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遇 ...
-
《离乏》
诚非勿扰/八月
“我和他相遇在E市下雪的第十六年”
她这么和我说。
-
2022.8.15
公司好不容易没有加班,大家伙很开心,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部门近乎所有人都组团去了楼下那家三流酒吧。
“不要害怕!烦恼放下!哈哈哈哈哈”
推门进去,随着扑面而来的冷气还有喧闹的嬉笑声。
栗潇拉着我的手,微笑着回头看看我,“来吗?”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靠近吧台那边,一群人围在一圈,不知在起哄什么
“喝!喝!喝!”
旁边还零零散散落了好几箱啤酒,但都是空的。
暧昧的灯光照在皮座椅上,酒醉金迷,激烈的歌曲震地耳膜就快碎了。
陪酒的美女也是一张红艳艳的大嘴唇,紫黑色的浓厚眼影,盖不住眼底下疲惫。白花花的大长腿,一条可以短到没有的裙,开叉到屁股那里。
我傻在原地。
“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吗?”
声音微弱,同事们就像没有看到眼前景象,勾肩搭背,挽手偷笑,上楼去了。
只有栗潇还等着。
“你第一次来?”
我刚入职的,我张口想说。下一秒,她就抢在我前面淡淡启唇道:“我忘了,你是新人。”
栗潇比我大三岁,她刚毕业就当上了这家国内前一百强企业公司的营销部副总监。
身旁的人也都说她八面玲珑,说不定和老总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勾当。
当代版妲己。
我不清楚事实,只知道我之前隔壁桌的同事总爱动手动脚,有次把我和他单独锁进了间小隔间。她提着高跟鞋就冲了过来,威猛得很。
但后来,老总再也没给她升过职,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我就理所应当成为了她的小跟班,形影不离那种。
-
点了好几瓶青岛,有人贴心为女士奉上杯葡萄酒,自己硬是要亲手打开,结果贱了一身,大家哄笑。
我们都喝的烂醉,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都忘了,我只是傻呵呵揽着栗潇胳膊,她说什么我都应着。
“嘭!”
“干什么呢!”
“妈_逼你再说一遍!”
还是闹起来了。
我冷眼旁观,还不忘叫服务员再上一盘瓜子。
“栗子,我下个星期就要走了。”
她呆呆看着不远处,半知半觉才反应过来转身问我:“去哪儿?”
“回老家。”
在这陌生的S市,再怎么繁华,也找不到家的感觉。
“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老家是哪里的。”我稀里糊涂嘟哝着,她大概没听清,只是反复重复:
“回家啊,回家。”
“是啊,回家。家里有人在等我呢。”我呵呵一笑,爬起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盘子,开开心心又开了瓶青岛。
“干!”我形式地碰了碰她手上的瓶子,仰头一饮而尽。
罐装的,一口气就没了。
我又昏昏沉沉重新靠回去,只听她突兀地说了句话:
“阿靖,我和他相遇在E市下雪的第十六年。”
第十六年…我再也顾不上她说了什么故事,眼前浮现出一个极为想念的人,视线再也清晰不起来。
-
我和他相遇在E市下雪的第十六年。
-
2010.12.21
E市
“栗潇!送你弟去补习班!”
我坐在小板凳上,任由风吹起面前快遮住眼睛的刘海。
手边还有一个生了锈的炉壶,里面微弱的小火苗堪堪稳住身躯。
“死丫头,又跑哪儿去野了!!”栗芊提着手上的擀面杖就走出了厨房,刹住脚步往左一瞥。
没瞧见我。
“你姐呢?”她转头问栗棕,栗棕还在用他的新款游戏机向邻居阿浩装样子,
“谁知道呢!”
“赔钱货。”她嘴里骂着又回去做饭了。
我握着从她包里偷出的两块钱,手汗将它湿透了。
-
走在大街上,随处逛着都能看见满幕喜庆的大红色。
且当一半为了我庆祝呢,我暗暗想。
大过年的日子,都赶年货。街头街尾都是人,也不是年前裁头发洗澡的日子,街中间的澡堂,理发店没有一家开着。
我不甘心就这样回去,还是沿着路走,才在快到高岩村的地方见着家小的,开着门的店。
字打印不清楚,却够大,贴在玻璃门里面
【张扬裁发】
真够张扬的。
顾不上讲究,没注意到店旁边那小巷子里,似乎有说话声。
走进去,开着暖气。我有些拘谨,数着步子走到洗头的地方探头张望。
“小姑娘要剪头发吗?”
我吓了大跳,回头看过去,一个穿着黑皮夹的老大哥,抖着手上烟,洒下些烟灰落在皮鞋上,也没注意。
“嗯。剪下刘海,顺便洗个头。”我点点头。
他打量了我下,下巴往里挑了挑
“走,进去吧。”
“啊?”
我出生还从没来过理发店,什么发型都在栗芊手里解决,如果那鸡窝称的上发型的话。
我不安看着他手腕处不经意露出的黑印子,那看起来是个图案?哦不,大概是刺青。
我了然收回视线,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愣了下然后开怀大笑,“抱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到了。”
什么?我又重新去看他,只是他没看我,往里走着,拉开铁门叫了个名
“尤闫!来人了!”
“你不会洗?”
“人家是小姑娘,不更喜欢你这款的?”
听他提到我,我又连忙低下头,试图用厚重的刘海掩盖我的脸。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厚刘海呢?”
一双有些旧的板鞋进入视野,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柔的让人不禁想起暖阳,想起春风。
我头低得更深了,他却只是轻笑一下,然后对那男人说:
“服了你。”
-
“彭!”
铁门关上了。
整间屋子只留下我和他,我更加紧张,手无意识揉搓着衣服下摆。
“进来吧。”
我照做。
“坐在这儿。”他指指一个类似躺椅的床,前头还有个洗手台。
我仍照做。
他笑了声,声音低沉有磁性,像是勾人的妖怪。
“小孩,我说什么你就照做啊?”
“那做什么呢?”我这次总算看清了他的样子,
比我高好多,头发染成淡黄色,颈间还戴着一个蛮细的银链子。蓝衣,印着英文字母,我没有记住。
他眉眼带笑,鼻梁挺拔,我发誓,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真乖。”他只是揉了揉我头顶,还是让我躺下。
我看清他模样后越发紧张了,不知是水声太大还是怎么,好几次他和我搭话我都没有听见。
他停下手上动作,有些无可奈何地模样瞧着我,可还是笑着的。说话里带着些无奈,却让我觉得十分宠溺。
“水烫吗?”
我咬着下唇,微微摇了头。
他继续洗,
“你好害羞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却因为水花乱溅平繁眨眼
“是你太多话了。”我小声反抗。
他更加无奈了,笑得也更甚,将我短发全部浸湿后,低头去挤洗发水
“小孩,你这样让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后想:哦,应该指我一直看他眼睛。
他轻轻将洗发水抹在我发间,我闻到了:是奶香味。我第一次被其他人触碰后颈,顿时紧张万分,
“不要紧张,放松。”他低声轻说,“小孩,你多大?”
“十六。”我想了想,算上今天,我正好十六岁。
“上高一啊,一定要好好读书哦。”
知道啦,还用你说吗?我悄悄想,视线转移到头顶的盆栽上。
“其实。”
他小心揉搓我发尖,声音更小了。
“我和你差不多大。”
怎么可能,骗我呢。这么高,这么大个人,还染着发呢。
“我没骗你”他像是看出了我想的,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泡沫
“我今年十七。”
-
他告诉我,他是从A市来的,他说,是今年九月来的E市。
他告诉我,他还有个姐姐,比他大了八岁。
“我也有个弟弟。”
我敞开了话,对于就比我大了一岁的他,我简直无所不谈。
“比我小七岁。”
我笑着重新看他的眼,那双会笑的狐狸眼。
“是不是很巧?”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才十七就不读了来这里打工,他也没说。我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他的手指很嫩,指甲剪的很干净,手上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是奶香的。
-
他替我用毛巾扎好了头发,我下意识去扶毛巾,他笑着来拉我
“不用怕,它不会掉的。”
他为我送上一盘水果和糖,是薄荷味的。我拆开了一颗,对他笑着说:
“谢谢。”
不用谢。
散在风里,散在爆竹声里。
离开那家店的最后一刻,我没有注意已经剪残的发尾,只是还在想:
他的声音真好听。
-
那个冬天漫天飞雪,茫茫无际。
我总会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人,想起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但这都挡不住时间,转眼间,春天真正到来,我开学了。
-
我荣幸升上了山郅高中部,
从那年的9.1起,每天去学校的路上其实都要经过那家理发店。
我也会留意些,
总在意他是否还在那里打工?
他又是否也在对其他人温柔着说话?
他是否,笑得还是那样好看?
每天黄昏,恍惚中总能听见一支笛曲,我总会停下匆匆的脚步留意听着,我觉得很好听,不知道他是否也这样想。
开学不久,听说学校转来了一个女孩,Q市的。听说家里之前还开公司的。
大家一听,Q市!不就在S市旁边那个?
一窝蜂涌在人家班级门口,回来后纷纷感慨:一看就是那大小姐的样子。
我没有去。
我总想不出来,大小姐的样子该是怎样的模子?是鼻是鼻,口是口,还是和别人不同?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等到周围人再去看,也只会镇定低头,自若地刷着手上的试卷。
我虽不明白大小姐,却也懂得排行榜上鲜艳的第一,总归属于谁的,谁就也是被崇拜着的。
-
期中考试之后,同学再次约我出去理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撑着下巴思索:怎的又长长这么些呢?
记忆里那个人样子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觉得他该是还是那般温柔了。
我不在意这些,只是觉得既然是个学生,就要注意形象。
我向母亲又要了两块。
她那时还在炒菜,却是将钱递我手里的。
“好好学习。”
我说:“当然。”
我收拾了下自己就出发了,路过客厅,那张成绩单还摆在那里,鲜艳的红数字,无不是我现如今这般骄傲的资本。
“走了啊!”
“彭!”
已经是两月份,天还是冷的,让我有些觉得实在回光返照12.21那天场景。
所以直到进到那熟悉的场景,我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剪头还是染发?”
他靠在柜台上,单手刷着手机,声音略有些懒洋洋的。但还是那熟悉的音调,我总觉得下一秒,他会抬起头,然后朝着我笑。
他会说:
“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