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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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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景西驰流,凉意更甚。
向安带着两个孩子静静坐在堂屋里,听隔壁房间传来极度压抑、时断时续的低泣声,不由在心里重重叹息了一声。
悲戚弥漫着整个农家小院,直至许久。
终于,老人步履蹒跚的来到了堂屋,背上像是压了座沉重的大山,布满沟壑的脸上,有着怎么也藏不住的满面愁容。
老人紧闭了闭干涩的双眼,复又缓缓睁开。
“今日是曲家招待不周,还望向公子见谅。”声音沙哑,尽显沧桑。
“无妨。”向安摆摆手,一脸正色道:“实不相瞒,我略通些医术,不若我帮曲大哥瞧瞧?”
“什么?”曲老汉一时有些恍惚,保持着欲坐不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由心下疑惑,难道是自己日思夜想产生幻听了吗?
砰的一声,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曲家媳妇踉跄着跑进堂屋,在向安跟前站定,双手用力绞在一起,满脸希冀。
“你会医术?”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一个小心翼翼维持的幻境。
“略懂一些。”向安不敢把话说满,因为有时候希望比绝望更可怕。
“好…好……”曲家媳妇一边不停地擦拭鼻涕眼泪,一边迭声说好,语带哽咽。
向安嘱咐小花带着小七在堂屋等待。
两人都是极懂事的孩子,知道有人生病了,不宜在这时去给大家添乱,于是都乖乖点头答应。
“带我去看看吧。”向安温声道。
不是做梦!曲老汉终于醒过神来,一脸的激动,抖着唇几次想张口,都说不出话来,起身的时候,脚后跟更是直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可曲老汉却像无知觉般,忙不迭快步走在前面带路。
向安面色沉静,目不斜视的跟着曲老汉来到了房间,停在床边上。
床上躺着的个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伤在哪儿,给我看看。”向安轻声开口。“还有,把窗户打开。”
曲家媳妇一听,急忙把被子掀开,露出中年汉子受伤的双腿,又跑去把窗户打开。
向安面不改色,先检查受伤比较重的左腿,同时询问一些有关伤口的事情。
向安把缠绕在左腿上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凝神仔细检查,伤口的严重程度已完全超出了向安之前的预估。肿到发亮的小腿侧面有一个三指宽大小的伤口,伤口中露出一节白色的腿骨,周围肌肉已经发黑,且已滋生出了腐肉,冒出散发着恶臭气味的黄水,属于严重感染,如果不早点治疗,很快就会造成败血症死亡。
向安心中一沉,开始检查他的右腿。
从形状上看,只是略微有些肿胀,骨折的情况不是很明显,向安上手按了按,边按边寻问,确认每个位置痛的轻重程度。
两条伤腿检查完,又仔细把了把脉。
“右腿没什么事,到时我帮你把骨头正好就行。”
几人还来不及高兴,就见向安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道:“左腿比我想的还要严重许多,是救治不及时造成的骨折错位生长,伤处更是腐烂的很严重。”
“那...那怎么办?”曲家媳妇眼泪婆娑。
“要把伤处的烂肉全部挖掉,重新进行骨头复位,就是把骨头重移至以前的地方,此做法极疼,一般人无法忍受。”
“我不怕,没什么痛是我曲六忍不了的。”曲六一脸坚定的看着向安,眼里藏着明显的期待。
从进院子到现在,向安确实从未听到过来自曲六的一声痛呼,亦或是抱怨。向安相信,曲六确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我尽力,但不一定......”不一定能成功,你不一定能活着。
“向公子不必说这些,本来我就是早死晚死的事,现在能有活命的机会,全仰仗于向公子,真要是活不了,也是我自己没这个命。”
曲六对自己的双腿非常了解,哪怕是县城的大夫进行诊治,极有可能也是治不好的。
“好,明日上午,我们开始……”
“今日不行吗?”曲六媳妇急道。
“天色已晚,且有许多东西需要事先备好。”在治疗过程中,如果一次没有做到位,很有可能会带来二次伤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曲六在此谢过向公子,明日上午便拜托向公子了。”曲六一脸感激说完,看向自家媳妇:“向公子是为了我好,等会天就要黑了,天黑根本就看不清楚,咱不差这一晚,不着急。”
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只不过是想着,要是能早一点减轻痛苦就好了。
向安点头表示明白,去拿了一包药递给曲家媳妇:“把这个煎了给曲大哥服下,可以让他今晚好好睡一觉。”向安给配的是一副安神、止痛的中药,好的睡眠,好的状态,有利于明天的治疗。
向安空间里的药材,除了近段时间采的,其他全都是陈县令拿给他的。
“好,多谢恩人。”曲家媳妇双手接过,抹了抹眼泪。
为了感谢向安,曲家媳妇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拿了出来,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曲家今年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除了红薯干饭、炒鸡蛋、野菜汤,曲家媳妇还把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吃的腊肉全给做了。
吃着被曲老汉强塞进碗里的腊肉,向安有些食不知味,对明天要做的事情,多了不少压力。
……
一夜过去,白天已至。
几人合力把曲六抬到光线充足的地方。
向安把该交代的,又重新再交代一遍,给曲六嘴里塞上布巾,便开始非常仔细的将伤口周围的皮肤,用温水反复擦拭好几遍,双手用力,“咔嚓”一声,右腿骨折复位。
旋即,借助村里几个壮汉的帮忙,向安拉着曲六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牵拉他的小腿,直到确认左腿复位成功。
重新洗干净手,拿出消过毒的锋利匕首,小心将伤口处腐烂的肌肉组织全部清除,等到流出鲜艳的血色,快速撒上止血药粉。
曲六紧咬布巾,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豆大颗的汗珠,可从头至尾,不说尖叫出声,连闷哼声都极少,向安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曲家媳妇眼含热泪,用洗脸巾不停地擦拭着曲六脸上的汗珠,满是心疼。一旁的大丫,更是早已把脸扭到一旁,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的泪水顺着手心进到袖口,在手肘停下。
处理完全部腐肉,洒上药粉,缠上昨日用水煮过的干爽布巾,固定好夹板。
“好了。”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听天由命了。
向安的一声’好了’如同天籁之音,让大家紧绷的弦都不约而同松了松。
大概是蹲的太久,起的又太猛,起到三分之一的向安突然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幕刚好被小七看见,小娃娃害怕极了,大大的眼睛里雾气腾腾,小嘴抖了两下,呜哇一声,哭出声来。
小娃娃边哭边朝向安跑了过去,也不看路,小短腿迈的飞快,突然被脚下横放的木棍绊了一下,“啪叽”一声,摔趴在地上。
小娃娃一楞,小小的心里多了一丝委屈,只见他双手撑地,又迅速爬了起来,拍拍小手,继续朝着向安跑去,哭的也越发厉害。
向安第一次见小七如此情绪外放,忙起身,脱下外套,快速洗手。手刚洗到一半,就见小七被绊倒在地,向安心里一紧,三步并做两步,把小胳膊小腿的娃娃抱进怀里。
小娃娃用力抱紧向安的脖子,淌着眼泪继续哇哇大哭。
向安给小娃娃仔细检查了一下,可能是冬天穿的比较厚,小娃娃除了手心有些红,其他都没事。向安松了口气,抱着小娃娃在院子里不停的来回走动,不时亲亲他的额头、脸蛋,手轻抚着小娃娃的背部。
过了有近一刻钟,小娃娃才停止哭泣,一嗝一嗝的,向安喂了他喝了几口水,小娃娃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温暖的怀抱让他觉得分外安心,慢慢地,小娃娃在向安怀里睡着了。
来曲家帮忙的人亲眼见证了向安的医术,纷纷在村里传扬开来,不到一会,就有人上门请脉。
向安来者不拒,后来干脆直接在院里摆上一张桌子,给全村人进行义诊。
村里大部分人都存在着营养不良的问题,向安尽医者本分挨个叮嘱,小部分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向安开的也是些山里能寻到的草药,并通知大家自己下午会进山采药,有不懂自己要用到的草药长什么样的,下午可以跟着一起上山。
村民们感恩戴德,有病没病的都跟着一起进山,向安见大家这么积极,一边采药,一边跟大家普及各种草药的用法,以及遇到小病小痛可以怎么处理等等。
向安拒绝村民们送来的各种东西,还教他们如何在山里布置陷阱。
到了晚上,更是整宿没合眼,尽责忙活曲六的反复发烧,直至次日凌晨,危险期已过,向安才沉沉睡去。
曲六毅力坚强,挺过了难关,保住了双腿。
福大命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