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书廷有梦

3、桃子过敏

　　周骄慈退出微信，删除账号记录。
　　说她孤注一掷也好吧，这种情况她无法开口跟任何人说，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承诺。
　　奶奶还在扯着嗓门叫着成成，周骄慈关掉手机。
　　虽然是农村，还好不是山沟沟里，门口的柏油路很宽广，黑油油的，应该是近几年新修的路。
　　大中午，家家户户的门虽然开着，门口几乎没什么人，周骄慈忍不住看了斜对面一眼，唯独那家银色的大门，紧紧关着。
　　就在那家关着门的旁边夹道里，成成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手里不知道一堆什么，用衣服兜着。
　　奶奶一眼看见了，随手捞了把扫帚就跑了过去。
　　成成看着奶奶就在门口，又赶紧掉了个头，撒丫子往反方向跑，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掉地上，顺着马路旁边滚了几圈，周骄慈看了一眼，是桃子。

　　“你个死崽子，我给你腿打断！”

　　周骄慈还没反应过来，奶奶气冲冲上前去。上演了一出追孙子大戏，跑着跑着，成成兜在衣服里的桃子全滚落在了地上。
　　奶奶也追上了他，揪着小孙子耳朵，拿起扫帚就打，一下又一下，看着就疼。
　　她赶紧跑了过去。

　　“奶奶别打了……”

　　倔强的小男孩，一边躲着挨打，一边看着马路上散落的桃子。

　　“去把桃子捡起来！”

　　奶奶气呼呼的大叫。
　　成成没动。
　　奶奶又是一扫帚打过去。

　　“捡起来还回去！”

　　小男孩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小山，胳膊上红印已经出来，紧紧咬着牙，就是不动。
　　眼看奶奶誓不罢休，要接着打的样子，周骄慈赶紧蹲下身子，一颗一颗将桃子拾起来。
　　桃子熟了很久了，又大又红，有的摔破了皮，汁水和桃子毛浸在少女白细的胳膊上。

　　“奶奶，桃子还哪去？你别打他了。”

　　奶奶提着成成的耳朵，把他拎到那扇紧闭着的银色大门前。
　　周骄慈脚尖顿了顿，跟了上去。
　　奶奶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会，没人应。

　　“阿生，在家吗？”

　　抬手又敲了敲，这次叫了名字。
　　没多久，门打开，少年的脸映入眼前。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拿着条白色毛巾正在擦头发，在看到门外的人时，擦头发的手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少女怀中的桃子上。

　　“我替他道个歉，小小年纪天天不学好！”

　　奶奶又是一巴掌过去。男孩闷哼了一声，眼泪在眼眶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打他干嘛，我家也没人吃。”

　　男生深邃的眼神里似有一丝笑意。
　　周骄慈看过去，男生不瘦不胖，标准身材。
　　白色的短袖，随着抬手擦头发的动作，微微往上掀。露出紧实的小麦色腰腹，一条黑色的大短裤，踩着人字拖，精瘦的小腿线条看起来很有力量。
　　跟昨天的一身黑相比，此刻的他看起来，没那么冷漠，像个邻家大男孩。

　　“等我一下。”

　　周骄慈看他抬手揉了揉成成的头，转身进屋拿了个袋子出来，朝她走来。
　　周骄慈不自觉挪了一下脚尖。她忽然觉得胳膊痒，抱着桃子的手，翘出细白的食指挠了挠，越挠越痒。

　　“桃子过敏，不知道？”

　　葛生走上前，瞥了眼她的胳膊，把少女捧在怀里的桃子拿出来，装进袋子里。
　　他高她一个头，说话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清冽独特，应该是洗发水的香气。
　　啊？
　　周骄慈反应过来看着自己的胳膊。
　　卧槽。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就这一会功夫，起了一大片疙瘩，红通通的，衬着白皙的胳膊，看起来有些吓人。
　　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桃子毛过敏，毕竟十七年来，她还真是第一次接触没洗过的桃子，这桃子毛确实厚。
　　这他妈的好痒啊，周骄慈抬手就是一阵挠。

　　“别挠了，越挠越痒。袋子里有药，回去涂一下就好了。”

　　男生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把一袋桃子带给她。
　　他刚刚进屋拿袋子的时候，顺便拿一支药膏放进去。
　　周骄慈接过袋子，说了句谢谢。

　　“你也是娇气的，拿个桃子胳膊能成这样！”

　　奶奶走过来，看看她的胳膊，满脸嫌弃。
　　周骄慈……
　　真委屈，我桃子过敏能怪我吗？
　　少女幽怨的看了一眼奶奶，没吭声。
　　葛生没再说话，转身拍了拍成成脑门。

　　“我家果子，以后随便摘。”

　　成成咬着嘴巴，抬起胳膊抹了把眼角余泪，点了点头。

　　“这次是你阿生哥，换了别人，早给你送到派出所了！”
　　老奶奶有吓唬的成分，邻里小孩子调皮，偷吃水果，也是常见的事儿。

　　“谢谢阿生了……”

　　葛生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三个人回家，有邻居看到奶奶和成成，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又直挺挺的打量起她，一股子村里八婆爱八卦的气息，周骄慈面色冷了冷，回望过去。
　　仿佛在用眼神告诉她，你这八婆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
　　那女人本来在门口扫地，听到了大概，知道这老奶奶家的孙子，又偷人东西了。
　　这次真大胆，都偷到了老葛家。他家后院那条大狼狗，谁见了不绕一圈走。
　　小兔崽子，有人生没人养，这一片不知道有多惹人嫌。
　　本来还在好奇这个小姑娘是谁，看着白白净净，乖乖巧巧的，以为是葛生谈的小女朋友，结果人直接一个白眼甩过来。
　　和老奶奶小兔崽子一起进了屋，怪不得。
　　女人暗骂了一声，没教养。
　　-
　　回到屋里，周骄慈换了一身衣服，用清水冲洗也没能缓解一阵阵痒意。周骄慈把男生放在袋子里的药膏拿出开，挤出来点涂抹在胳膊上。
　　涂上药膏清清凉凉的，舒服多了，也不想挠了。
　　那个男生……
　　看不出来，真的挺细心的。

　　-

　　午饭就一个菜，萝卜炒肉。
　　虽然有肉，但是奶奶的厨艺真的不咋滴，炒熟了就行，根本不讲究色香味，白白的肉看起来就没食欲，周骄慈一块没夹。
　　倒是成成哼哧哼哧吃了一块又一块，吃的倍香。一盘菜被他翻来翻去，尽挑肉吃。
　　眼看最后一块肉，要被小男孩夹走，奶奶啪嗒一筷子下去，打在他手上。
　　小男孩瞪着眼睛，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咬着牙一副想干架的样子。

　　“再翻菜，手给你打断！”
　　奶奶呵斥着，顺手把那块肉夹起来，扔到了周骄慈碗里。
　　像是施舍一般。

　　！！！

　　“看你瘦的！明天开学了吧？”

　　周骄慈还在用眼睛消化那块肉，眼看对面小男孩一副“你来我家就是和我抢肉吃”的眼神，赶紧把肉夹给了他。
　　“弟弟吃，弟弟小，弟弟还在长身体……”

　　她觉得自己太懂事了，而不是她真的吃不进去那块肉。

　　奶奶面色冷了冷，没说话。
　　周骄慈有些心虚，埋头扒拉着饭。
　　饭和菜真的都不好吃，可是她不能表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
　　不能。
　　她没有资格。
　　-

　　吃完饭，周骄慈抢着收拾碗筷。
　　奶奶拾掇着成成回屋睡午觉，说他再敢跑出去做惹人嫌的事情，就把他的狗腿打断。

　　“去县城的班车，一个小时一趟，最早一趟六点，最晚一趟是八点。一次车费10块钱。”

　　奶奶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着。

　　“车上写的有石桥到永和，你看清楚，别上错车。”

　　永和高中就是她要去的学校。
　　周骄慈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

　　“哪里有商场？我下午要出去买一些生活用品。”
　　她来商县，走的匆忙。
　　只带了笔记本电脑，和几套衣服鞋子。
　　她还需要去一趟银行。爸爸给她的银行卡，也不知道有多少钱。
　　奶奶顿时皱起眉头。

　　“啥生活用品家里没有？”

　　周骄慈心想，啥都没有。

　　“你不要乱花钱！钱花完了，我可没钱给你！我就管你口饭，饿不死就行了。”

　　周骄慈张了张口，心想我又不找你要钱。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女孩子要用的，奶奶你不懂。”

　　“哼，老太婆是不懂。你要买东西就去镇上。家门口直走，走个一公里就到了。”

　　说完，老奶奶回房间，走一半又停下回头对她说。

　　“我给你打了两床新被子，明天你记得带走。”

　　周骄慈内心一阵暖流涌过。奶奶是个嘴硬心软的，虽然没有一起生活过，周骄慈却感觉她很亲切。
　　不知道为什么。
　　爸爸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奶奶呢？
　　周骄慈洗完碗回到屋里，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况且屋里没有空调，连个电风扇都没有，热的根本睡不着。
　　唯一一个电风扇在奶妈那屋，肯定是紧着给成成用。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坐在小竹床上，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A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650分。
　　稳一稳，她应该是可以冲的。
　　关上电脑，周骄慈一时怔忡，她为什么查A大。
　　不明白是因为那条微信消息，还是因为她想快点离开这里。
　　小屋里闷热，周骄慈最怕热，额角上已经是细细密密的汗水。
　　她特意穿了一件无袖灰色背心，白色短裤，就是怕热。
　　她想起外面积了灰的吊扇，抱着电脑出去了。刚出门就发现成成蹑手蹑脚，想要偷偷出门。
　　周骄慈上前提着小男孩后衣领。

　　“干嘛去？”

　　成成扭头挣了挣身子，手紧紧撰着什么，瞪着一双大眼睛瞅着少女。那意思很明显。
　　放开我，别管闲事。

　　“你不要紧张，姐姐只是想让你带我一起去玩。”

　　她抬眼看着小孩子手里紧紧撰着的东西，露出一角。
　　成成摇了摇头，他不要跟她一起玩。

　　“行，我告诉奶奶去，你偷她钱。”

　　周骄慈说完就往奶奶屋走，成成赶紧连拽带抱着少女的胳膊往屋外拖。

　　周骄慈叹了口气，这孩子太野了，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把钱放回去，姐姐请你吃冰淇淋。”

　　成成仰着脑袋，双手紧紧藏在身后背着，大大的眼睛认真的盯着他。
　　真的吗？
　　周骄慈觉得自己真聪明，一眼就能读懂小屁孩的心思。他这个年纪就是馋吃的，又是偷桃子又是偷钱的。

　　“真的，我们现在就去买吃的，赶紧把钱偷偷还回去！”

　　周骄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吧，姐姐有钱。”

　　成成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块钱，转身就跑回了房间，出来的时候还拿了个大桃子递给她。

　　周骄慈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指了指还涂着一层薄薄药膏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可惜。

　　“姐姐桃子毛过敏，留着你自己吃吧。”

　　小屁孩就是好收买，这会已经开始献殷勤了。

　　“你知道哪里有卖吃的吧，带路吧！”

　　成成欢快的跑到马路上，指着前面，一个劲的点着头。
　　下午的气氛有些沉闷，阳光直辣辣的晒着两人，周骄慈看着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心想小孩的快乐真简单，无忧无虑真好。

　　“你上学吗？”

　　周骄慈小跑着上前，追上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应该可以上学的。
　　成成点了点头，小脸皱成一团，很明显不喜欢读书。
　　“你几岁了？”

　　小男孩伸出两只手，各伸出四个手指头。
　　八岁……
　　“读几年级啊？”
　　成成摇了摇头，拽着周骄慈的手，摊开她的手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写着。
　　大班。
　　才读学前班，城市里八岁都读二年级了。
　　周骄慈叹了口气。

　　“你大名叫什么？周成成？”

　　小男孩点了点头。拽着少女的手没松开，反而紧紧拉住带着她小跑起来。
　　两个人沿着马路牙子走，上了个坡周骄慈发现街道气息浓重一些，人也比较多，热闹起来。
　　铺子一个连着一个，门口有人在树下打牌的，抽烟的，聚堆聊天侃大海的……
　　周骄慈被周成成拽着进了一家超市。
　　小男孩撒了欢了的在超市里跑，跟鱼儿进了大海，可劲儿蹿。
　　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摸摸那个。
　　周骄慈头疼的扶了扶额。
　　这小孩子是真皮。
　　他指了指冰箱里的雪糕，又看了看少女。

　　“吃吧，想吃什么，随便选。”

　　小孩子可能比较满足，手里拿满了就跑到收银台，等着周骄慈过去结账。似乎没有拿着购物篮装东西的意识。
　　全是垃圾食品，什么方便面，棒棒糖，棒冰，辣条……
　　周骄慈拿了几包餐巾纸和姨妈巾，想了想又拿了几包看起来牙口比较软的小面包，一起结了账。
　　出了门，成成就迫不及待撕开一包辣条。
　　周骄慈简直无语，跟几百年没吃过东西的饿鬼一样。
　　真是丢死人了。

　　“辣条有什么好吃的？过来，给我尝一根。”

　　她很少吃辣的东西，不过这东西闻起来确实诱人。
　　成成拿出一根给她，周骄慈一把拍掉黑乎乎的小手。
　　“我自己拿，你手脏死了。”

　　周成成把沾满油渍的手，往裤子上一蹭。
　　周骄慈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拜托，你讲究点卫生好吗？”

　　小男孩拿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把辣条递给周骄慈。
　　周骄慈尝了一根，不是很辣，感觉还不错。
　　成成吃的嘴巴上都是油渍。周骄慈白了他一眼。
　　还想再吃一根，小男孩把辣条藏到身后，大大的眼睛瞪着她，摇了摇头。

　　“小没良心的。”
　　周骄慈给气笑了。
　　“这是姐姐我买的辣条！”

　　两个人在马路边争辣条吃。

　　超市对面是一个网吧。这会门口乌泱泱的站着七八个男生，年纪都不大，应该是学生。
　　一群人抽烟的抽烟，玩手机的玩手机。

　　“明天就开学了啊，神特么烦。”

　　周骄慈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抬眼看就看到陆灼一那头张扬的黄色，背对着她，跟面前的人吐槽。

　　葛生站在他面前的台阶上，手里牵着条大狼狗。周骄慈不知道这狼狗什么品种，直觉得它看起来凶极了，像狼一样，看着就让人发怵。
　　他和她目光对视，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手里拿着可乐，应该喝完了，被他轻轻一捏，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还是上午的穿着，白色短袖，黑色短裤，夹着一双人字拖，头发好像理的更短了。
　　随意却又分外抓人眼球，尤其他的旁边坐着一条大狼狗。
　　莫名的和谐。
　　其中一个男生，看到马路对面的周骄慈朝他们这里看着，吹了声口哨。

　　所有人朝她看过来，包括那条大狼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