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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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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车程,一路无言。
周骄慈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桥上减速。
周骄慈醒了,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门口亮着黄色的灯光。
应该就是奶奶家吧。
“你要去哪家啊?我给你开门口去。”
陆灼一透过车前镜,看着后面的女生,小巧的瓜子脸,看起来疲倦苍白,一双清亮的眸子,不停看着窗外,淡然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过了这个桥,就停吧。”
周骄慈掏出手机举到陆灼一面前。
“收款二维码给我,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陆灼一看着女生一脸认真的样子,再次笑出声。
“算了吧,助人为乐,快乐之本。”
他还能看上她那点路费了。
“阿生醒醒,你也到地儿了。”
副驾驶的男生,头偏向车窗,愣了会神,瘫在座椅上的身子稍微撑了点起来。
周骄慈看陆灼一直接忽略她,算了,反正他们也顺路,几十块钱的车费扯来扯去,累人。
下车前,周骄慈还是很郑重的道了谢。
“谢谢你们。”
想了想,加了个们字,把那个“一纸之恩”也谢了。
“客气了~”
陆灼一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又转眼看着葛生,这位爷丝毫没有动身下车的意思。
得,给您送到家门口去。
黑色奔驰缓慢离开。车子里副驾驶的男生没再睡了,透过倒车镜,看了眼少女,修身白色短袖,宽松高腰牛仔裤,裤腿很长,快堆到地上,堪堪遮住一双白色帆布鞋。
头发随意扎着低马尾,虽然凌乱,但并不让人觉得狼狈,仿佛她本该如此随意。
男生收回目光,又抬眼看了看前方留着门前灯的人家。
“啧,这妞很正啊!”
陆灼一感叹。
“你眼里正的妞还少吗?”
葛生讽刺。
“这个肯定最正啊!比顾清都正!”
虽然商县所有高中的校花都是他亲封的,但这个肯定是碾压一众,他见过最正的妞了。
葛生懒得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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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骄慈拉着行李箱,先是四周环顾了一圈,抬手戳了戳裸露在外的手臂。
八月底,虽然还是夏天,这里的夜晚还是有一丝凉意。
四周异常的安静,桥下面是一条长河,蜿蜒看不到尽头,家家户户的后面似乎就是田野。静谧的夜晚,有虫子的叫声,像蛐蛐。
少女走到路灯下。
一座小平房,看起来年代有些久了。
沾满了灰尘蜘蛛网的灯泡,孤零零照着微弱的光。
放眼望去这一排都是两层楼和三层楼的房子,只有这座小平房坚强的屹立在中间,看起来岌岌可危。
这情况……也太他妈艰苦了吧。
周骄慈大大的叹了口气。
她转身看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奔驰,男生欣长的身影从车里出来,走到一户人家门前,黑暗中他好像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身影顿了一下,应该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下。
周骄慈赶紧转身,佯装敲身后的木门,却没什么声,这个门……估计她得踹上去才会响吧……
沉寂了十二小时的手机,也在此刻响了起来。周骄慈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余光看向斜对面不远处,男生应该已经进屋了。
三层的小洋房,此刻二楼的灯光亮了起来。
周骄慈移开目光,接通了电话。
“爸爸?”
“小慈,到了吗?”
“刚到……路上司机的车出了点状况,耽搁了会。”
“好,那就好。”
接下来,一阵无言。
整个家庭都对于目前的状况,不知所措。爸爸平日里张扬的声音里也尽是疲惫。
“爸爸,妈妈还好吗?你们……现在在哪里?”
“……你妈妈没事了,不用担心。小慈,学校那边已经办好你的入学手续了,九月二号直接去报道。”
“嗯。”
他没回答自己在哪,也许不知道他在哪,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
“爸爸先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周骄慈还有很多话想问,电话已经挂了。
比如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妈。成了她的奶奶?
比如,他什么时候能来接她?
但也知道爸爸现在应该很忙。
周骄慈看着不远处,二楼的灯光已经关了,整条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她在一片橘黄色下,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影子。
身后的木门突然缓慢拉开,周骄慈回过神,转身一位头发半白的奶奶,打量了她几眼,浑浊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慈么…”
说完手背捂着嘴巴,咳了两声。
“是的……奶……奶奶……打扰您了。”
周骄慈拽着行李箱,微微躬了下身子。
“进来吧。”
奶奶侧过身子,让姑娘进来。
“都躲到商县来了,周恒脸皮那么厚,还敢让你来认这里的亲戚……”
老奶奶念叨着,周骄慈也没听明白,周恒是她爸爸,总之话里意思,爸爸和奶奶肯定有什么过节,而且自己的到来是非常不受欢迎的。
是给人。添麻烦的存在。
周骄慈看着屋内的环境,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一张四方的桌子,旁边一个小冰箱,算是这个房间里最现代的一样东西了。
几把竹椅一字摆在墙旁边。
屋顶吊着个电风扇,积满了灰尘。
这算是客厅吧?
左右各一间房,左侧走到底还有一间房,房间旁边有一扇门,不知道打开后面是啥。
周骄慈身心俱疲,欲哭无泪。
大脑短暂空白,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不是梦。
实实在在的,她接下来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老奶奶走到桌子旁,桌子上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一片白色的纱布。
掀开纱布,周骄慈看去,一股茶叶清香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盘子,上面两颗茶叶蛋。
“将就吃吧,吃完去那屋睡觉,床都给你整理好了。”
奶奶指了指最后面那间房,然后自己走到客厅右边的房间,关上了门。
周骄慈看着桌子上的茶叶蛋,蛋壳已经裂开,茶叶汁水干涸凝固在蛋白上。
她饿的已经没有知觉,拿起茶叶蛋,起身准备去晚上睡觉的地方看看。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周骄慈还是被一股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霉味,实实在在整崩溃了。
一张竹床,铺着单薄的床单,一条灰色毯子。
一张椅子放在床头。
再无其他。
房间四周的墙角隐约可以看见嵌着黄色稻谷,有扫帚清扫过的痕迹。
那股霉味应该就是陈谷的味道。
这里应该是存放粮食的地方,临时腾出来给她睡觉的。
周骄慈早已认命,将茶叶蛋剥开,咬掉半口。
人饿起来,吃什么都是香的。
她还有什么挑的呢?有个容身之地已经不错了。
总比被那群强盗抓走,卖肾卖肝什么的好吧?
蛋黄吃起来有些噎人,吃着吃着怎么变咸了呢,她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的剥着另一个鸡蛋,吃饱才有机会逆袭。
吃完睡觉,睡着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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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周骄慈是被鸡鸣声吵醒的,连带着奶奶骂骂咧咧的声音。
也不知道再骂谁。
转了个身,继续睡,她几乎一夜没睡,屋里又闷又热,还有蚊子,一直嗡嗡围着她转。
她估计腿上应该好几个疙瘩。
直到快天亮,温度下去,她才睡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个梦。
梦里爸爸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抓走,恶凶凶的对她说,还钱,不然就给你抓走,卖肾卖肝抵债……
周骄慈脑袋昏昏,她意识已经清醒了,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哭肿了的原因。
“成成,你搁那干嘛?赶紧过来吃饭了!”
奶奶的声音再次传来。
成成是谁?
周骄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房间门口,探出个脑袋,虎头虎脑的,圆溜溜的大眼,正在好奇的看着她。
“你谁?”
周骄慈刚醒嗓子有些哑,原本有些气势的询问,弱了一大截。
小男孩没说话,只是固执的一直盯着她,手指扣着门柱,黑黑的脸颊,有些伤口,看起来有段时间了,疤痕几乎脱皮。
大概八九岁模样。
直到奶奶过来,一巴掌拍上他脑门,小男孩才挠挠头,扭头走了。
“醒了,也来吃早饭吧。”
老奶奶看着床上的女孩,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那个男孩,才是她的亲孙子吧?
没人告诉她,这里不止她一个孩子。
爸爸没说过,爸爸连她有一个奶奶都没说过。
周骄慈磨蹭了一会,穿好衣服出去。
小男孩坐在四方桌子前,手里抓着个饼,看着她,依旧是好奇,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你个小屁孩子,没看见过美女姐姐啊,一句招呼也不打,没礼貌。
周骄慈看他直白的眼神,像个小傻子一样。
“弟弟早上好……奶奶早上好……”
看看,她多有礼貌。
这人畜无害的甜美姐姐笑容,好感度刷满了没。
人在屋檐下,尤其在老人面前要乖巧一些,尽量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
毕竟她接下来要在这里生活。
“他不会说话,赶紧吃饭吧。”
老人拉了张椅子,放在她面前。丝毫不管她刷没刷牙,洗没洗脸。
而周骄慈还在惊讶,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居然不会说话,是个小哑巴?
压下内心的一丝好奇,少女再看小男孩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丝同情。
“奶奶,我想洗澡……”
她在火车待了一晚,全身上下臭死了。昨天太累了,倒头就睡,实在受不了,她必须得洗个澡。
“后院洗吧。”
周骄慈走到后院,老人紧跟在她身后,指着院子里一个小房间。
“这里面洗。里面有个红色盆,你就用那个吧。”
周骄慈走进去,一股异味传来,她深呼吸一口气。
里面放着一个洗手盆,还有……厕所,不是马桶。
想想也是,有马桶她才奇怪。周骄慈咽了咽口水,强忍不适,不去看那个茅坑。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着。
这个环境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旁边热水瓶里有水,兑点凉的,够你洗了。”
老人没跟着进来。
周骄慈认命的提着热水瓶,又进屋拿了自己的牙刷毛巾和衣服。
洗完澡出去,奶奶和小男孩没在,桌子上给她留着饭。
一块厚厚的饼,一碗咸菜萝卜干,一碗白粥。
周骄慈脑里不禁哼起一首歌。
“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吃完饭,奶奶刚好进门,头上带着草帽,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拧着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抬头看她一眼。
“成成呢?”
成成应该就是那个弟弟了,少女摇了摇头。
“没看见他。”
“死崽子,不知道又慌哪里去了。”
奶奶放下锄头,将手里的东西提到后院。
周骄慈主动收拾碗筷,洗洗干净。
刚刚趁着人都不在,她已经把这个平房的构造全都研究清楚了,奶奶和成成住一间,她住一间,一间厨房,后院是洗手间。
空着的地,都种着菜。
两颗柿子树,结满了果实,青青的。
洗完碗,周骄慈无聊去了后院,她明天就开学了,连学校在哪里都不知道。
奶奶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在太阳下铺开晒着。
“奶奶,这是什么?”
周骄慈上前,蹲下身子,帮忙把缠在一起的菜,学着奶奶的样子,铺开。
“野菜。晒干了可以卖钱。”
周骄慈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爸给你留钱了吧,别指望我这个老太婆,养不活你的。”
奶奶把菜收拾好,起身揉了揉腿。
周骄慈蹲在地上,两只手捻着一颗菜,仰着头看着老人。
“奶奶,您是我亲奶奶吗?……”
“我从来没听我爸爸提过你。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奶奶……”
“他敢提吗?我也不是他妈,他妈早死了。”
老奶奶说完,冷哼一声,浑浊的眼神里布满怒气以及……厌恶。
连带着看她的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眼神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周骄慈闷闷的蹲在地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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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吃午饭,还没见成成,奶奶站在前门口,扯着嗓子一声一声叫。
周骄慈在房间里,刷着手机,点开微信,这是离开上海之前建的新微信号。
列表只有两个人,聊天信息还停在一个礼拜之前。
爸爸给她发的一串数字,下面两个字。
密码。
妈妈给她发的商县永和高中的信息……
周骄慈点开微信设置,犹豫了一下,点击切换账号。
数据网显示2G,卡了好久都没登上旧微信号。
她举着手机走到后院,网直接没了。她又走到大门口,网络又恢复了2G,来来回回走着,过了一会,网络跳到4G。
微信消息一涌而来,一条条跳动的她心里有些发抖。
“慈妹,S怎么突然关了啊?,”
“慈慈,老师说你转学了?你去哪了呀?”
“慈慈,你家里也一直没人,保安叔叔说你们搬家了,你们搬哪里去了呀?”
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在问。
周骄慈揉了揉脑袋,很烦躁,她一句都回答不上来。
翻到最后一条,指间顿了顿,点开。
“阿慈,我们A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