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林乔木

2、第 1 章

　　5年前，8月，在洒满北加州灿烂阳光的机场里，杜若第一次见到了年长她17岁的周世安。论辈分，她叫他一声哥哥，他们的曾外祖母是亲姐妹，当年一个嫁到上海，一个留在吴江，各自开花散叶。乱世里隔了千里便是天涯，子女们又各自辗转，到了杜若母亲余素兰那一代，杜若家还在吴江安居一隅，周世安的母亲吴婉芸却早已离开上海辗转到南京扎下了根。因着曾外祖母的缘故，两大家子倒也没断了联络，只是终究各处一方，除了每年清明给先人扫墓，总是不长见面，尤其是到了小一辈这里，各忙各的事，有的索性连面都不曾见过。但是周世安大概是个例外。他年少时的“事迹”在余素兰家广为流传，杜若从小就听母亲讲，读书如何优秀，做了外科医生如何出色，去了美国又是如何受赏识。但是他毕竟比她大了那么多，听母亲说他读书优秀的时候，她还在小小班不知“读书”为何物；讲他做外科医生的时候，她正是个体弱多病看见白大褂就想哭的小学生；即便是到了他在异国他乡同洋人们周旋的时候，她也不过梦想着有一天考到九中念个据说有外教的实验班而已。倒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在前年搬家的时候被母亲无意间翻出来，颇让杜若暗自吃了一惊。那大概是他十一二岁的时候拍的一张黑白照，不满巴掌大的照片已经泛黄，但上面的男孩依然是眉目清晰，干净利落的小平头，端端正正的立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下，土布外套的扣子一丝不苟的从底部扣到颈部，越发显得人修长挺拔，大概当时有风吹过，衣服的一角微微掀起。黑白照本就显得人沉静，那微微扬起的嘴角，竟有几分成年男子的从容。那之后不久正逢蓝色生死恋开始大热，杜若的室友许秋子成天对着小俊熙做花痴状，杜若架不住她软磨硬泡陪她看了半集，小俊熙倒确实清秀可人，可杜若总觉得柔弱了些，看着屏幕上的小俊熙在镜头的切换间转眼间已是一位翩翩公子，她忽然想起母亲翻出的那张旧照片，不知那上面的男孩如今是何模样。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当时一转身也便忘了。可是此刻，站在异国人流涌动的机场里，当杜若试图寻找来接她的周世安时，两年前的那个念头再次闪过杜若脑海，她发现自己居然隐隐有些期待，还夹杂着忐忑不安——时光最是无情，曾经的少年数十载尘世涤荡，还能余下多少当初的清朗容她相认呢？
　　机场里的华人并不多，但她越看越觉得没有信心凭一张年少时的照片认出周世安来。低头在手机里找他的号码，不经意间，余光扫到数米开外一名亚裔中年男子向她的方向走来，她不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去。那是一张迷人的东方面孔，轮廓清隽，身形儒雅，从他行进的方向来看，分明是来找刚下飞机的人，他却也不东张西望，步履从容，直直的朝她走来。杜若有一瞬间的迟疑，尚来不及细想，好听的男中音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响起：I guess you must be my cousin.
　　其实直到看见她的那一刻前，周世安都并没有多少把握认出杜若。周世安对杜若的了解远不及杜若对他的多。直到杜若要来美国前，他才记住了她的名字。这之前他只知道吴江阿姨家有个很厉害的小妹妹，母亲有时候会在说到小寒时提起，吴江阿姨家的女儿考到九中的实验班了，放着复旦的保送生不要考去北京了，暑假去了世欣家连小寒都服她的管。小寒是他妹妹世忻的孩子，十三四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阳奉阴违浑身反骨的时候，能让小寒听话，小姑娘还是挺有意思的。然后有一天母亲让他记下：“叫杜若，对，就是本草里的杜若，吴江阿姨说已经定了8月16号的飞机到纽约了，去什么哥伦比亚法学院念书，阿姨家的电话是。。。对，记得这两天给她打个电话。”杜若，《神农》上品，他在纸上记着她的名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本草纲目里的引述。他虽是西医，但因着做中医的母亲的缘故，从小的认字课本便是黄帝内经神农本草，中医的几本启蒙书翻得比大体解剖学还熟。这样一个的名字，怕不是自己母亲取的吧？他对着纸上的字笑了笑，在outlook的行事历上写下：call DR。看着她名字首字母的缩写，他不禁又莞尔，Doctor,小妹妹，你是打算读到博士呢，还是本该学医却入错行了呢？他忽然有些期盼这个远房表妹的到来了，他想也许该去纽约接她，在她orientation期间陪着她适应一下美国的生活，他是过来人，知道家境不富裕的孩子一个人背井离乡求学的艰难，何况她还是个小女孩。然而晚上的那个电话却给他破了一瓢冷水，电话里杜若的声音稚气未脱，却彬彬有礼且坚定地拒绝了他的安排，俨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无需多此一举的样子。确实，听上去她似乎确实已经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妥帖：接机已经联系好了学生会，房子有先去的同学帮忙借好了，能被哥大录取，语言绝对不是个问题，生活上自然也就容易适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满腔热忱扑到了一堵冰墙上，竟有些隐隐失望。此后杜若在纽约的一年，他也索性不去纽约“叨扰”她，倒是小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过年的时候特地给他打了拜年的电话，现在考完律考又在回国前专程来加州看他，颇让他有些过意不去。本来说好了昨天晚上跟她视频彼此认识一下好在机场相认，结果他忙起来就忘了加州和纽约的时差，晚上9点他打开messenger, 蹦出她的一串留言，说等到10点便睡了，还说她看过他十来岁时的照片，等着她认他吧。十来岁，是哪张照片呢？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如今他已然到了不惑之年，他不禁苦笑，站在二十岁头上的小姑娘大概不会明白时光对一个人销磨吧。
　　然而到底是他认出了她。也许是那十六分之一相同的血脉，也许是长了她十几年的阅历，她一心一意的找他，却是连张照片都没看过的他先认出了她。周世安在旅客出口处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杜若，娇小玲珑，和他想像中的小妹妹有些像又有些不像。肤色各异的人群里，她的黑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幽幽的仿佛泛着水光，小鹿般四处张望，明明有一丝不安却又故作镇静。那一刻他想，不会是别人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肯定，可是如果这人群里有一个是他叫做杜若的妹妹，那么便是这女孩了。他径直走到她跟前叫住了她，她直直的看着他，瞪圆了眼，难以置信：“世安哥哥？” 杜若在飞机上设想了很多种见面的方式，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她惊喜地向周世安扑过去。这惊喜罩住了他，让他也不觉欢喜起来。他欠身轻轻拢住她张开的双臂，礼节性地回抱她。他米白色的polo衫上隐隐的有树木的清香，杜若突然想，当年照片上那个树下的少年，粗布衫上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清香？
　　周世安熟练的投币，取过推车，领着杜若往行李提取处走。杜若肩上的背包早就被他取下拎在手里，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他旁边。周世安微微侧目看她，白得有些孱弱的肤色，巴掌大的脸不施粉黛，一件淡苹果绿宽大的T恤衬得人越发娇小。这就是他的小妹妹了，一个人笃笃定定闯荡了大半个地球小妹妹，怎么看怎么像个还要人照顾着的孩子，即使清秀的眉眼间能看出日后的娇媚，现在倒更像花蕾一般，安安静静的藏在叶里。电话里的稚气未脱却又客气到疏离的声音，此刻在耳边时只觉得软糯，像婴孩的手，软软的能触到心坎里。
　　他半开玩笑的说：“我只当这个连小寒都崇拜的妹妹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却原来是个没长开的小女孩。当初在电话里还一个劲儿跟我客气，弄得我满腔热情被你一瓢冷水浇灭，这一年都不敢打电话去烦你。”
　　“不公平哎，哥哥，我没有怪你不关心我，你反倒怪起我来，” 杜若笑道，“你看，阿姨总是说你忙，我怎么干轻易劳您大驾。只是好不容易在一个国家了总不能连面都不见，所以考完试我就来咯。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
　　他闻言大笑，丹凤眼微微眯起。北加州午后的阳光穿过旅客大厅上的透明顶棚洒进来，和着大厅里的冷气，是刚刚好的暖，让她舒服得想闭上眼舒口气。行李带上，她那两只巨大的箱子终于被转了过来，周世安迅速地提起码在推车上。轻轻拢了拢杜若的肩膀，笑着说：“走，我们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