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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今生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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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已过,天明登前途。
怀揣着感激之情,村民们纷纷前来相送,不舍别离。
“就此别过,诸位请回。”向安在村口站定,目光温和且坚毅。
一时之间,静谧无声,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只剩呆呆的凝望。
一行三人,来时模样,在晨曦初阳里,前行离去,至目不可及。
“公子走了吗?”曲六面朝村口的方向,轻声开口,语带哽咽。
曲老汉轻嗯一声,再无言语。
“爹爹,公子留下了一个小包袱,放在厨下小杌子上。”大丫怀抱着个青布包裹,急匆匆地来到房间。
“快打开看看。”曲六急道。
包裹系的很松,三两下就打开了,里面有一包药材,两条鱼干,还有几斤粮食。
“公子只说是普通药材,可我却识得三七,知晓是值逾百金的名药......”曲六看着熟悉的药包,泪流满面。
曲六知道自己每日喝的药里有三七后,便嘱咐大丫将剩余三七偷偷塞进小花的背包里,没曾想,现如今三七又出现在自己家里,回到自己手上。
生命再造之恩已无从还起,而今又添了诸多恩情.......
“这乱世,能遇到公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六儿要好好珍惜公子的善意,等养好了伤,才能回报公子的大恩大德。”曲老汉谆谆教诲,就怕自己这傻儿子钻了牛角尖。
“公子绝非平庸之辈,将是我此生最为敬佩之人。”曲六神情认真,与他爹对视:“我会好好将养,他日再遇公子,必定忠心追随。”
曲老汉点头一笑,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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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安带着两个孩子,走过荒野,越过山岗,直至黄昏出现,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座破庙映入眼帘。
破庙之外,竟有野花盛开。
越过落满了尘土的石碑,走进没有一丝香火气的破庙。
庙内没有什么灰尘和蛛网,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墙角处还堆放着干透的柴火,像是经常有过路人居住的样子。
绕着破庙细看了看周围,竟在后院发现了一口井,井没有很深,且储满了绿颜色的水。
“井里的水不能喝。”一个穿着靛青色灰布衣裙的女子,微笑着朝向安走了过来。
女子年约十七八岁,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面容秀美,肌肤雪白,一颦一笑间,有一种怡然清雅的灵韵之美。
“多谢女郎相告。”向安认真道谢。
“女郎?第一次听人这么叫我,可真好听。”女子笑了,眼睛宛若一轮明媚弯月,“小女子名叫十二。”
“向安,还有小七、小花。”向安直觉十二没有恶意。
“你们长得可真好看,若是之前没听小花喊你安姨,我真要以为你是哪家的俊俏郎君。”十二眉梢微挑,笑意染尽星眸。
之前?也就是三人刚进到庙里时,十二便已经在了。
“十二容貌更甚。”向安语气表情皆温和:“可知要去哪里取水?”
十二很是热情,帮着打水、做饭,帮着整理床铺,还执意要帮向安缝补衣裳。
小花很是喜欢十二,两人一起采花,一起谈论绣技,一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万籁俱寂,两个孩子皆已入睡,向安也在半梦半醒间。
“可以听听我的故事吗?”不知为何,十二想把自己的故事,说与向安听。
“你说,我听。”刚清醒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十二眼眸湿润,娓娓道来。
十二生于武将世家,上面有十一个姐姐,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娃。
女娃生得玉雪可爱,天资聪慧,极得爹爹疼爱,常抱着她到各家炫耀,听尽赞美之言。
娘亲想要个儿子,谁知天公不作美,生了十二个,都是女娃娃,最后还因生十二伤了身子,断了生儿子的念想。
娘亲天天以泪洗面,小小的娃娃饿的哇哇大哭,她却视而不见,还不准奶娘上前。
姐姐们心疼娘亲,只顾着与娘亲同仇敌忾,全当不知晓刚出生的妹妹幼小的可怜。
女娃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日复一日地讨娘亲姐姐们的欢心,可终究不过是徒劳。
女娃晶亮的眸子一天天变得黯淡,有时一天也说不上一个字。
爹爹知晓女娃的处境,给了女娃加倍的好,教她诗书,带她舞剑,全然不顾世俗的眼光。
爹爹就像一束光,照进女娃的心底,驱走满心阴霾。
女娃知晓爹爹在外辛苦,力所能及的为爹爹做事。
“我的幺儿,真是比冬日里最暖和的棉袄,还要更暖和些。”爹爹一脸温柔地看着气喘吁吁给自己捶腿的女娃,伸手为她拭了拭额头上的薄汗。
女娃抬头,笑容灿若星辰,小手捶的也越发努力了些。
姐姐们对家里最漂亮的妹妹心生嫉妒,将爹爹送与女娃的绣花鞋剪开几个大口子,小小的女娃不哭,只抿了嘴垂头瞅着地,一字不发。
女娃抱着舍不得穿的绣花鞋,默默拿起针线,一针一角的缝了个漂亮的小花朵,之后再找个无人的小角落,肩膀一抽一抽的,偷偷的哭泣。
女娃一天天长大,变成了女孩。
女孩长得极为漂亮,还是个远近闻名的大才女,能文,亦能武。
十四岁那年,爹爹亲自为十二定了亲,男方是个阳光明媚的少年,送给她一个铭黄色的同心锁,许诺待到女孩十七,便高头大马、八抬大轿前来迎娶。
之后少年便去了军营历练,两人书信解相思。
十二掐着指头数日子,如约在十七岁那年,等来了她的少年。
少年一身劲装,踏马而来。
十二欣喜不已,小跑至院门口,在人群的羡慕声中,她听到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十二,楚札前来娶你了。”
十二如愿嫁给了朝思暮想的少年,一晚的琴瑟和鸣,却在第二日得知,府里还有个与自己同起同坐的“表姐”,十二心碎成一片,又一片,如坠冰窟。
原来,那个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少年,自去了军中历练,便再也没有回来。
未等三朝回门,竟得知爹爹战死沙扬的消息,十二肝胆俱裂,痛不欲生。
爹爹没了,少年也已不是自己的那个少年。
十二心灰意冷,含着恶心坚持了两年,一句“无子”将她彻底打落尘埃。
十二退住让贤,又无人可依,便只身出走,两天前居于此庙中。
沉默许久,向安轻声开口:“十二若无归处,向安伴你同行可好?”
话音刚落,十二便将脸埋在臂弯间,肩膀抑制不住耸动起来,极力压抑的哭声从齿缝间逃出。
不知过了多久,十二幽幽的声音传来:“我不甘心。”又过了一会,十二轻笑出声:“晚了,人间已无处渡我,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而且,十二真的好想见爹爹,想的心都疼了。
“你,可以自渡。”向安不知如何安慰,干巴巴道。
“我困了,可以挨着你睡吗?”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好,我帮你一起搬东西。”说着向安便起身把十二的床铺挪到自己边上。
十二紧紧挨着向安,像是要从她身上吸取一些温暖,向安叹息一声,伸手将这个可怜又无助的女孩抱进自己的怀里。
头枕在向安的肩窝处,十二感觉无比安心。原来自己从小期盼着的——娘亲与姐姐怀抱,竟是这般的温暖美好。
“要是,你是我姐姐就好了。”
“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姐姐。”
“嗯。”向安轻拍着十二的背,声音温柔有温度。
有姐姐真好,十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渐入梦乡。
向安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事实却截然相反。
次日清晨,十二说要去洗衣服,拒绝小花向安的陪同,等向安发现不对劲时,十二已经沉浮在冰冷的水库中。
向安用尽全身力气,将十二拖至岸边施救,可终究不过是天人永隔。
向安给十二选了个可看尽繁花的地方,从此长眠于桃树下,与青山相伴。
一阵清风徐来,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向安抬头,仿佛看到了一个飘飘欲仙的美丽姑娘,傲然立于树尖,清风吹动她的裙摆,吹乱了她的秀发,她却无知无觉,只凝神望着边关的方向。
突然画面一转,姑娘奔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变成了一个小小姑娘,小小姑娘飞扑进中年男子怀里,一脸孺慕的窝在中年男子怀里撒娇,中年男子垂眸看着她,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慈父般的笑意,眼神极其专注,仿若怀里抱着一世珍宝。
向安回到破庙,准备将十二的生前之物进行焚烧,却看到木板墙上,有十二手书的绝笔。
“我曾多次想象过的怀抱,都不及姐姐的温暖,有生之年遇到姐姐,十二了无遗憾。
姐姐不用来找十二,十二只是太累了,走不动,所以回家了……姐姐,下辈子别再把十二弄丢了……真弄丢了也无妨,姐姐记得早点把十二找回来,一定要早点……”
“若有来世,我定去找你,绝不食言。”向安闭了闭眼,将十二的面容深深映入脑海中。
按下满心酸楚,向安红着眼睛继续赶路,行至响午,路遇一个面容憔悴、头发半白的年轻人打马经过,随后又掉转头来,在向安身旁停下。
年轻人小心翼翼将手中紧握的画轴展开:“这位大哥,可曾见过画中之人?”年轻人声音嘶哑,满含期待。
向安凝神一看,画中女子有一双晶亮的眸子,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一样,脸上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面容精致秀美,一袭粉色长裙,如云秀发拢在身后,手中捏了个铭黄色的同心锁。
不是十二,又是谁?
错过半日,便是一生。
“未曾。”向安声音冰凉,牵着小花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