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的雨》冬行树

11、布丁 关爸爸

　　关爸爸挑选了一家价格不菲的西餐厅。
　　大厦顶层，四周落着大片玻璃窗，每张桌子都铺着做工精细的桌布，摆着一只纯色瓷瓶，放进每天都准时更换的鲜花。他们点了午市套餐，人均八百多块钱，一顿饭下来将近两千块，只上了好几个只有巴掌大的盘子。工作日时间，又正值中午，餐厅里顾客稀少，两个人都不明白什么用餐顺序和西餐礼仪，各自用别扭的姿势将那些淋着各色酱汁的汤水、面包、肉排和甜点吃掉。服务员在吧台后擦拭盘子，店内放着悠扬的古典音乐，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关语苓这桌只响着笨拙局促的餐具碰撞音。
　　“你有没有吃饱？”
　　“饱了。”
　　“还想不想再点其他的？”
　　“不用了。”
　　关爸爸却叫来服务生，要点两份蛋糕。
　　服务生礼貌道：“抱歉，我们这里有规定，点了套餐的话，是不允许再点其他单品的。”
　　“这是什么规定？”
　　“抱歉呢。”
　　店里其他人已经闻声看过来。关爸爸压低音量，和只会一个劲说“抱歉”的服务生辩论，好像要在女儿面前争一点脸面。已经是两点多，关语苓看向落地窗外，车子行人如流水里的细沙，星星粒粒落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不知道有没有赶去上学的一中学生。她在想待会是什么课，老师有没有把月考卷子讲完，到时候又要借谁的笔记来抄——平时在学校里她才不会这样思念学习。
　　于是她突然说：“我的生日蛋糕还在车上都没吃，不用点了吧。我还要赶着去上课，也不好等了。”
　　争执如愿告一段落。那位服务生如释重负又感激地看向她，说原来是您的生日。在临走前，餐厅将一份布丁打包好，当做赔礼和生日礼物，让关爸爸不欢而散的不欢削弱许多。那个装饰着漂亮草莓和巧克力碎却写错字的冰淇淋蛋糕被她在傍晚拎进教室里，瓜分给了周围的人。
　　“语苓，你才刚十六岁？”有人惊讶地问。
　　关语苓随口说：“哦，那个店家写错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是班里最小的呢，个子就有这么高。”
　　“个子是天生的啦。”
　　“而且语苓很爱运动啊。她小时候不是还学跳舞。”
　　“主要是家里人就很高。”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有个人说了这样一句，然后解释：“我今天看到的。不是体育课嘛，可以提前放学，我就在校门口看到语苓家里人来接她了。”
　　“所以今天请假是出去过生日吗？”
　　关语苓顿了顿，摆出笑容点点头。
　　“去哪里啦？”
　　“……就去吃了个饭，然后逛了一下商场。”
　　“真幸福啊，我家里都很少记得我生日。”
　　“就算记得也不会请假过的。——语苓，你怎么不吃？蛋糕都分完了。”
　　“我今天在外面吃过了，现在还很饱，你们放心吃好了。”离晚读还有三分钟，关语苓将沾着奶油的蛋糕盒提起来，叫童瑶一起去丢垃圾。童瑶那份蛋糕还一口没动地放在桌上，冰淇淋被她搅动得软塌地流到纸盘，和她的神情一样凝滞而含糊。她应声站起来，跟在关语苓后面。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走了一会，童瑶才出声。
　　“你怎么没说今天是你生日？”
　　“因为我平时不过生日，自己都记不住。”
　　“哦。”
　　童瑶两步走上来，挠着脸颊：“我帮你拿。”关语苓也没有拒绝，将蛋糕盒交到她手上，被她放在堆得如山高的垃圾顶上。
　　“你今天和我说的，我想了一下。”童瑶从花圃边沿石上跳下来，看着关语苓的鞋子，闷声闷气道。
　　“我看出来了。”关语苓点点头，也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要指责你，我只是……”她也看着童瑶的鞋子，“你就当我当时发神经好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气，只是不想承认你说的是对的。”童瑶的声音像从鼻腔里挤出来，“我其实一直知道，谭新雪不喜欢他的。我也知道应该是他喜欢谭新雪，他平时嘴都贱贱的，特别爱惹女生，但是一看到谭新雪就害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关语苓早有所料，只能轻轻应道：“嗯。”
　　晚读提示音响起来，两个人都好像没听见，把心里话藏在钟声里说。
　　“然后，我就想看看他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我一点也不一样？好像看到了我就会死心了。可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后面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一直东想西想，谭新雪会不会喜欢他？他们两个会不会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关语苓突然想给童瑶打包票，叫童瑶安心，可是似乎也远不止于此，她不知道自己在宽慰谁。
　　“不会的，”她说出口又有点后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知道的吧，她有男朋友了。而且我以前……呃，和她一个初中的，我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童瑶没发现她的别扭，继续闷闷道：“我也知道她不会啊。如果我长那么漂亮，也不会喜欢一个普通的男生，还不如照镜子和自己谈恋爱。”说到这里她顿时刹车，小心翼翼看关语苓脸色，“哦，你好像不喜欢谭新雪，我夸她漂亮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在意这个好吗。”
　　“那我继续说。我以前就和他表过白了。”童瑶又把视线移到别处，花圃石边，一群蚂蚁搬着吃食慢吞吞爬过，此时的温度过于闷热，可能是快要下雨，“很早之前。但是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装作听不明白的意思。”
　　“可是你表白了。”
　　“我说了‘我喜欢你’，他说‘我也喜欢你，你是我最喜欢的妹妹’。我们两个是青梅竹马，都是打着架长大的，只有尴尬的时候才会这么和平地讲话，如果他没有当真，早就叫我滚蛋了。”童瑶笑得比哭还难看，“反正我就是那么奇怪地喜欢上他了。那件事之后我就很尴尬，我们很少两个人一起玩了。而且分班之后也不在一起读书，就慢慢疏远，到现在见面招呼都不会打。我很后悔当时表白，如果我不说喜欢他，可能我们还是朋友呢？起码也是朋友，不是陌生人吧？”
　　关语苓把脚边黏着泥土的糖块轻轻踢到蚂蚁群边去。很快，几只蚂蚁试探地过来，抖着触角嗅了嗅，又回去叫来更多同伴。几次眨眼之间，糖块已经落到蚁群背上，慢吞吞地爬走。
　　“我感觉我做错很多事情，但是我不知道和谁道歉。难道我要和他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和你表白的，搞得大家现在很尴尬，朋友都做不了了。’然后和其他朋友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喜欢他的，现在你们看到我俩就尴尬，都不叫我一起出来玩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所以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以前的那些快乐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关语苓下意识这么说。
　　看到童瑶憋着泪水的眼睛，她不知道还要怎么思考，思考还要多长时间，所以就这样从心地说了。
　　“没有错吧？事情就只是那么发展了而已，它只是，很自然地这样发展了，不是你的惩罚。从喜欢他开始，有喜欢这种感情出现的时候，你们就没有办法当朋友了，和你表白没有关系。”关语苓磕磕绊绊地，“就像要下雨了蚂蚁就会搬家，要放晴了蜘蛛就会结网，就是那样感受到了所以自然地发生了。不能说蚂蚁搬家害得要下雨，蜘蛛结网害得要出太阳。可能，你们就是一起走过了那样一段路，到路口就刚好要分开，对不对？”
　　她越说越快，越找不到自己的情绪，童瑶似乎都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朋友因为这件事情疏远你们，其实是朋友的错，对不对？他们只是不想面对这种尴尬，因为他们——”关语苓卡壳了。
　　过了一会，她才接下去，像是在认定什么事实：“因为他们很小气，很想不开，没办法接受朋友之间不是朋友了。很自私的想法，对不对？”
　　她一口一个“对不对”，仿佛要急于得到肯定，要寻求什么安慰。
　　可是在安慰童瑶的明明是她。
　　身后的教学楼传来震天响的朗读声，关语苓熄灭了引擎一样升温发颤的声带。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变得一言不发。被吓到的童瑶过了许久，才迟疑地问道：“语苓，你是那个自私的人吗？”
　　关语苓没有接话。
　　“你和谭新雪，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再当朋友了吗？”
　　关语苓猛然抬起头，怔怔地盯着她。
　　表情像是复刻听到谭新雪恋爱的哪一天，空余得让童瑶看不清。
　　“我以前和你们一个初中……你不清楚吧？因为你们长得好看，谭新雪成绩又好，你们每天黏在一起，其实大家都知道你们。后来上了高中，上学期我们分到一个班，我才听到你和谭新雪不和的传言。为什么呢？”童瑶犹豫不决，又咬咬牙，下定决心一般问，“是因为那样，你讨厌谭新雪了吗？可是，今天谭新雪还来找了我。”
　　关语苓继续怔怔问：“为什么？”
　　“体育课的时候，她看到你走了。”
　　台风将至，今天的风刮得异常的大。童瑶将糊在眼睛上的头发拨开时，就看到观察了有一阵子的谭新雪站在她面前，声音小小的比风还轻，发丝黏连着绒绒的光，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谭新雪发现了，要来兴师问罪了。
　　“结果她只是问我你去了哪里，说是看到你的状态很不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你家里有事，家长就在校门口等。——然后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像上天的恶作剧，我因为喜欢的男生跟踪观察她这么久，她都没有发现，我还以为她眼睛有什么问题。但是你有事情，她这么快就察觉到。到底是她之前一直装作不知道我们在看她，还是她觉得无所谓？”
　　童瑶说：“语苓，如果你刚才的话，是在说你们之间的事情，其实你好像没有讨厌谭新雪。你只是……你只是，好像很讨厌不能接受这些事情的自己。”
　　“你也觉得谭新雪没有错，就像我一样，对吗？”
　　时钟指向十点二十分，能提前放课的住校生纷纷飞快地拉开凳子起身，走廊上顿时响满脚步声和低语声。关语苓背着书包，混在这些人中间，慢吞吞地下楼去。她的脚踝还有些隐隐作痛，直到楼道的人已经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迎面撞上了来巡查的班主任。
　　“语苓？”班主任问，“你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已经差不多了，晚读的时候就回来了，就是今晚要提前回家一趟，不好意思，没来得及和您说一声。”
　　班主任没有起疑，点点头让她走了，她走到楼道口，听到各班班干正在提着嗓音维持纪律：
　　“安静！谁要回宿舍就安静地回，别打扰其他同学！走读生继续看书，还有八分钟才放学！”
　　一中没有学生车棚，自行车和电动车密密麻麻停放在学校门口。关语苓走了好一段，才看到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被卡在角落里，不知道被谁撞过已经倒地。她把车子扶起来，手掌上不小心沾了响铃的锈迹。也不知道谭新雪从哪里挖来的车，看着似乎都已经锈到骑不了了。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将手心里攥紧的那只布丁扔进了车篮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