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记》纵北

19、第十八章 双龙穴（上） 腊月的夜照

　　腊月的夜照例是干和冷的，月光透不过一片怪异倾斜着的树，那片树林密得似乎连成一体，树干一致朝着一个方向倾斜着，树冠上洒着惨白的月辉，树下却是沉沉的黑，林子里一间破旧的草屋，一阵风刮过，屋里昏黄的油灯星子晃了几晃，猛然挣扎了几下，闪得人眼睛发晕，墙上的影子印得张牙舞爪，看上去颇为渗人，不远处却不知是哪里的一只孤狼，长长的嘹了一声，直叫得人心肝都提了起来。
　　那风一吹即走，先前跳舞似地灯星子好歹是消停了下来，给灯前的人一拨，又噼啪着亮了，外面也是随着安静了下来，屋里的人似乎丝毫没被外界影响，只是静静的坐在油灯前，认真的翻着一本残旧的书，那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用的是皮纸，已经泛黄打卷，字迹也因为年代太久，有些晕开，昏黄的灯光一照，青绿的一片，隐隐从封面上看得出“陵说”二字。
　　草屋外突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大力的推开，一个臃肿的人影利落的闪进屋，关上门，带起的风终究是将那许微弱的灯星子吹灭了，正在看书的那人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拉开盖吹了口气，探手过去将油灯重新点燃。
　　屋里有亮了之后，才看清刚进屋的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一身皮包骨，脸颊都深深的凹了进去，夜里走远了看就跟个包了皮的骨架子似地，站在那不停的擤鼻打摆子，一眼就定得出是个挑仙（抽大烟）的，身上就套了个夹袄，上面补丁垒补丁，刚才之所以显得那么臃肿，是因为身后背了个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是装了些什么。
　　男人进了屋后，擤了擤鼻子，把布包放下，凑到坐在桌前的人身前道：“我说海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暂时放下那本破书吧，现在人和东西都齐了，咱们快点动手，我捞我的黄白物，您找您的冰魄，两不耽误不是！”
　　被男子称为海爷的人，姓海，名中天，字冽鸿，是池候县远近闻名的才子，刚过而立便看透功名，在县里做了教书先生，因为书教得好又是才名远播，便被聘去给一个朝廷告老下来的大官孙子做蒙师，一次机缘巧合，知道了县外三里地的磨风山有处前朝皇陵，陵中奇珍无数。
　　这海中天祖上乃是魏帝钦点的摸金人，只是传到他这一代已断了手艺，只留下一本先祖亲传的《奇陵说》，是他们海家代代相传之物。然而海家金盆洗手已久，海中天又从小饱读诗书，熟知圣贤，自然对发死人财，走阴阳路的买卖毫无兴趣，这皇陵的消息听过也就听过罢了，却没想到一次大官酒醉，吹嘘那皇陵陪葬物之奢华时，却提到了一样世间难得一见的宝物——万年冰魄。
　　相传，天山有冰蚕，千年才产一子，名唤冽妖，出而结茧，此后方圆百里水凝成冰，冽妖沉眠百年为石，千年为玉，万年则为魄，不过一切皆为传言，世上无见者也。
　　海中天的发妻秦氏和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为伉俪后更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俩人感情颇为深厚，但是秦氏自小体虚，自从和海中天成亲后没过几年便卧床不起，日益衰弱，请了多位大夫诊治，皆是连连摇头，言无可医。直到有一日，县上来了一位行脚医，被海中天请去家中，对秦氏一番望切后，道秦氏乃是肺火入脉，除非寻到传说中被誉为寒凉之祖的冽妖，否则回天乏术。
　　然而传说之物，又要去哪里找寻，此言一出，相当于已是宣布秦氏无药可医。
　　海中天听闻那皇陵中有万年冰魄，不禁心中一动，思来想去，终究是救妻子的念头略胜一筹，无奈之下，找了县上一些手艺人，准备合伙去摸这皇陵。
　　既然决定探陵，海中天自然是想起了祖上传下的那本《奇陵说》，当下从家中找出这本古书，之后和人约好了时间，以出外寻医为由告了假，托人照顾好妻子日常，自己则是到了这磨风山下的小屋。
　　眼下这个瘦高个的男子，就是海中天找上的一个手艺人，叫麻二，听说三代都是走阴阳路的，本还算富裕，谁知他染上了挑仙，一来二去的把家产败了个精光不说，又欠了一大笔债，这县周围的坟头又差不多都给倒腾完了，正着急呢，听到海中天说了皇陵的事儿，立刻答应了下来。今晚就是他们约好动手的日子，麻二找齐了人手工具，立刻火烧火燎的赶到这儿找海中天。
　　麻二此刻恨不得肋生双翼，手脚长爪，就这么挖到墓室里把那些好东西通通搬回家，再看海中天还在这悠哉悠哉的看书，立刻急了
　　“哎哟，我的海爷哟，您就别看了，在耽误下去天就亮了，这可是杀头的买卖啊，就算咱不急，您家那位的病可是拖不久的啊！”
　　比起麻二的急切，海中天此刻却是一脸的凝重，盯着手中的书页半响，嘴里念念有词。
　　麻二一着急，干脆上前从海中天手中夺过了古书，催道：“好了，海爷，回来您自个儿想怎么看怎么看，咱们先上路。”
　　说罢拖着海中天就往外走，刚打开门，海中天动作便是一顿，看着四周的树林，嘴里不住念叨：“……游龙向西，有山出而木倾者也，水走旁道，风过不留，南北布生死，生死门各置一穴……”
　　麻二听他神神叨叨的念着这些东西，一时也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心想这书生不会是头一次做这种买卖吓傻了吧？这可不好办，要知道这皇陵的具体位置还在海中天嘴里憋着呢，这么大的山头，要是没有熟知位置的人指路，光靠他们几个人瞎挖，那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去了，这可是皇陵，虽然是前朝的皇陵，但是让官府知道了，还是要掉脑袋的。
　　想到这里，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问海中天道“海爷，您念叨什么呢？”
　　海中天远眺了下西面的山头，神色郁郁，“你可知这天地间最好的地势是什么？”
　　麻二一时无语，他家虽然三代做这买卖营生，但若让他引经据典的说出一个大概，倒真是难为他了。
　　海中天指指麻二拽在手里的古书，“此书乃我家祖传，记载了世间各种奇陵异冢，最后一页记着这样一段话：鲜有聚气凝势之处，若得天时地利，阴阳造化，便可起出龙脉孖生，成就最为灵性的风水宝地，名曰双龙穴。书上有言：游龙向西，有山出而木倾者也，水走旁道，风过不留。南北布生死，生死门各置一穴，生门者翔龙也，置陵于此，则兴子脉，旺财源，守福寿，利□□……”
　　麻二大字不识一个，听了半天，文绉绉的没听太懂，只是听海中天说手上这书是讲陵墓的，便知道海中天说的估计和这皇陵有关，于是耐下性子问道：“您说明白点儿，我一个粗人，哪里听得明白那些文绉绉的东西……”
　　海中天见他一脸茫然，便又细细解释了一番：“书上说，世上有一处宝地，得了造化，生了孪生的两条龙脉。脉象呈游龙飞天之势，龙身向西，遇山而出，山上众林木皆为其鳞，故背山而倾，有水在侧，风过则御风去，你看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山脉向西，树木多背山倾斜，磨风山上有条乾河，还有磨风山之所以叫磨风山，不就是因为这山下的风都是即吹即停，从来都没见过长风么……”
　　麻二也是个精明人，闻言便道：“您的意思是，这山头就是那个什么穴？”
　　“对，双龙穴。这山的确是游龙飞天之势，南北处必有死生门，因为走势向西，所以生门在北，死门在南，生门死门处应当各有一个洞穴，生门处的洞穴称翔龙穴，是个吉穴，在那设置陵寝可使子孙兴旺……”
　　麻二听罢不禁拍掌道：“这么说，那个皇陵就在北面了？”
　　“你先听我说完……”海中天的神色依旧没有半点缓和
　　“这里既然被称作双龙穴，就是因为南面死门处也有一穴，书中言：死门者潜龙也，内有异兽，如麟如蛟，乃世间至恶者也，嗜人血，好杀戮，……”
　　麻二听到这心中也是一凛，过了半响才小心翼翼的道：“您是说……这洞里，有怪物？”
　　海中天毕竟也是第一次探陵，具体是不是真有其事他也说不准，只是读书人对书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再加上形容这奇穴的字句都已经作了真，指不定……当下也只能摇头长叹一声。
　　麻二犹豫片刻，咬了咬牙道：“他奶奶的，不管了，不去就得饿死，或者被追债的人打死，横竖都是一个死，说不定被怪物咬死还要舒坦点，再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妖怪，那那些修墓的人不都死绝了么……更何况这都过了多少年了，说不定那怪物早就老去了。”
　　静静看着夜色中怪石崚峋投影狰狞的磨风山，海中天下定决心似地一叹，“也罢，若真有不测，也不过命中注定罢了，咱们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