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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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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老太监命沈岸将木桶和碗洗净送回程司衣处,冬日的井水刺骨冰寒,他忍痛慢慢洗净,提着桶和一盏油纸都破了个洞的宫灯走在内廷宫道上,幸得上天垂怜,雪从辰时就停了,他不至冒着风雪去还物件。唯上天多垂怜一些,不要再落雪了,这样明早他可以睡到寅时,也不用起来扫雪。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他终于走到了尚服局,门口的侍女听他说原由后说会通禀程司衣,让他在门外等着。他垂着头站在一旁唯恐挡了他人进出的路。
“阉人用过的碗谁还要用。”一个宫女不屑的说。沈岸紧了紧握住灯笼的手。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劳烦您送回来。”程春眠看见是沈岸,不禁心中暗喜,伸手接过了木桶,然后递给了舒兰,
“拿去先放廊下。”
“诺。”
“不知公公可否送我去一趟尚食局。”温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话语的意味却不容否定。
“诺。”沈岸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有劳公公了。”少女走在了沈岸的身后。
两人无言,程春眠看着沈岸微微弯折的背影,不禁有点伤感,名满京城的探花郎,曾受多少才子佳人追捧,如今被人踩入了泥里,无人问津。“咳咳,”程春眠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沉默,“沈先生,最近几月过得可好?”沈岸僵了一瞬,不敢搭话。程春眠问完后自觉尴尬,“想来是不怎么好,宝钞司最是清贫,定是缺衣少食的。”
“沈岸过得好。”过得好还是不好已经无人在意了。
“今日送完给各宫妃嫔送完年礼,明后两日便是给宫人们发冬衣的日子了。”程春眠看着他单薄的衣物,宽慰到,“今年的冬衣填料用的是棉花,我让女使们压实了厚厚地缝了两层,保暖又轻便,便是在门口当值穿,也不会觉得冷。等换了新衣,这冬日便好挨些了。”
沈岸提着灯在前,程春眠双手踹在暖袋中,两人便慢慢走着,脚步声在悠长而寂静的宫道中回响。
他听身后的少女絮絮叨叨地说着:“按理宝钞司是后日才轮着领冬衣,只是今年宝钞司刚收了你们这批小公公,定然是没有提前备下冬日的衣物,我看你们个个穿的衣服都是陈年的旧袄子,早就不暖和了·……这一日寒过一日,哪里还等的了。明日恰好是我当值,你回去问问吴公公,明日晚膳后可否带几个人来提前领了冬衣,也叫你们这些小公公少受一日之寒。”
沈岸停了下来,把宫灯放在一边,转身向程春眠行了一个礼,“奴婢拜谢程司衣。”程春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忙说“先生快请起。”
“奴婢已入内廷,实在当不起先生二字,程司衣唤我小沈子就好。”沈岸弯着腰,低头回禀。
“这怎么可以,”少女惊呼,“沈先….沈岸,你起来吧,不要在我面前这么折辱自己。”
“诺。”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越发显得他眉眼深邃,即便落入了这般境地,眼睛里的光亮还是这么灼目。
“我们快些走吧,不然一会宫门落锁就回不去了。”程春眠定了定神。
到了尚食局前,程春眠把手中的暖袋递给了沈岸让他在门外等着,她自己进去便可。
沈岸一只手提着灯笼,寒风刺骨,一只手拿这暖袋,温暖干燥,他极力克制着想把另一只手放入暖袋中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程春眠才拎着一个食盒从尚食局出来。沈岸本欲将暖袋递给程春眠,自己提食盒,但是程春眠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这是姑姑的东西,不可假手于旁人。”姑姑?胡尚服吗?
“走吧。”“诺。”
“我们抄近道回去。我带路。”“……诺。”
待二人行至一偏僻宫道后,程春眠前后张望了一下,然后把食盒放在了地上,蹲下身打开了食盒。沈岸不敢说话,只是提着那盏旧灯笼,沉默地站在一边。他看着少女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白瓷碗,然后将汤盅里的食物到了一小碗进去,端起来递给了他。
“银耳百合莲子羹,加了蜂蜜的,可好喝了,你尝尝。”
沈岸有些无措,“奴婢,奴婢不敢。”
“我命你喝,你敢不喝。”程春眠强硬地将碗塞入沈岸怀中,沈岸怕汤洒了烫着程春眠的手,急忙放下了灯笼和暖袋,接过了少女手中的碗,却还是不敢喝,少女也没看他,只是又蹲下身从食盒里拿出了一包用黄色油纸包着的东西,然后盖上了食盒,她边起身边打开了油纸,里面是油炸得焦脆酥黄的核桃饼。“哝,快拿一块饼配着羹汤吃。”见沈岸愣愣地看着她手中的核桃饼,她再次往前递了一下,“快拿着呀。”
沈岸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少女,眸若点漆,眉如墨画,肤如凝脂,唇不画而红,小巧的鹅蛋脸上略有些稚气。这样稚嫩的连山偏偏又挂着似阿姊般温柔的笑容。
“你,你为何对我好,”沈岸直视着少女,“子端不过一阉人尔。”
“你不是。你是今科探花郎,是国子监祭酒之孙,是名满京城的沈公子。”
“你是纯臣之后。”
他哑然,眼眶又发起烫来。
盖明见事体,不溺近情,遂为纯臣。
“予慕汝先辈之高义,奈何人微言轻,无力相救,斯人已矣,生者自当保重己身,以待来日,洗先辈之冤屈,明世人之耳目。”程春眠认真地看着沈岸,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而后又粲然一笑,“现在,我能在你身上图谋些什么呢。苦熬着过日子,是会让人失去盼头的。人在坎坷处,更要抓住每一个让自己过得舒坦点的机会,更何况只是一个充饥的饼子,一碗暖肚的羹汤。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沈岸心中哀恸,祖父,阿父,不是所有人都被蒙蔽,世上仍有人懂你们的气节。他强忍着眼泪,接过了程春眠手上的核桃饼,“奴婢谢程司衣赏。定不负司衣所望。”言罢,站在原地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落泪。除了早上那碗热糖水,他已经有两月余未曾吃过这般热的饭食了,行刑前几日要断水粮,刑后便被送至宝钞司,服侍大太监们吃完饭食,他们这些小的才可以吃,太监中又讲究个年资,老的欺负小的都是常有的事情,冬日严寒,每每轮到他们这批新进宫的,能留些残羹冷炙已是万幸。
程春眠不忍看他,低头将剩下的核桃饼包好,塞进了沈岸的袖子里,然后开始放起风来,此处虽为宫内人少僻静之处,但是若被人看到偷食,还是会惹上麻烦的。
程春眠讨厌惹麻烦。她本是一个小小的住院医师,在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等她再睁开眼,居然穿越到了越朝,成为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婴。可她不觉得自己可以仗着现代人的生活经验改变这个朝代,宫内10余年的生活更是加深了她的这种想法。现在的她只想在宫中安静地活着,活到二十岁被放出宫,在宫外置几处田产,等着接她干爹和胡尚仪出宫,侍奉二老安享晚年。
她少时读书偏科十分厉害,每次读到越朝的历史,都会头疼欲裂,历史这门课是班里的吊车尾,即便如此,她也知道沈岸是越朝的一代贤宦,原因无他,沈岸实在是太有名了,没有沈岸,就没有华国历史上越朝的兴起。而她现在给予他恩惠,也不求荣华富贵,只希望未来他大权在握之时可以给她的干爹一个好点的结局。
更何况,沈岸的父亲沈知于她有救命之恩,不能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