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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单车 台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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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在夜间降临,关语苓在暴雨里睡得酣然。这场雨痛快地来,又痛快地走,没有给她的梦留一点痕迹。再睁眼时闹钟已经响过几遍,关语苓起床比平时晚了十多分钟。
十月底天亮稍晚,关语苓走在路上看不见水洼,不过几分钟鞋子就湿了大半,袜子黏答答贴在脚上。气温骤降,快迟到的关语苓没有来得及找出长袖长裤,硬生生捱一身冷出来的鸡皮疙瘩。
不舒服的天气,不舒服的鞋袜,她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却少见的不觉得烦闷,好像过完了最麻烦的昨天,今天就是一片舒朗。这个点路上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摊贩在卖早餐,白茫茫的热气蒸腾在近似夜空的清晨天里,香味也飘很远。有环卫工人踩着三轮路过,嘎吱声越驶越远,随之而来的是扫地的沙沙声;沙沙声还没停,嘎吱声却越来越响,似乎又是近了。关语苓下意识回头,隔着模糊不清的天色,认出了那道身影。
谭新雪正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慢吞吞、静悄悄地落在她身后。
车轮在人行道上七扭八歪,把石砖缝里的水扬得到处都是。谭新雪的脚上套着透明鞋套,裤脚是湿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戴起大大的连帽,小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关语苓对望。
大概是这场相遇有点糟糕,谭新雪推着车的力道居然松懈,整辆自行车都往旁边倒,被她用膝盖撑住,哗啦啦斜溅起好大一滩水。
隔壁的摊主吓一跳:“哎呀,人没摔吧?”
“……没有。”谭新雪低声说,把车子用力推起来摆正,再使劲往前推出那条卡着轮胎的砖缝。
摊主惊吓后觉得好笑,赶紧过来帮她把车头抬起来。
“那个都卡住了,哪里推得出去,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就把这里扛起来。”
“哦,谢谢。”
“女孩子怎么不买个轻便点的车?”
“家里拿的。”
摊主轻松地把自行车拎出来,谭新雪蹲下检查一会,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再一抬头,关语苓已经没了身影,也不知道刚刚有没有目睹到这个尴尬的场面。她吸了一口气,把外套领子拉高,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摊主重新绕回推车后,把下锅的油条挨个翻动,“今天温度降好多哦。”她随口说。
“嗯。”谭新雪站起来,撑着车立在原地,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走。
“好多娃娃都还在穿短袖,年轻身体好,太抗冻了。”
“……嗯。”
摊主看她还站在前面不打算离开,也没有买东西的意思,只好纳闷地继续搭话问:“看你个子高高的,你是初中还是高中啊?”
“高中的。”
“前面一中的?”
“嗯。”
“一中啊?现在……”摊主看了一眼手机,替她着急道,“现在你迟到了啊,一中都开始早读啦,你赶紧骑车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谭新雪如释重负,说了一声“再见”才推着车往前走,步伐快得水花接连。她好像也不怕被溅湿,水洼照样踩,有车子不骑却推得歪歪扭扭越来越偏,把身后的摊主看得一愣。
好奇怪的小孩。
锅里的油条忘记翻面,新炸出的一轮过老,被她收进给自己留着当午餐的袋子里去。一根又一根,干瘪却金黄,像这座城市不甚明显的秋天。
“今天是老黎值班,你怎么敢这么慢的啊。”
关语苓赶在铃声最后一秒踏进教室,学生会的人已经拿着分贝仪在讲台上检查读书音量是否达标,对她视而不见,在本子上记录数字就走了。童瑶把书本立起来,挡住侧过来的脸,后仰身体贴近她。
“起晚了。”关语苓在乱七八糟的桌肚里翻找半天,“今天读什么?”
“英语。——老班来了!”
关语苓发急,随便抽出一本笔记,翻页读起来——读出第一个字发现不对,居然是数学,她脑袋转得快,在班主任走到后面时,两手挡着书假装背单词,将Abandon足足读了四遍,居然也蒙混过关。等到班主任远走,童瑶一回头,看到她书上明显写着xyz、f(x),忍不住笑出声。
“这什么?你有这么爱数学吗。”童瑶笑了好一会,见她重新猫腰钻下去找书,就把笔记拿过来翻看,“哎?”
“怎么了?”
“你暑假补课了?”
“哦,对。补了一个多月。”
童瑶边翻边问:“你们老师写字好漂亮哦,男的女的?”
“女生,也就比我们大……好像四五岁?”关语苓把词汇本找到,重新爬起来,才反应过来奇怪道,“这是我自己的笔记本啊,哪有老师的字?”
“这个啊。一看就不是你的字。”
童瑶指着的只有寥寥几个字,只是因为和四周字体的风格与大小不同,就显得分外醒目。关语苓愣了愣,才想起这是什么。
补课期间,谭新雪有一次把她的本子拿错,在空白页的第一行上记下几个字后才察觉不对——关语苓写字用力,背面的笔墨会渗得纸面凹凸不平——她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把本子小心地还回去,仿佛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坏事——关语苓只觉得有点尴尬,在秦俐的揶揄下把本子接过,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面无表情在那几个字后把剩下的内容补充完。
她可以对天发誓,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讲究这种“洁癖”,反正又不是日记本,而且谭新雪也不是故意的。但课间的时候,非常“计较”的谭新雪将她的本子推了过来。
“你也可以在这上面写几个字。”
谭新雪讲话的语气过于真挚,眼神又坚定,一时间叫关语苓发懵,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认真的。
但是十几年的相处经验告诉她,谭新雪不会开玩笑。
秦俐还在一边大笑,怂恿她在上面写什么“谭新雪是猪”、或者画一只乌龟,谭新雪一句都没有辩驳,似乎完全认栽,不打算挣扎和反抗。
关语苓最后硬着头皮,在纸上随便画了三个横。
一、一、一。
那三道一渗到了纸张背面,把秦俐的兴致搅融了。关语苓的耳朵似乎被那三道痕迹刮破,火辣辣地发烫,直到下课回家照镜子,都还是红得像滴血。她一边用被自来水冰过的手指捂住耳朵,一边破口大骂:
“笨死了,怎么会有谭新雪这么蠢的人——”
笨得要死的人现在就在楼下,被老黎拦住了。
从还沾着雨珠子的窗户望出去,好几个迟到的人正站成一排,低着头听训,除了格格不入的谭新雪。她戴着外套帽子,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那双眼睛非常有勇气地在平视教导主任,仿佛不是挨骂,是在听什么知识讲座。
此时早读将将结束,各个班级的读书声偷着懒越变越小,老黎的声音就衬得十分清晰。
“现在几点了?!啊?你们自己看看几点了?!”
事不关己的人把脸贴到窗边去看,见老黎气冲冲把袖子一拉,手腕怼到那群排排站面前。
其他人低着头一言不发,谭新雪反而认真地盯着他的手表。
“六点三十七分。”
没料到真的有人回应的老黎噎了噎:“……六点三十七分!还有三分钟早读下课!其他人都已经背完一篇课文、一个单元的词汇,你们呢?你们在路上干什么了?”
谭新雪还要回答,被人偷偷扯住手臂往后拉了拉,她不明所以,偏过头去看那只手。老黎的目光顺势滑过来,一凝:“我问你们话,你们还搞小动作?!”他踱过去,把谭新雪往队伍外一扯,“你哪个班的?”
“十七班。”
“我问你哪个年级?”
“高二。”
老黎松了手,抬起头往高二楼一看,顿时窗边贴着的脸都往回收,只有乱七八糟的手掌印在玻璃面上。
“高二十七班?”老黎咳两声,“前几天刚月考完是不是?”
谭新雪点点头:“是的。”
“今天为什么迟到?”
“路上车子倒了。”
“算情有可原,受伤没有?”
谭新雪又摇摇头。
“这两天月考卷子讲完了吗?”
“物理还差最后两个题。”
“那还不快回去把错题记下来?!”老黎一指身后的教学楼,吹胡子瞪眼,“今天下过雨,不用跑操,这二十分钟不懂把握吗?去,回去做题!”
“……哦,谢谢老师。”
谭新雪若无其事地走到教学楼里,还不忘记拉下透明鞋套的拉链,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塑料袋,再将脱下来的湿漉漉的鞋套装进去,争取不让地面淋到一滴水。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事情做完,才背着书包、提着袋子,脚步轻轻地上楼。
班里的人已经叹为观止,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
“谭新雪一直是这样的吗?”童瑶看得目不转睛,瞠目结舌,把手边的包子递给关语苓,“就……这么叛逆?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和老黎顶嘴,上次被他骂,我耳鸣了好几天。”
关语苓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谭新雪很笨,不知道别人是在教训她所以有问必答”?有人会相信谭新雪很笨吗?
她只好把包子塞进嘴里一大口,含糊道:“就是回答一下而已。”
“那叫回答一下而已吗?明明其他人的沉默才是回答。”童瑶嘀咕,“原来他喜欢这种类型的……我好像做不到。”
周围的人还在讨论,隐约间,关语苓能听到“尖子班真幸福啊”、“老师就是偏爱尖子生”之类或郁闷或艳羡的话语。但她不关心这个。
她还在思考,为什么谭新雪明明有车子还这么慢。但是一想到门口的车堆,挨挨挤挤地连叶子都落不进车和车之间的缝隙,谭新雪那么笨,可能也是找不到位置。更奇怪的是,一向早睡早起的谭新雪为什么在今天迟到了?
见她吃得神游天外,童瑶也在关心另一个问题:“你和谭新雪偷偷和好了?”
“什么东西?”
“你以前看都不想看她的。”童瑶悄悄咪咪地左右张望,似乎怕别人听到,“今天居然没有逃避。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把你俩给撮合了?”
“……你真的想很多。”
关语苓把那本数学笔记扔回桌肚。
就算是台风席卷成龙卷风,把这栋楼吹塌,只埋掉她和谭新雪七七四十九天,她也绝对绝对,不会和谭新雪“和好”的。
都没有绝交,哪里来的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