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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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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春眠谢绝了布庄老板要让人替她送布的好意,用黑布将两匹辉素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用绳子背在身后,另一块送的妆花缎则抱在了胸前。做成了一笔好买卖,程司衣迫不及待地要找到舒兰会和,然后和胡尚服好好说道说道。
她兴冲冲地往刚刚和舒兰分开的路口走,路过一家酒楼时却被两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拦了下来。
“程司衣,我家公子请您上楼一叙。”
程春眠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若要请人谈话,都不自报姓名的吗?”
“这……”两个小厮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说:“我家公子是沈岸公子的故交。”
“什么沈公子,我不认识。”程春眠说着就要离开,那俩小厮赶忙伸手去拦。
“大胆,你们敢阻拦宫中女官出宫采办,信不信我一纸诉状告上府衙,治你们一个妨碍公务之罪。”程春眠呵退了他们。
“程小娘子。”一清亮温柔的嗓音从楼上传来,“鄙人是沈公子的同窗,林瓒。沈公子之前在我这放了一样东西,或许现在他想要回去。”
林瓒?内阁大学士林阁老的孙子,林玉衡吗?程春眠早就听说过林瓒和沈岸是至交好友,沈岸更是拜了林阁老当老师。程春眠想了一瞬,还是跟着两个小厮上了楼。
林瓒着一月蓝色长跑端坐在椅子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外如是。
程春眠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身侧的椅子上,还把身上的三匹布摘了下来,“砰”地一声放在了桌子上,把茶壶的盖子都震得跳了一下。自顾自地拿起一碗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林瓒皱着好看的眉毛,终究是没说什么。
“我自小在宫内做活,大字不识几个,举止粗俗了些,林公子勿怪。”程春眠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角,憨憨地笑着。
“无妨。”林瓒也客套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今日拦路请姑娘一叙,是匆忙了一些。但瓒忧心故人,无奈之下只得行此无理之事。”
程春眠假笑着不接话。
“宫中规矩众多,子端也不知过得好不好。”林瓒长叹了一口气,似乎真的十分担忧,“祖父这几月食难下咽,寝难安枕,苍老了许多。”
程春眠低着头玩起了手指,今日回去得让舒兰姐姐帮她染点脂蔻,嗯,可以再染红一点,粉色还是太素了。
林瓒见她始终不答话,便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小厮。小厮会意,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匣子打开摆放在桌子中间。
程春眠看了一眼,小小的匣子里放了六块金元宝。
林瓒看她终于有了反应,抬手将匣子推到了程春眠面前:“小小心意,还望司衣笑纳。”
程春眠终于抬头看向了林瓒:“您说的是沈岸公子吧,奴婢想起来了,是见过几面,过得不怎么好。”
“在宝钞司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劳作。手里也没什么钱,没办法孝敬那些老太监,自然是常常被刁难折磨。”程春眠认真地观察这林瓒的神情,他此时脸上的焦急担忧倒是真实了许多。
“怎么可能,我们都给宝钞司的大太监塞了好多银子,怎么子端还是过得这般辛苦?”林瓒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不复之前般从容淡定。
“也多亏了你们塞得那些保命钱,不然沈公子怕是活不到现在。”程春眠笑眯眯地说,“至于过得好嘛,那是另外的价钱。山中有大王,就有二大王,拜山头怎么能只送一份礼呢。”
林瓒默了一瞬,他也没想到那阉人收了这么多钱,只是保了子端的性命,“是瓒思虑不周了。”
“公子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的,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奴婢有多依赖这些身外之财。”
“子端前几日被调入了司礼监六科廊,可是程司衣帮的忙?”林瓒终于切入正题。
“司礼监的人事调动,我一个小小的女官哪有资格过问。”程春眠收回了观察林瓒的视线,“可能是沈公子写的一手好字,大伴不想荒废了人才,所以物尽其用。”
“您是过问不了,但是杨大伴可以。”林瓒直直的盯着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似乎想刺透少女平和的表象,“只是程司衣不要好心办了坏事,司礼监对子端来说,并不是个好去处。”
“那哪里是好去处?宝钞司?”程春眠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我在宝钞司见到他时,他身上都缠绕着几分死气,哪有之前考取探花郎时的意气风发,这,就是你们给他寻的好去处。”
“宝钞司虽然清贫,但是远离宫里的权力纷争,还不会碰上之前的那些贵人,免受他们的折辱。子端兄心智坚韧,定能熬过去。”林瓒加快了语速,似乎想确定自己所做抉择的正确性。
“所以呢?”程春眠大声打断了林瓒的话,“不想让他受那些贵人的折辱,就让他去受那些阉人的折辱吗?让他在宝钞司被生生磋磨死吗?”
“在宝钞司他还能保住一条性命。”林瓒着急辩驳。
“精气神都被磋磨尽了,志向也都被磨灭了,永远都看不到出头之日,只余肉身在那腌臜隐秘之地为了一口饭食向别人卑从屈膝。林大公子,您确定,那是沈子端想要过的日子吗?您确定,那对他来说,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吗?”程春眠质问着林瓒,目光灼灼,“我可能是没有您们了解他,但是成为一个阉人老死宫中,绝不是一个探花郎想要的结局。”
林瓒默然。于他们这些至交好友,亲朋师长来说,能让沈岸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但是对沈岸自己,怕也是宁可如他父亲,祖父一样,做个谏臣,哪怕触怒龙颜被处死,也要保持本心,直言上谏。
“您也不用太担心,沈公子是个能忍的,该做何事不该做何事他自己心里有数,”程春眠缓和了语气,温声宽慰,“杨大伴虽然御下甚严,但也从不冤枉任何一个人,在他手下当差,比那宝钞司好了不止一百倍。沈公子自己也是愿意去的。”她停顿了片刻,接着说:“我也盼他能安稳一生,入了司礼监也不一定非要卷入争斗中去。不过,他自己的路,还是让他自己走吧。我们这些旁观者,顶多给他挡些风雨。他的结局,应当让他自己来书写。”说着说着,眼里也泛上了一点泪花。
“瓒,明白了。”林瓒站了起来,走到程春眠身前,红着眼睛给她行了一个君子之礼。
“祖父写了一封书信,希望程司衣可以帮忙捎给子端。”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黄色的信封。
程春眠接了过来,放在了那个装了金元宝的匣子里。
“宫中事物繁忙,奴婢还要回去准备元宵宴的冠冕服饰,就不和林公子多聊。 ”程春眠背上自己的那三匹布,捧那盒元宝,起身告辞。
走出房门的一瞬,她还听见林瓒在她身后喊道:“瓒于宫内实是力有不逮,唯望司衣可以多多照拂子端。”
她不作回应,径直出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