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林乔木

3、第 2 章

　　周世安的家事，杜若自认为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自打她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开始，余素兰便与时俱进，周世安的年轻时“优秀事迹”就此不再被提起，换成了他的恋爱婚姻史，被她作为反面例子来反复教育和警戒杜若以免她在大学里交友不慎误入歧途。
　　当年周世安在上海做住院医生时，据说住院部暗恋他的小姑娘排成排，最终他和医院里一个叫韩茵的护士结了婚。韩茵的父亲是当时上海医疗界里的一位脑外科权威人士，大概是位高权重的缘故，向来自视甚高；韩茵是家里的独女，容貌姣好，精于算计的母亲本一心想帮这女儿找个金龟婿，奈何韩茵偏偏自作主张的看上了周世安，死都不肯放手。那桩婚事当时被双方的父母强烈反对，几乎闹到决裂。不为别的，就因为双方的家长接触过后，周家认为韩家过于位高权重，好慕虚荣，必不能对周世安倾心相待；而韩家认为周家远在“乡下”，家境清贫，疑心对韩家有所企图。可是大概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即使双方父母一致反对，周世安和韩茵两个人却是铁了心要在一起。最后两人结了婚，但因为双方家庭的互相猜忌，两人终生芥蒂，若干年后，不欢而散。
　　余素兰由这个故事中引出的结论是——别以为谈恋爱是你和谁谁谁两个人的事，谈完恋爱总要结婚，而结婚绝对是两家人的事！年轻人花前月下信誓旦旦自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真真是幼稚。结婚，必须门当户对！杜若听一两次觉得还有点道理，听多了就有些心烦母亲的固执，于是为了及时制止母亲深入这个话题从而把更多人牵扯进去，每次都会在母亲总结陈词之前就表态一定会从谈恋爱时就贯彻门当户对的原则，交男朋友前一定调查清楚父母籍贯职业爱好云云。不知是不是真是余素兰的教育起了作用，大学最后四年里，她还真是交了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李维年。
　　李维年和杜若同岁，南京出生，父亲是大学里的老师，母亲是公务员，都是知书达理质朴实在的人。余素兰为此也算满意自己的教育成果，不再动不动把周世安的婚姻拿出来说事。想着等两个孩子读完书工作了结了婚，她这辈子也就算基本上没什么遗憾了。然而女儿对李维年似乎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样子，她不问起，她便也不提，从不见她把他挂在嘴上，余素兰一讲起结婚，她便拉下脸：“哪里一定就要嫁给他了？书还没念完呢。”余素兰相信自己教育出来的女儿，在感情上必不是随便的女孩子。她只愿她这么说只是小孩子心性，再过两年，两个人在一起习惯了，自然便想嫁了。
　　其实李维年在那座人才荟萃的校园里，依然算的上是出类拔萃，他外形俊朗又平易近人，成绩优秀，还是院学生会副主席，身边从来不乏女生的追求。可是他唯独看上了杜若。作为法学院那一届学生里稳坐第一名宝座的女生，杜若向来只有人暗恋却无人敢问津。虽然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得清秀玲珑，可是用许秋子的话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靠近了，还需要处半年以上才会知道她的好。半年，足够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们谈完一轮恋爱又开始下一轮了。好在杜若向来不在意这些，平时应付考试、参加社团、纠结于读研出国工作，再跟秋子四处厮混一下，已经足够她忙碌的，所以当李维年开始频频约她一起看书吃饭散步出游时她还全无知觉，只以为多了一个优秀的男孩子做朋友。直到连许秋子都开始怀疑李维年是不是真打算止步于纯洁的友情时，李维年向杜若表白了。杜若当时的反应让李维年哭笑不得——她愣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不做男女朋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明明是她拒绝了他，却是她一脸无辜受伤的表情，李维年有些犹疑，但还是摇了摇头。杜若叹了口气一个人慢悠悠的走回了宿舍，抱住许秋子检讨：“我再也不妄想和一个男生做好朋友了。”从小到大她的异性朋友就不多，而几乎每次有个男孩子接近她跟她做朋友最后都会变质一下要她做女朋友。男女之情上她向来迟钝，每次低声下气的问对方：“如果不做男女朋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每次都是把对方气得转头就走，从此萧郎是路人。
　　可是这一次桃花终于飘到了杜若头上——李维年并没有像之前的男孩子们一样转身离去，他想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出现在了杜若常去的那间自习室里。他终究是不甘心。从小到大，从南京到北京，20岁的李维年鲜有碰壁的时候，这个聪慧灵秀却又有着不合时宜的单纯固执的江南女孩，像一朵空谷深处从未被采撷过的花朵含苞在他面前，未知的总是有一种致命的诱惑，他决定不管花多久时间，他都要把她变成自己的女朋友。那时他忍着气一字一句的对杜若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收回我昨晚的话，我们现在仍然是朋友。”可怜杜若在这种事上全然没有平时的机灵劲儿，还暗自高兴李维年有君子气度，觉得这个朋友失而复得，值得真心相待。当晚许秋子躺在她下铺，听她兴高采烈地转述着李维年的话，一边叹气，一边在心里暗骂李维年。他大概真是混官场的料，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一招用得够狠，杜若是留不住了，变成他女朋友是迟早的事。骂归骂，她终归觉得杜若不该错过李维年这样的潜力股，难得一个众星捧月般的男孩子肯放下身段追她这个不开窍的闺蜜，看着正在兴头上的杜若，许秋子决定暂时沉默，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之后的两三个月里，李维年总是有意无意的旧话重提，向杜若循循善诱。
　　“你说你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那么我们可以慢慢的、一点一滴的走近。感觉是可以培养的，你还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就以为它是毒药，这不是很主观臆断吗？或许它会给你带来意外的惊喜，谁能断言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更何况，如果爱不能给我们带来欢乐和幸福，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它孜孜以求？”
　　“你看，我们现在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出去玩，这些事并不会因为你做了我的女朋友就改变，但是天冷的时候，我可以替你暖手，替你打热水；你实习回来晚了，我可以替你打好饭焐着等你回来吃；你吃不下的剩菜，不用再怕浪费，可以给我；你生病了，我可以及时的送你去医院，名正言顺的照顾你；你再也不用担心夏天买了西瓜拎不动，孤单的时候如果许秋子不在就没有人倾诉没有人倚靠。这些亲密的事，是作为朋友无法为你做到的。不过是一小步，杜若，不过是半臂的距离，你真的就不想在人生中这段最美好的时光里试一试吗？”
　　一次，两次，杜若从抗拒到犹豫，到动摇。她依然在他提到那些话题时固执的争辩闪躲，可是她知道，她的防线正在一点一点溃决。她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可是那又怎样？恋爱，结婚，生子，这生活的一部分，她迟早要走进去。她可以列出一百个单身的理由，可是生活从来不讲逻辑，它排山倒海随性而至，她从来都争不过。李维年正在慢慢的渗入到她的生活里，她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他说的对，除了没有身体上的接触，没有那个名分，她对他的了解他对她的包容也许比所谓的恋人还要多。她也知道如今很少能有一个优秀男孩子肯向他一样耐住性子追她这样固执又清高的女孩子。可是她每天和他一起上自习，看着他在走道的另一边坐着，离开只有半臂的距离，她却似在深渊此岸望彼岸，明明那样近，一低头却迈不开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