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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沈岸冒着风雪抱着册子走到了司衣司。

      司衣司的门大开着,迈进门内,司内空无一人,院子里原来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挂着从浣衣局取回来的各宫娘娘要求重新修改的常服,今日却都收了起来,整个院子显得空旷了许多。雕花围廊下挂着一盏盏明黄色的宫灯,明亮的灯光铺满了整个院子,落在灰色的地板砖上,落在白玉大理石砌的台阶上,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正堂的案几上摆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案几后的墙壁上绘着一幅牡丹图,是宫廷画师常见的工笔画,巧密精细,色彩艳丽。两侧各开一门,都用黑蓝色的门帘遮挡着,让人看不见堂后的情况。

      少年捧着册子立在堂下,即便穿着厚厚的冬衣,却仍然十分瘦削,虽然低着头,但腰身笔直地挺立着,如同一根冬日里的劲竹;单薄的肩膀微微内扣,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干净利落的下颚线,微抿的薄唇因寒冷有点发白,髙挺的鼻尖冻得通红,如画的眉眼低垂收敛,长长的睫毛上也挂了几片雪花,在他玉色的皮肤上投下一段短短的阴影。

      “你可算来啦,叫我好等。”娇俏的声音从堂后传来,一只白玉色的手掀开了右侧的门帘,程春眠从帘后走到了堂前。她今日穿的十分亮丽,藕荷色的缂丝泥银如意云纹方领衫罩着羽扇豆蓝色的织银五鼠运财妆花马面裙,另一只手上捧着一件厚实的月蓝色云纹兔绒披风,似绸缎般柔软黑亮的头发梳成双髻,戴着一顶小巧的鎏银喜鹊镶珍珠花冠,素净的小脸未施粉黛,因为长时间待在闷热的屋子里,双颊微微泛红,寒风吹拂着她光洁的额前的碎发。

      沈岸回过神来本欲程春眠行礼,程春眠见状忙阻止了他。

      “快上来吧,在堂下淋雪做什么。”

      沈岸随程春眠走到了案几边,将手中的册子呈了上去:“这是宝钞司今年折损的被褥宫服单子,吴公公命我送来。”程春眠接过册子看也不看就放在了一边:“本司衣知晓了。”然后用手轻轻拍掉了沈岸肩膀上的雪,又将他拉到案几前让他坐下。沈岸像个布偶娃娃,程春眠要他如何他便如何。程春眠自顾自地找来了一块垫子,跪坐在了沈岸的对面,打开了食盒,将食盒里的饭食一一摆出来。

      “今日除夕,尚膳大人做了好多好吃的菜,这些分量是多出来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就让吴公公喊你过来帮我分担分担。”程春眠笑眯眯地将碗筷放在了沈岸面前,“这是东安子鸡,选的是还未蜕毛的童子鸡,先用葱、姜蒜辣调味,再用尚膳大人秘制的香油爆炒,以酒醋东陵盐焖烧,鸡肉鲜嫩爽滑,堪称一绝;这是奶汁鱼片,用的可是乾安城东湖的……“,她然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看着沈岸:“你瞧我,忘了你以前年年都要参加延臣宴的,又是三皇子的陪读,常年和三皇子一起用膳,这些饭菜应该是吃惯了的,不用我多话。”

      沈岸从一开始便安静地看着程春眠,一双眸子黑得发亮。程春眠和他对视了一会,竟是看痴了,回过神来猛地移开了双眼,“你今日怎么这么听话,不用我三催四请的。”程春眠给自己也拿了一副碗筷。

      “程司衣赐,不敢辞。”沈岸也收回了视线,低声回答。

      “什么赐不赐的,我们是朋友一起吃个年夜饭。”程春眠认真地纠正他,“我说过了,你在我面前不必折辱自己。在我眼中,你依旧是沈大公子。以后独你我二人时,不要自称奴婢了。”

      “诺。”

      “你以前也话这么少吗?我听说你在景春台上曾舌辩群儒,那些老书生没一个吵得过你的。”程春眠咬着筷子歪了歪脑袋,杏眼里满是好奇。

      “诡辩而已。在宫内,多说多错,不如不说。”沈岸自嘲地笑了笑。

      “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说错话呢,”程春眠皱了皱黛色的眉毛,“不过是世人捧高踩低,欺负你无权无势了,无论你说与不说,他们都会欺辱你。把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踩入烂泥里来满足他们扭曲的快感。”程春眠看了一眼沈岸,发觉他的气色比那扫雪那日好了很多,虽然人还是很瘦,但脸上没了那股死灰的神色,“三月前,沈公子刚入宫我就想去寻你来着,但是当时……我也不敢直接和你接触。现在风波已然平息,我也能在暗处使点力,让你稍微过得好些。”

      “子端无故受司衣如此多的恩惠,实在是受之有愧,寝食难安。”沈岸又低下了头,声音中带着歉意。

      “其实,也不是毫无缘故。”程春眠惭愧地低下头,捋了捋思绪,继续说到:“我幼时被人骗到御湖边,差点淹死,是你的父亲,沈大人救了我一名。恩人之子在宫中受难,我却畏惧权势不敢早早出手相助,才让你吃了这么多苦。你是沈家娇养出来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何况你惊才艳艳,十六岁便中了探花郎……”程春眠突然觉得喉头哽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自沈岸入宫,她便在暗中关注着他,刚受了刑就被丢到了宝钞司,他的那些个老师同窗是不通人情的,只知道把他丢到安静隐蔽处躲风头,不知道让他多带些银两来宫中打点,他又是这批小太监里年龄最大的,于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去带头去做。做不好就要挨打挨罚,据说有一次老太监刁难他,让他饿了三天。人都差点饿死了,那管事的吴公公不想闹出人命才喝止了他们。后来便是三天一打,两天一骂。扫雪那日见到他时,程春眠差点认不出来这是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探花郎了。若是再晚几日,沈岸怕是要被他们生生磋磨死。

      “......他们居然还让你去洗恭桶。”程春眠的声线有了颤音,“不过你放宽心,既然现在我管了你,便会一直管下去。我在这宫中一日便护你一日。断不会让你再过上前段时间的日子。”

      沈岸知道了前情后,心中也无怨怼。那段时日连自己的老师同窗都不敢直接出手护他,何况是宫中的一个小女管呢。他开口宽慰:“司衣不要自责了。子端自得司衣相助,暖衣饱腹,所愿无不如尔,已是端之大幸。父亲若知道他当年无意种下的善因,如今让端得了这善果,必然也是万分感恩司衣。”

      程春眠听到他不怨她,眼泪哗啦啦得掉了下来,心中愧疚更甚。她胡乱地把眼泪擦干,看着沈岸的眼睛说到:“司礼监六科廊明年春有几个老太监要退下来了,空出了几个抄写书卷的位子,前几日,我去求了大伴,他已经答应把你和那余宝儿调去六科廊了,调令等元月初三才会下到宝钞司,这几日,你且再忍一忍。”

      沈岸慢慢瞪大了双眼,似乎是不敢置信。

      “六科廊虽然比宝钞司忙,但不用干什么体力活,让你们经手的都是些抄抄写写的事情,而且新人就有二人寝间,不用睡大通铺,月银是宝钞司的两倍,若能节俭些,也是能攒下些家当的。我思来想去,只有这处比较适合沈公子。我听说那余宝儿多次帮你,你若离开宝钞司,他定会被那些老太监刁难,不如就一并调走。虽说他不通文墨,但是可以让他在六科廊中做些洒扫的活计。”程春眠眼里全是诚恳,“只有一处,我也不知对你好是不好,大伴御下甚严,六科廊虽无抱团欺负人的老油条,但若犯了错,惩罚也是严厉的。大伴要行事,我一个小小的女官怕是说不上什么话。我亦会求大伴照拂你些,但是各司各有各的规章,先规矩,后人情。宫里都是这么个行事道理。”一口气说完了这许多话,程春眠给自己倒了一碗鸡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有些紧张:“也不知我这样安排你愿不愿意?你若是,你若是想去别处,待年后,我再寻寻门路。总之你是不能在待在那宝钞司了。”

      沈岸用力闭上了双眼,眼皮立刻蔓延上了红色。他强忍着泪,片刻后睁开眼站了起来,撩起前琚,跪在了程春眠的跟前,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程司衣为子端费心了。司衣为子端安排的是最最妥当的去处。子端跪谢程司衣。定不负司衣厚望。”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这个小女官是真心想要帮他,而不是居于高位者对路边的阿猫阿狗的昙花一现般的怜悯。入了司礼监,既是让他活的轻松些,又给了他向上爬的机会。入宫后他也是打听过入司礼监的门路,只是能进司礼监的不是老太监收养的子孙,就是有些银钱的,收的最多的还是真正有能力的小太监,只是有一点,要家世清白的。像他这样的罪奴,一无靠山,二无银钱,想进司礼监,难于登天。
      本以为自己要被折磨死在宝钞司那污糟之地,但程春眠却给他递来了逃出生天的梯子。

      程春眠懵了一瞬,然后立刻跳了起来:“你别跪我,我受不起。”情急之下竟忘了男女之防,亲手将他拉扯了起来。

      程司衣,日日吃饱喝足,又时常搬运衣物布匹,身量虽小,还是有些力气的。

      沈岸深知程司衣之威武,并未挣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不要拜啊谢了的,饭菜都快凉了,我陪你稍微用些,一会大伴与尚服下值,我还要陪他们吃一次呢。”两人终于想起了桌上的饭食,便开始用膳。

      “你之前虽吃过这些菜肴,想来不知道这些菜是如何制作的吧。我可都知道,比如这道八宝野鸭……”

      “司衣大人。”

      ”“啊?”

      “食不言。”

      “哦。”程司衣讪讪地闭上了嘴,“来来来,吃菜吃菜,不说话不说话。”

      此时,空中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绚丽的烟花盛开在黑色的夜空中,程春眠和沈岸一起抬头望去,司衣司的院墙将天空分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幕布,绚烂的烟花不停绽放,好似将整个司衣司都笼罩了起来。

      “除夕宴会开始了。”程春眠回过了头,“我希望来年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沈公子可有什么心愿?”

      沈岸看着少女,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巧笑情兮,美目盼兮。”他心头一动,别开眼不敢再看她。
      然后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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