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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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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我很喜欢你,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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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发。”旁边的同学说。
“那先来洗一下吧。”他跨过椅子,走向那间曾在那里为我洗头的小屋子。
“你先去。”
我推了推身边的人,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我第一次来。”
她有些惊讶,但还是点点头,跟着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是如何起来走到小屋子门外的,
算了,做了就做了吧。
我垂下头,听着洗发店里的音乐,还有隐约的熟悉的,他的声音。
门咯吱一响,同学走出来,耳朵有些发红,她匆匆走到我身后,
小声着说:
“好帅啊那个人!!”
我没有回她,我只是盯着里面的他,他在处理那些多余的毛巾。
垂着眸,头顶灯光打下的一片光亮,睫毛投下阴影,他嘴唇略微的薄,实际上如果他不说话,如果他不笑,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孤寂。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他面前,像他当年那样走进我的视野。
“你好。”
我喉咙有些干燥,很疼,不舒服。
“我也要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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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我,
半晌才转而一笑,
“抱歉,没有看清是两个人。”
怎么会呢?屋里的光线并不暗。
我只是像当初抿了抿嘴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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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这里。”
“躺下。”
“你好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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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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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是对每个人都说过的。
我这次没有睁开眼看他,我紧紧闭着,也不管那滚烫的,从我脸颊划过的到底是他不小心溅出的热水,还是泪水……
实际上,他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动作笨拙却又可爱。
那一套洗头发的动作,熟悉得让人心疼。
过程过于漫长,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也没有再说我害羞,整场洗头都是安静的,只有水哗啦啦的打在瓷砖上的声响。
完毕,
他还是替我包好头发,拉我起来。
我眼睛终究睁开了,
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我看见他,心头却又颤好几下。
他瘦了好多,眼底下一片乌黑,眼睛不笑了,我总感觉面前的这个人,陌生又疏远。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从始至终,都是你的回忆在不断给他加分。
是这样吗,我只是笑了笑,再也没做任何停留,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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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还有两年。
我有个日历,那上面标着大大小小的活动,消息和倒计时。
而在12.21下面,不仅只有“生日”两个字,还有“尤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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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记得的,他叫尤闫。
在这岁月如梭的日子里,我很想在那一刻回头告诉他:
知所从来,思所将往,方明所去。
我想和他说:
我叫栗潇。
我想在这霓漫春天,告诉他三时正好,你依旧正逢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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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轻狂,无知者无畏。
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顽固,青春本就是一个赌注。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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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去,回到学校。
他真的被万千少女所知。
“真的吗?他真有那么帅?”
“真的!说话声音还特别温柔!”
“哇哦哦哦”
“哈哈哈哈”
我拿着试卷,蹲在走廊里写着,脑子里却满是她们的笑声,总是无法思考这往日手到擒来的题目。
“关键一点!”
那个女孩顿了顿,
“什么?”
“对呀,快说呀?”
“哎,别卖关子了嘛,快说。”
“他叫我小孩!他说,小孩,你怎么这么听话?”
“啪”
笔芯断了。
我起身回教室去换,
那些女孩围在一起讨论的正热烈。
“哇啊啊啊啊啊!!!”
“为了他,我要去剪头发!”
离谱。
我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看着笔袋上的S大学的照片,看的若有所思。
“哎栗潇。”
“怎么了?”
我微笑着看着她们,
“周末,一起呗?”
我摇摇手,笑着走过去靠近了解释:
“上周末才去过,和贝丽一起去的。”
“那,他是不是真的很好看呀?”
“一个剪头发的,就那样了呀。”
我笑着开玩笑,也不正面回答。她们敲打着桌子,眼神急迫看着我,
“哎呀怎么样了嘛?”
我突然很享受这个时刻,
被人群簇拥。
那身影渐渐模糊,我眯了眯眼,
看着窗外的桃花开了一朵。
“他…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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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他说,
我很喜欢你,小孩。
然后梦醒了。
我猛地坐起,清醒一点后才下床倒水喝。
窗外天还是黑的,
明天她们就要一齐去理发了,店里生意好了,他大概会轻松一些吧。
我碰着碗,坐在了门前。
天上没有星星。
地上也只有风携着落叶打着圈。
我突然有些迷茫和后悔,
就像有个珍藏很久的宝物突然丢失的心情。
这样的酸涩感一次比一次强地冲刷着我的内心。
我有些难受,有些想哭,
可整个夜里,除了我,再也没有人了。
不知道又坐了多久,我脚踝那里被冻得有些发红,便起身回屋,在进去之前,我似乎看见不远的灯下一闪而过一个影子。
还是蓝色的。
我只是再定睛看了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突然有些自嘲:
明明是你把他推出去的,为了你所谓可笑的高上感。
我摇摇头,推门而入,再也不管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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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起了大雨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坐在床上看了好久的雨,也不管外面一直叮铃铃响个不停的座机,
心情反而大好。
直到母亲实在被吵的忍无可忍,
下了床将座机的线拔了。
“这么吵,大早上的,干什么呀!”
抬首,却发现我的房门开着,我正坐在被窝里,
顿时笑颜:“起来啦,要学习呢?吃早饭吗?”
我只是淡淡看过去,一笑:“奶黄包,谢谢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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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不到那个洗发液。
那个奶香的洗发液。
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选了个香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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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面,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是在理发店旁的那个小巷子里。
第一次去,我就发现了这个小巷子,
那说话的人声,凶狠又油腻,那天12.21,我为了过生日选择无视里面的受害者和被受害者。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当然,也不是很坏很坏的人。
这次,是我自己自愿走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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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冬天。
我再次路过那家理发店,熟悉地往里面张望,却发现灯是熄着的。
“我_艹_你大爷!”
“尤闫,你来了也有一年多了吧,这儿的规矩还不清楚?还敢碰唐爷的人?”
好玛丽苏。
我心里暗道,脚步却没有停下,慌不择路地冲了进去。
巷子很窄,很暗。
走到最后是条绝路,
我看不清楚面容,却能看见跪在那群人中间的人。
是尤闫。
他今年十八了。可不能出事。
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护住他的时候,连呼救报警一个都没有想到。
“哟。干什么呢小妹妹,这闲事你可管不起啊。”
那领头的先是嘲讽我,然后低头朝尤闫吐口水:“想不到啊,这种时候你还有小迷妹为你舍身卖命呢?啊?”
身后的人一阵哄笑,
“你别说,这小姑娘长得还挺嫩。”
说着,手就要伸过来碰我。
“我不是他迷妹!”我执着地昂着头看他,死命把尤闫护在身后。
“什么?”
我酝酿了下,低头道:“我把他当做我交友的工具。”说完,又直直盯向那个人,
“所以你们现在还不能动他!”
“哈哈哈!”那些人笑的更狂了,要越过我指他,我脚又垫高了些,
“你不用怕小妹妹,我们不会弄坏你的这个工具。”他将“工具”两个字说的很重。
“是吧尤闫。啊哈哈哈。”
他笑,后面几个人也笑。
而至始至终,尤闫没有说一句话。
“行了,我知道了。唐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好好反省下自己吧,让这小姑娘教教你这工具怎么做合格。”
阴影渐渐褪去,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尤闫。
这次换我拉他起来,
“唐哥是谁?”
“唐逸萧,这片的老大。”
这么说,我有印象了。据说那个大小姐来这里,也是那个唐哥罩的。
“唐哥对你不好么?”我递了张纸给他,他靠在墙上,嘴角,右手都是伤。
“他只是混,人三观没问题。”
“那他还找人打你。”
“总有些小混混看不过混得好些的,借了他的名头惹事儿。”
“混,三观没问题。”我重复一遍,笑着问他:“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盯着我看,看了好久。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他的眼睛一如当年,似乎能彻底贯穿我心底那些秘密和掩饰,直戳内心。
我不喜欢将最软弱的地方暴露在外面。
被任何人知道。
他只是把纸往巷子里面扔得远了些,拍了拍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在我的眼眸间,里面的情绪复杂又多感。
“先去找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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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唐哥是在一家洗车场里打工?”
这路上过去,他半句话也没讲。这次反而是我先开了口。
“他住那儿。”
顿了顿又补充,“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是的,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十六”真的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优越感,我心上的压力顿时减了大半。
“那为什么说这片地方他说了算。”
我扶着他的左手,却依旧支撑不起他的步伐,我们都有些步履蹒跚了。
是不是很多年之后,我们也是这么走的呢?
“他虽小,可人处事利落干脆,比较狠的。他出名也是因为两年前,他和那时的六子打了一架,赢了。只不过半条命都进了医院。”
“他打架是不要命得。”
这样么。
我顿时对那个传闻中的“唐哥”产生了些兴趣。
“那我们现在过去,是让他替你做主?”
他歪歪头,我才注意到他额头处还磕破了一角,血因为没有及时止住淌了下来。
“这事儿他得知道。不要再多生出麻烦了。”
“嗯。你先蹲下。”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冷漠。
我也不在意,整件事在我冲进小巷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定局。
我强制地摁了他一下,拿出围巾擦掉了那一行血迹。
“脏。”
他按住我的手。
“不许动。”
脏?我本来就脏。
他这下子不动了,乖乖蹲着让我给他包扎。
我不太会这种繁琐的事情,随意裹了下,最后打了个结。
布条使他显得有些可怜,我内心起了波澜。
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挺乖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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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止了。
一切都静止了。
我感受到手下柔软的头发,鼻间还有一股淡淡的,寻找许久的奶香。
我们都愣在原地。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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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几秒后,他抽身离去。
手指尖的触感还停留着温度,下一刻寒风袭来。
劣劣斑迹,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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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了那个人,
唐逸萧。
他的长相极为有攻击性,眼尾上挑,眉尾锋利。
少年气息很重。
一双多情眼,我看了都不好意思。
其实他们二人有些相似的。我抬头再看看尤闫。
他一直看着唐逸萧,没有发现我的视线。
那个大小姐站在唐逸萧身后,明媚的眼睛,连发丝都俏皮活泼地散在空气中。
嘴角是满满的笑意,和其他人说着什么,看上去很开心。
我看她笑觉得有些嫉妒。
我认为这样的笑不该出现在E市,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他的面前。
“栗潇?”她注意到了我。
我点点头,“你好。”
唐逸萧问:“你们认识么?”
“她可是年纪第一,叫你常不去学校!”她轻轻打了他一下,唐逸萧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受用。
其他人也是一副见惯的模样,
这就是传闻的那个少年?
我还是想揪自己的袖子,但尤闫下一刻抓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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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舒浅去了外面,他们在车库里面谈话。
舒浅其实是个十足的美人,举手投足间尽是高贵。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递给我然后从容坐下。
“你认识我吗?”她笑。
说话语气给我的感觉,并不像个小我一岁的。
她和唐逸萧都不像。
“抱歉。”我摇摇头,故作第一次见不认识。
她说:“也是的。听说你很爱学习,下课也是在教室里刷题。”
“不过她们说,你人很好。”她顿了顿,笑。“我其实很早就想认识你了,一直没有机会。”
我看见她左手腕上有一疤痕,盯着看了半天。
她解释:“不小心划伤的。”
我说:“以后得小心些才是。”
她接道:“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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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都无话了。
一齐坐在台阶上,看着远方灰蒙蒙的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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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市是个囚牢,将我困在这里。
有人想出去,又有人想进来。
来来往往,最后还记得的人,也就那几个了。
她最后问我:
“你想离开E市吗?”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等到尤闫出来便悄然退场。
这里,至少不是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