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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

  •   周世安一路开得很快。下午正是车流稀少的时候。他一路开过去,行云流水一般。杜若看着仪表盘上一直停在八十迈上方的指针,有些诧异,她没有想到他会是个喜欢开快车的人。其实他开车极稳,杜若本是容易晕车的体质,但这一路上即便经历着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左右的平均时速变道、超车、减速、刹车,她也没有任何不适。风呼啸着擦过车身,仿佛小时候从高高的滑梯上飞快滑下时空气擦过耳旁,淋漓精致的欢畅。车里看着很新,真皮的座椅却没有一丝让她生厌的腥膻味,隐隐约约的,她仿佛能闻到一丝来苏药水的味道。她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往医院里跑,这熟悉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她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微笑着听他讲打算好的这两天的行程,不时的问两句,渐渐便有了倦意。她听到他轻声叫她:“杜若?”好像在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到家。他的声音真好听,她想,温醇凝重,像一直挂在她胸前的那枚祖传和田玉。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她还在想就这样睡了太没有礼貌,后一秒眼皮已沉沉的落下来。
      周世安把车停在家门口的树下。纽约一路飞来,中间又在丹佛转机,天不亮她就动身了吧,周世安想。看着一旁小小的身子蜷在座位上,手臂戒备的交叉抱着,习惯了自我保护的女孩。他摘下墨镜,熄了火,四下里骤然悄无声息,临近傍晚,阳光已经温和起来,透过茂密的树叶穿过车窗玻璃洒在她脸上,绒绒的一层金晖。他这才注意到,她的睫毛那样长,浓密而微卷,在斑驳的光影中微微颤动,如一双不安的翅膀。车里没有了空调,温度在逐渐西斜的落日下渐渐上升,他不觉有些烦乱地想走出车去,刚按下车门把手,她便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转醒过来。
      杜若是红着脸跨出车门的。初次见面,便一声不响在人家车里睡去,即使这个人是她哥哥,仍是一件颇令她尴尬的事。她垂着头心不在焉的跟在周世安身后往屋门口走,他突然转身问:“杜若,你怕不怕猫?”“你养猫?”睡觉的糗事立马把她抛在脑后,皱着眉头反问道。周世安的表情有些奇怪,笑了笑道:“算是吧。它很乖。如果你怕猫或者容易过敏,就先在这儿呆着,等我先去把它送去邻居家。”她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喜欢猫。它多大?”“10岁了吧,是一只短毛折耳猫,会有些怕生,先别碰她,好吧?”门被打开,一声拖长了调的“喵呜”随即传来,她好奇的探头去看,客厅的壁炉旁,一只烟灰色的折耳猫正懒洋洋的支起自己圆滚滚的身段。
      周世安低低的叫了声,杜若没听清,大概是它的名字,便见它欢快的跑过来,看见杜若,又旋即止住。他走上前抱起它,托着它的一只前爪跟杜若打招呼,它却扭过头拼了命的要往地上逃。他只得放下它,转眼间便躲得不见踪影。杜若走在屋里,四处张望着。家里的布置很简单。一楼的客厅里只放了一套沙发茶几,旁边是厨房和餐厅,由一堵窄窄的墙隔开,碧绿的藤蔓从墙面悬着的花盆中错落垂下,翠生生的覆着一角雪白的墙壁。厨房里打扫得很干净,全然看不出这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屋子。厨房和餐厅之间也隔了半人高的矮墙,上边放着的咖啡机已经滴滴答答煮起了咖啡。楼梯下的转角处,杜若意外的看到一架半旧的钢琴,而钢琴踏板边,那只圆滚滚的折耳猫正惊恐的打量着她,弓着身子,准备随时再次逃亡。
      周世安端着杯热好的牛奶一转身,便是看到了这幕人猫对峙的场景。猫咪求救般的一声声冲他叫唤,杜若一脸挫败地看着他,他不由得笑出声来。周世安取过猫咪的牛奶碗摆在杜若跟前,又示意杜若将热好的牛奶分了一些到碗里。猫咪在钢琴脚下徘徊了半天,最终牛奶的香味战胜了对陌生人的惊恐,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杜若跟前。杜若捧着自己的牛奶蹲下身去,试探着伸出手轻触它的头,它躲了躲,仰起头叫了一声,便埋首于牛奶中。咖啡醇厚的芳香随氤氲的热气弥散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靠在矮墙上看着少女和猫咪捧着各自的牛奶对饮,西窗外黛色初笼,遥远的天际落日余晖与霞光明灭,眼前的情景仿佛一个酣甜的梦境。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他只愿每一秒都是当下的重复。
      “哥哥。”他听到她叫他,那样绵软的声音,他的小妹妹。即使是隔了山长水阔近廿载光阴,仍旧是他的小妹妹。他暗自嘲笑自己刚才的念头。这屋子自打三年前他买下来就从没像今天这样有生气过,即使是母亲过来的时候,即使是朋友过来的时候。母亲在的时候屋子里会有暖意,朋友来的时候会显得热闹,可是多奇妙,竟都不如这个初见面的小妹妹的到来——只是这般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和他的猫嬉戏,这屋里凝固了太久的空气便生动起来,满满的都是琐碎的欢喜。
      “哥哥,你怎么会想起养猫的?”她咽下一小口牛奶,笑着仰头问道。那笑容带着几分乖巧,几分讨好,他仿佛能看到她和自己的好奇心在搏斗,这样的小心翼翼。
      “那其实是韩茵领养的猫。韩茵是我的前妻。”他拿过那壶烧好的咖啡,慢慢的往杯里倒,滴滴答答的水声中,他听到她平静的说:“我知道。妈妈跟我讲过。”
      “哦?”他有些诧异,“那你还听说过些什么?”
      “很多哦,可是她的领养的猫怎么在你这里?”不出意料,她直接躲过他改变话题的企图,不依不饶的问道。
      “离婚的时候,她不想带走了。”他从料理台上拿过鲜奶倒了些在咖啡中,“她领养的时候我其实是反对的,那时候我们还在德克萨斯,一个叫Galveston的小镇上,我只是一个实习医生,她没有工作,因为房子和车都有贷款,两个人勉强糊口。她说她在家的时候有一只猫,现在在这个小镇上一个人孤孤单单,也要有只猫陪着她。她家养的猫我见过,永远被关在铁笼子里,有人想“宠”它的时候拿出来抱一会儿逗弄一会儿,完了便又放回笼子去。我对这些小东西向来没有兴趣,可是我看不得她们家那样养猫。后来我答应帮她领养一只猫,但前提是不许关在笼子里养。她抱来的时候只有我巴掌那么大,不会用猫砂和猫抓板。那段时间正好我实习的科室比较清闲,最终还是我照顾着它,她兴致来时便和它玩会儿。”他顿了顿,仿佛在想什么,低头饮着杯里的咖啡,片刻后转身看着猫咪,“它小时候睡觉总喜欢叼着我手掌上的一小块肉,跟含□□似的,一拽掉便要哀哀的叫。分开的时候,她不想带走它,我便一直把它带到了加州,继续养着。”周世安看着杜若笑道,“全脂牛奶和鱼是它最喜欢的东西。但是它最近越来越胖,又不肯喝脱脂奶,我便减了它每天牛奶的量。所以刚才它看到难得有额外的牛奶喝,便只好无奈的归降了你。”
      此时猫咪早已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牛奶,却是意犹未尽,周世安给杜若倒牛奶时用的是一只长玻璃杯,她喝的慢,还剩了一些,猫咪便直直的盯着杜若杯中剩下的牛奶,讨好似的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细声细气的叫唤。周世安叹了口气:“No, kitty. That’s enough for you today. You’ve had your milk this morning.”猫咪不满的叫了一声,退后了两步,看看杜若,看看周世安,又往杜若脚边蹭了蹭,似乎在考虑有没有可能绕过他的指令从她那里直接得到牛奶,“卢令令!不许喝了,听见没?”周世安知道它还不死心,提高了声音,仿佛听懂了一般,猫咪呜咽了一声,一溜烟跑回了壁炉旁,赌气似的背冲着他们躺下,本就垂折的耳朵似乎耷拉得更厉害了。这居然是一只精通中英文双语的猫!
      杜若在一旁哧的笑出声来:“它叫什么?kitty?卢令令?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它中英文都懂啊?你怎么训练的?”
      周世安正在洗杯子,听到她这么问,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是噢!好像它确实都能懂,我跟它讲话一向中文英文混着说,倒没有意识到。”
      杜若哭笑不得。“那名字呢?中英文名都有?”
      “Kitty就是小猫的意思啊,杜若你的托福不是考满分了么。它来的时候那么小,自然就叫“小猫”了。叫顺了口就一直叫到现在。”
      “你管那么大只的猫叫'kitty',还怪我英语差……”杜若一时气结,“中文名呢?中文名不是随口叫到大了吧?”
      “中文名倒是我起的,百家姓里那个卢,命令的令,卢令令都不知道?杜若,你好像是学文科的吧?”
      “对啊,学文科就该知道么?”
      “文科不用念诗经吗?”
      “哎,诗三百呢,又不是篇篇都念,那抵的住你这样掉书袋。诗经里有只猫叫卢令令么?”
      他笑得颇有些得意,“你自己翻去。”
      “你这里只怕没有诗经给我翻吧?”她也狡黠的笑着道。
      “不好意思,大体解剖学,没有,诗经,还真有。”
      杜若很不服气地找到书架一看,果然有一本诗经,夹在一片码的齐齐的中文英文书中间,她抽出来翻开,还是竖排版,吃力的翻来翻去,楞是找不到什么卢令令,杜若心想,这个人,怎么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冷不防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跟前一把抽掉她手中的书,不顾她的抗议把书插回原位,摸了摸她的头说,“乖,去冲个澡,然后吃饭去。”

      晚餐是在周世安预订的一家西餐厅。那里离家很近,食物新鲜清爽,客人也不多,正合他的心意。舟车劳顿了一天,他只想她坐着安安静静的好好吃顿饭。杜若本就没什么忌口,又嫌看菜单麻烦,只扫了两眼便把点菜的任务交给了周世安。她看着他彬彬有礼的和服务员轻声交谈,前菜上什么,做什么汤,主食选什么,配什么酒,要不要甜点,他微笑着,偶尔询问两句,很快的一一决断。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把点菜这件事做得如此优雅。杜若心想,所谓的绅士,大概便是如此了吧,而这个人是她的哥哥,她不禁微笑。
      菜一道道送上来,他给她点了香煎银鳕鱼配芦笋做主菜,还有一小杯安大略的冰酒,自己要了一份烤鸭胸肉配柳橙酱。鳕鱼肉质容易散开,他点完之后才想到她可能还不习惯用刀叉,这会儿看着她小心的分开鱼肉,自如地小块小块送入口中,他方才安了心。来之前她冲了个澡,听说是吃西餐,便换了一身裙装,象牙白的雪纺纱,衬得她越发粉雕玉琢。他看着她低头小口小口的吃着,细长的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一时间便失了神。
      鳕鱼很新鲜,煎得香嫩多汁,只薄薄的洒了一层盐,入口清甜滑韧,配上嫩绿的芦笋和清冽的冰酒,杜若吃得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周世安看着她这孩子气十足的表情,只觉得有趣。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她停住刀叉,扬起眉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跟我家的猫很像吗。”他慢条斯理的咽下一口肉,一本正经的说。
      她侧着头想了想,也一本正经的答道:“我觉得它的英语听力可能比我好。”
      他不由得放下刀叉大笑起来。她瞪了他一眼, “呐,我现在认真问你,你在机场怎么连问都不问,就把我给认了?我好歹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你可是连我照片都没看过。”
      他闻言收敛了笑,微微的颔首看着她,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思考她的问题。他的目光犀利而清冷,仿佛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杜若突然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不觉垂下了眼,用叉子拨弄着碟里的芦笋。仿佛有好久,她才听到他缓缓地说:“也许,因为你是我妹妹?”她抬头看他,桌上的烛光恰好映在他眼里,衬得他双眸愈发深沉如寒潭,明明上面清清亮亮,底下却是深不可测,她一时间只觉得慌乱,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表面上却装得镇静依旧微笑着等他说下去。“其实我也很好奇问题的答案。我真的是靠直觉认出了你。你看,我们只有十六分之一相同的基因,按照美国人的习惯,可能连亲戚都算不上。可是杜若,”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真高兴我们有这十六分之一相同的基因。”
      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杜若只觉得一阵恍惚。她不敢正视他,她的哥哥,从不相识却依然流着十六分之一相同血脉的哥哥。但是她控制不住的想看他,明灭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是一个完美的诱惑。他有一双完美的外科医生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更显得用刀叉的姿势娴熟优雅。。他并不多话,她也不是口若悬河的人,他却始终引导着两人之间的谈话,礼貌的注视着她,在她冷场后不动声色的随意挑起另一个她感兴趣的话题。他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似乎都不一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表情、眼神,明明是陌生的,却又似曾相识。她本能的想探究,却又隐隐的觉得有些危险,仿佛身处漩涡中,挣扎着远离,却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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