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林乔木

5、第 4 章

　　结识一个人只不过一瞬间，可是爱上一个人要多久呢？对于戒备心重的人来说，比如杜若，似乎看不到尽头。
　　李维年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有意无意旁敲侧击的暗示杜若做自己的女朋友了。他不是第一次追女生的清涩少年，对于怎样讨好女孩子自认为还有几分经验，可是在杜若这里，他却屡屡失败，每次明示暗示，都被她不动声色的带过去。她甚至连他的礼物都不愿意收，一起吃饭时也永远都是AA制。其实他的身边一直不乏喜欢他的女孩子，明送春心，暗递秋波，可是真的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情愿这样追逐、碰壁、再出发。也许有一天他会厌倦会放弃吧，可是在那之前，他相信他的坚持会打动她的。
　　他终于等到了那天。杜若还记得，那天宿舍楼下的碧桃花榆叶梅正开得灿烂似锦，那是北京短暂的春天里难得一个既没有飘杨花也没有起风沙的日子，正午时分，四月末和煦的暖阳里，男生女生牵着手从花边行过，在宿舍楼下暂别。花团锦簇，青春年少，连一下午的分别也是漫长。她倚在窗口若有所思，手机短信响了，打开看时，却是李维年发来的短短两行字，文不文白不白：杜若百日，特此存证。她暗自好笑，心下略一计算，便知道他是指从第一次表白被她拒绝有一百天了。短信最末是自动显示的号码和名字，李维年。他的名字单看本就有些故纸气，配上那两行字，倒像是旧时乱世里无望等待的少年。她不觉动了心。她想给他回过去——我们试一试吧，短短的几个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许秋子和男友出去吃饭还没有回来，她找不到人商量。她有些忐忑，最终还是把那几个字发了出去，他却迟迟没有回过来。那天下午是计算机基础理论课，杜若明白去了也是一分一秒数着下课铃声，便逃课去了图书馆。在她常去的自习桌旁，她看到了李维年，背对着她，正往她占座的书上放一支暗红的玫瑰花。她怔了怔，似乎又在预料之中。他转过身看到她，笑得一如那天旖旎的春光。杜若走过去低头拈起那枝玫瑰，其实她从小就怕玫瑰的香味，浓烈到令她眩晕透不过气，但终究没有告诉他。一贯冰冷的指尖有陌生的暖意传来，她有些抗拒的躲了躲。周围的女生在窃窃私语，但他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她，抓住她躲闪的手，孩子般的欢喜。她对自己说，总是要走出这一步的，试一试，也许，这样很好。
　　真的好么？
　　李维年自以为水到渠成的恋爱开始得远比他想象中的困难。他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才让杜若改掉了在被牵手的一刹那挣脱的习惯。要不是他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逐渐摸到了她的脾气，他真要以为那条短信是许秋子替她发的了。好在他知道杜若不是那种矫情的女孩子，在男女之情上她大概连欲擒故纵都不懂，他只好把这归结为她的不经世事，耐着性子哄着她，看她的手停留在他掌中时眼里的挣扎慌乱，倒也有几分青涩的别致。
　　杜若也苦恼于她的恋爱完全不像前人描述的那般。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没有辗转反侧甘之如饴，有的只是令她抵触的身体接触。他拉着她的手时，她不会想到依偎过去；他抱住她时，她不会害怕他离开。她纵然再信不过爱情，也知道的恋爱不该是这样的感觉。她的心里太平静，无悲无喜。有时候晚上下了课去学生会找他，总见他身边各式各样的女孩子围着，羞涩的，大胆的，娇俏的，她也不觉得担心，总是在一旁静静的站着等他。这么等了两次过后，她索性在一旁找张空的办公桌看书写作业，见人差不多都散去时才收工找他。有一次她看书看得入了迷，人都散了也没有觉察。李维年在办公室的另一角静静站着，看着她颀长的颈在灯下弯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及肩的长发泛着云锦般的光泽，长长的睫毛低垂，明明就在他伸手可及处，却又不在他的世界里。他忽然觉得一阵气闷，两步跨过去将她从椅子上拦腰拽起，低头便循着她的唇吻下去。
　　她一声惊呼，反被他乘虚而入。她挣扎着试图推开他，他不假思索的抓住她的双手反握在她身后。他腾出另一只手控制住她的头颈，她突然便安静下来，只是直直的看入他的眼。她的唇柔软温润，带着少女的清甜，仿佛家里的桂花甜酒，绵软微醺。他也直直的注视着她，欢喜而甜蜜。他想，如果有温柔乡，这便是了吧。他只想永远沉醉在其中。然后他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泪瞬间从她栗色的双眸涌出，无声无息的滑过她的眼角。她依然安静的任他禁锢在怀里，明明是初夏，她的指尖却冰凉。一瞬间他只觉得从云端重重的坠地，愣愣的松开双手，她的泪水却越发汹涌，终于哭出了声。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在他面前哭成这样，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水做的女子。他不知所措说着对不起，给她拿纸巾，想帮她擦干眼泪，却是徒劳，她一边躲闪，一边抽泣。他最终无奈的退开几步，任由她自己慢慢平静。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无比漫长，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眼泪，只听到她压抑过了的抽泣声，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他突然觉得，他是不是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否则为什么明明可以是理直气壮的事，此刻却只觉得愧疚。他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杜若已经抱着收拾好书本站在他面前。“送我回宿舍吧。”她的声音有点哑，脸上已无泪痕，两颊还带着些潮红，却已是神色如常。李维年第一次注意到，她深栗色的双眸在不哭的时候也悠悠的泛着水光。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已经准备好她大呼小叫夺门而出从此视他为洪水猛兽，她不是被他的吻弄哭了么？可是她却在擦干眼泪平静呼吸后让他送她回宿舍。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瞬间闪过，他却只是看着她波光滟潋的双眸，向她伸出了手。她轻轻的把手搭上他的手掌，他可以觉察到一抹倔强的眼神藏在那滟潋下面。他没有说话，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忽然有想保护她一辈子的冲动。

　　杜若站在寝室外的走道上，手指还留着他握过的温度。轻轻的抚上嘴唇，他的气息早已被泪水冲走。这便是初吻了，冲动的陌生的男性的味道，没有想象中的愉悦和激动。那些电影里美好的画面，难道都是虚假。还是，他不是那个对的人。她无力的靠在墙上，不敢往下想。走道里晾满了女孩子们新洗的衣物，昏暗的白炽灯下，淡淡的皂味里隐隐有初夏瓜果的清香，压低了的笑闹声从半掩的门里传来，她曾经以为，这样的美好时光仿佛不需要力气就可以延续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