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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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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十五年冬，十二月廿二辰时，琼枝飞雪，寒风凌冽。
身着绿色宫装的少女捧着一本靛蓝色的册子，走在宽敞的灰色砖石宫道上，数十位着浅绿色宫装
的宫女紧随其后，手上皆捧着一个三尺长的漆金雕花楠木匣子。
“昨下了一夜的雪，这屋檐上就积了半尺余厚的雪，怎么这宫道上竟如此干净？”少女侧过头向身后的宫女问到，拢起的发髻上银质双蝶穿花戏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禀司衣，听说是昨晚杨大监命宝钞司清理宫道，今晨不到寅时便开始了。”宫女低声回道。
“原是如此，倒也辛苦。”少女闻言点了点头，回过头来迈进了左侧的宫门，果真看见一群穿着灰蓝色宫服的太监手上拿着铲子和笤帚簸箕在清雪。为首的一个太监看见少女急忙叫停了其他人，众人服下身子向少女行礼，“拜见程司衣。”
“不必多礼。”少女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身材消瘦面容枯槁的小太监拿着一把笤帚立在墙边。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转身站定，看向刚刚领着众人行礼的太监。
“公公们打扫宫道着实辛苦，不知可否用过早膳？”她微蹙着黛色的眉。
“禀司衣，奴婢们还未曾吃过早饭，时间紧任务重，大监命我等待打扫完宫道再去领饭食。“老太监向前走了几步答道。
“还要多久能打扫完？”
“午时之前必能扫完。”
少女叹了口气，然后又对刚刚答她话的宫女吩咐到：“舒兰，你回去煮壶姜糖水来给各位公公暖暖身子。”
“诺”
“不可啊！”老太监急忙上前阻止。
“大监只说要打扫完宫道再去领饭食，未曾说不准饮水吧。”少女将册子放入了袖中，然后双接过了宫女舒兰手上的匣子，然后环视了一遍周围站着的小太监“这些小公公，年岁还不及春眠大吧，都还是些孩子啊。春眠也是怜惜他们。”她看向老太监，“左右不过喝点热汤水，耽误不了你们干活，大监若问责，便说是我的过错。何况大监心善，是最疼我们这些后辈子孙的，我此番作为亦是他心中所愿，公公就不要推辞了。”
老太监闻言，默然片刻，然后用冻得通红皲裂的手抹了一把眼泪，“那奴婢替这些小子谢过程司衣。”然后又扬声喊道：“小兔崽子们还不谢程司衣赏！？”
“谢程司衣赏！”
见此，程春眠舒展了眉头，然后笑着对舒兰说到：“还不快去，记得多加点红糖。”
“是。”
“我等要送年礼给各娘娘，就不在此等候了。”言罢转身向前走去，身后的宫女如鱼游水般跟了上去。
“恭送程司衣。”
深棕色的姜糖水在白瓷碗里冒着一阵阵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沈岸蹲在宫墙边用生满了冻疮的双手捧着碗，轻轻抿了一口，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味冲击着久未吃过正常饭食的味蕾，他不禁落下了一滴热泪，落入了碗中。谁能想到，今日宫廷内一扫雪的阉人竟是今年春闱的探花郎，国子监祭酒沈知之孙——沈岸。这几月的变故让他和他的家人措手不及，无力抵挡。东城战败，程将军被污蔑通敌叛国，连坐九族，祖父和父亲为之死谏，求仁得仁，皆被斩首。家中的姬妾女子皆被充为官妓，男丁皆流放边陲，他拼死将幼弟和乳娘送出了这汴京城，还未收到他们安置妥当的回信便被抓入宫中，罚以腐刑。他亦知此番他可苟活于世已是老师和同窗多方周旋的结果了，甚至为了他少受点罪，还塞钱让他入了宝钞司，避开宫中诡谲复杂之处。
“子端，你要活下去，唯有活着才可做想做之事，陈欲陈之辞，才可拂去陈年旧雪。”老师在他进宫时来送他，可怜一白发翁，追在他的囚车旁，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
活着，要活下去。他擦干眼泪，大口大口地喝着姜糖水，好似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和着这糖水咽下去。
“都快喝吧，今日是你们运气好，遇见了程司衣，不然都得饿到午时。你们可得记着这份恩情。”老太监坐在一旁的门槛上，喝了一小口糖水，笑骂到。
“公公，这程司衣是何人物啊，我看她头上的那个簪子镶着的可是珍珠呐，这么大一个，比掌事姑姑还气派。”小太监用食指和拇指围成圈，比划了一下珍珠的大小，言语中流露出些许艳羡之意。
“哼，你也配提司衣大人，”老太监瞪了他一眼，“司衣大人可是杨大监的干女儿，六岁入宫后便养在尚服局胡尚服跟前，明德十三年，晋司衣司典衣，官从正六品，佐司衣掌衣服首饰之事，今年春便晋了司衣，官从五品，”老太监张开手掌比了个五，然后又喝了口糖水，“十六岁的司衣啊，”他砸了咂舌，“如今还得了皇后娘娘青眼，前途无量哟，以后得是那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啊？以后会是娘娘？”小太监蒙蒙得答道。
老太监瞪眼，用力打了一下小太监的帽子，骂道：“竖子！”
“我朝自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宫女为妃嫔之事，尔何敢乱言至此。”
“我说的那个，是，尚服。再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脑袋。”
小太监害怕地退到了一边，不敢再八卦。
“行了，都快点喝，喝完早点干完活，不然过了点，午食都吃不上。”老太监大声说到。
“诺。”
沈岸听至此，忽想起自己是见过这位程司衣的，在春闱后琼林宴上，皇上夸赞了皇后娘娘的礼服，皇后娘娘便把负责此次服饰的她叫了过来听赏，晋了她司衣的职位还赏了她五十金，彼时她也是着一身绿色宫装，小小的身子跪在大理石台阶之下，领了赏便退了下去，未曾抬起过头。不过山水轮流转，今日却是他只能低着头看她的裙琚，连她的名字都不配提及，连一碗热糖水都要她赏赐才喝的上。
程春眠。
他在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而后又觉得自己可笑。抬头将这碗中的糖水饮尽。把白瓷碗放回了木桶中，然后拿起了笤帚继续扫地。
“怎么样，喝了这一碗糖水，整个身子都暖起来了吧。”老太监笑着对他说。
“嗯。”沈岸低声回应，手上的动作不敢停。确实是暖和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