到。”
“你知道十分钟多宝贵吗,又闹什么别扭?”
关语苓叼着牙刷,这时候反而咕噜咕噜地讲话口齿不清。
关妈妈不耐烦地嘀咕,踢踏着拖鞋重新往房间里走,“关语苓,有空把你的臭脾气改改,也不知道像谁。下次你再关门那么大声,我真的要收拾你。”
关语苓不以为意,跑到洗手间里呸呸吐牙膏沫,把牙足足刷够四分钟,才洗脸换衣服收拾书包出门。隔壁房门依旧紧闭,关语苓视若无睹,跳下第一级阶梯。
第二级。
第三级。
出门前确认过时钟,明明是谭新雪平时上学的时间点。
第七级。
谭新雪还没睡醒?
不会真的没有把闹钟调大声吧?
关语苓每跳一级,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每跳出来一个,在她脑子里蹦跶着作乱。等到她一鼓作气,跳完整整四层楼的最后一级楼梯,隔音差劲的楼道也没有传来哪户的开关门音。
谭新雪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但是又怎么样?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小区门口,亭子里的保安还在靠着竹椅呼呼大睡,手中松垮地抓着收音机。有几个高中生骑车自行车和电动车呼啸而过,车把上挂着的早餐飘来很浓郁的一阵香味。好像是油条和蒸饺。——她昨天是不是拿错了谭新雪的蒸饺?
“新雪,说了多少次不准在被窝里看书?打手电筒要眼睛坏的!”
可是我没有在被窝里。
谭新雪无比认真地回答:“我也没有开手电筒,我是开灯在书桌那里看的。我上次体检,视力还是五点一。”
“……你在说什么胡话?”
语气莫名其妙,又十足的不耐烦,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是怕吵醒她。
吵醒?
谭新雪猛然睁眼,定定地盯着天花板。
原来刚刚是梦。现在才是真的醒了。
妈妈没有回家,当然没有办法听到她骂人。
只是为什么梦里也能听到关语苓的声音?
一张浸过水的冰凉的毛巾敷到她额头,和轻轻的力度截然不同,旁边的人一字一句,像在齿缝里滚过一遍,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烦死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