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事变八 君子一言驷 ...
-
宋宝珠屈服了,行刑的人轻描淡写地斩下左手两根手指之后,她就明白了,是死是活都是一样的是什么意思。
不管自己如何抗争,被陛下选中了,那么真相是什么就不重要。
年少时读过指鹿为马,一直觉得可笑,可如今任人宰割才明白,什么叫做徒劳无功。
宋宝珠哑着嗓子,“我想最后见一见陛下。”
她身娇体软,自从有记忆开始,便是被家人们捧在手心养大的宝珠,如何受得了这等冤屈,自己死不足惜,可是慈爱的祖母,温柔的母亲,辛劳的父亲,还有为人温和的哥哥,文静的嫂嫂,还有那几个可爱的侄子侄女……这些人,怎么能被这些莫须有殃及?
可是小小的地牢内,只有那些以折磨人为乐的酷吏,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会心软,更没有人手软,迎接她的是更残忍的刑罚。
宋宝珠在心中咒骂了千百回,嘴巴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被灌了不知为何物的药水,她浑身无力,连叫嚷也做不到,只是身子上的痛楚无比清晰,脑子也清醒的可怕。
难道就要在绝望中不明不白的死去么?若是天下当真有神佛,为什么没人来救救自己,救救宋家?为什么这样的无妄之灾会落在宋家?
宋宝珠吐出被打落的,混着血水的牙齿。
她身上没有一处不痛,可是心里却冰冷的像是失去温度的死物。
魏解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狼狈不堪的宋宝珠面前,他本不打算亲自过来,可到底想让宋宝珠死个痛快。
魏解安不介意宋宝珠脸上的血污,他伸出手,温柔的像是在爱抚最亲密的爱人的脸颊,轻轻拭去脸上被溅上的斑驳血迹,这鲜血甚至还带着几分温热。
宋宝珠察觉到脸上的触感,她被挖去双眼,已经脸上留下两个大大的窟窿。
“你这双眼睛,明晰清澈,朕最喜爱。可惜,被弄坏了。”
宋宝珠听见魏解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他的手轻轻抬起自己的下巴,或许是在端详自己的丑态吧!宋宝珠空洞的脸庞上,甚至不敢流露半分痛恨。
她只是慌乱的恳求,“陛下,什么都是臣妾做的。是臣妾妒忌林美人深受皇恩,是臣妾安排人去害她,一切都是臣妾做的,不关臣妾家人的事情。”
“宝珠。”魏解安温柔的声音像是淬了毒,声声索命,“你有一个好哥哥。”
宋宝珠愣了愣,不……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宋家人口简单,自己嫡亲的哥哥,自小就最疼爱自己。
“年关将近,你哥哥也该到京城了吧?你说,若是他听到自己唯一的妹妹蒙冤下狱,会怎么做呢?”魏解安残忍的话语冲击着宋宝珠残留的理智。
她只能苦苦哀求,“是臣妾的错,只是后宫之争,并不是……”
魏解安打断她的辩解,“后宫之争?呵。”
魏解安松开手,宋宝珠的头颅像是失去气力一般坠落,在药物的影响下,当真是有如一只蝼蚁,激不起半分反抗。
“可若是,朕觉得,这是朝堂之争呢?”他碾了碾指尖的黏腻,“听说,你有个庶出妹妹,嫁去了西北。”
宋宝珠并不傻,立马反应过来,魏解安这是要对西北汪家下手,而自己和宋家只不过是开胃菜。
“陛下,我宋家满门,都为陛下所用,绝无二心。只要陛下肯放过宋家,我哥哥,不,我宋家满门必定会为陛下鞍前马后,西北之事,我宋家也会成为排头兵,襄助陛下,诛杀奸贼。”
只要有一丝希望,那么宋宝珠也不会放过。
可惜,魏解安没有心的。
他将擦手的帕子弃之敝履,“宝珠,你很聪明,可惜你只是个女儿身,宋家的事你可做不得主。宋家谋逆的书信已经放在了朕的案头。”
“陛下,我宋家一门,绝无二心啊……陛下,你这样岂不是让忠臣寒心?”宋宝珠喊不出来,只能低低的啜泣。不知遭受了多少酷刑,她已经失去了叫嚷的力气,连声音也嘶哑的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宋家,对朕是很忠心。”魏解安点点头,又发现宋宝珠已经再也瞧不见了,“可是你宋家也不是你说的那般无辜。”
“每逢宋家行船,要先用人祭祀水神开路,这宋大小姐不会不知吧?”
“每逢水患,朕派去的钦差,总会莫名其妙失踪几个,宝珠你也知道吧?”
“还有,你宋家趁着天灾,侵占土地,让良民成为你宋家奴仆,这样的事情,宝珠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们宋家,躺在尸山血海上作威作福太久了,当真以为换了一身官皮,朕就不会再追究了吗?”魏解安神色冰冷,“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些人本该是朕的子民,本该安居乐业可却落得家破人亡,宝珠你们宋家当真是问心无愧么?”
宋宝珠无力辩解,魏解安说得都是事实。
魏解安却步步急逼,“是你宋家一而再再而三的逾矩,一再挑衅,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了。”
宋宝珠急的吐出一口鲜血,“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不过就是想养肥了这些世家,再好好充盈国库。装什么爱民如子。”
魏解安笑了笑,拍了拍掌,“宝珠啊宝珠,若你真是男子,只怕当真能够保下宋家,可惜你的好哥哥,朕听说,他打马往西北去了,只好先下手为强,摘了他的项上人头。可惜你也瞧不见了。”
“只要陛下说是,那么哥哥到底有没有去向汪家求助,根本就不重要。没想到,当年那个跪在我爹面前,求我宋家相助的竖子,竟然是这般狼子野心之流,可恨我爹当年一时心软,冒着被赵国暗杀的风险,联同江南世家,救了你。”
“你既然知道朕的良苦用心,那么朕也只能同爱妃作别了。”魏解安端过毒酒,“这酒可是多年的陈酿,爱妃此去黄泉路上,必定不要太急,你们宋家满门,马上就会相聚。”
宋宝珠忍不住破口痛骂,“魏解安,你如此行事,天怒人怨。我宋宝珠,诅咒你,不得好死。”
宋宝珠被强灌进口中的烈酒呛的连连咳嗽,她嘶哑着宣泄。“你以为世家是那么好绊倒的么?今日我宋家给世家们开了前车之鉴,江南世家同气连枝,陛下没了西北,连江南也不要了。我看着你,国破身死,近在眼前!”
魏解安满不在意的丢开酒盏,“同气连枝么?那就是沆瀣一气了?若是有人跳出来,杀了就是。反正你们世家就像是韭菜,割完一茬马上又能冒出一茬。宋宝珠,你不会以为,那些世家当真愿意为了一个不复存在的宋家赔上老底?”
“下辈子机灵点儿,投个男胎,若有不服,朕等着你们来报仇。”魏解安眸色深深。世家,自己一定会连根拔起。
当年灭国,那些世家望风而降,隔岸观火。太平时,奴役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战乱时,袖手旁观,拥兵自重。这些世家的恶毒嘴脸,自己都一五一十的记着呢!
宋宝珠空空的眼眶仰视着地牢的天花板,鸩毒在肆虐,来的凶猛又剧痛,她挣扎了几下。生命就像是流沙,在掌中转瞬即逝。
魏解安叹息一声,一边走一边吩咐,“宋氏宝珠大义灭亲,自陈江南宋家有不臣之心。德兴,吩咐裴旭将军,抄了宋家满门,充入国库。让裴旭做的干净些,上京的路上,不该留活口的不要留着见到京城的门。”
“记得吩咐人将宋宝珠的尸身收了吧,以妃位之礼下葬。谥号就定贞字吧!”
“陛下,那封汪家和宋家往来的书信可要公之于众?”德兴提醒着,那封本该在宋家被找到的伪造书信。
魏解安脚步不停,“宋宝珠有一句话说得对,江南若真的是沆瀣一气,经此事,若是倒向汪家,也是头疼,先等处理完江南,等国库充盈了,再兴刀兵,其他的先按兵不动吧!若真是彻底和汪家撕破脸,江南又闹起来,只怕赵国会蠢蠢欲动。”
魏解安走出地牢,外头凌冽的寒风扑了一头一脸。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了发间,似是白头。
德兴给魏解安披上披风,“陛下,此件事了,可是要去见见林美人?”
“揣度圣意,该打。”魏解安睨了一眼,“去沧月馆吧!梅贵人的胎不稳,这几日闹得厉害,朕总不放心。”
“是!摆驾沧月馆。”德兴提着灯笼,仔细照着路,风雪无声,很快就将一切污淖,脏乱都掩埋的干干净净。
许是因为白日里睡得多,每逢夜里,林虹总是睡不安稳,打开窗一看,竟是下雪了。
小榻上的红菱被吵醒,看着林虹衣衫单薄,站在窗前,被冷风吹的面上青青白白的,也顾不得冷了,赶紧起身关了窗。
“娘娘也不怕受了凉。”一面埋怨着。
“这几天有你的照顾,已经好多了,哪里就那么娇弱。况且,我也披了披风了,倒是你,别着凉了。”
红菱扶着林虹坐下,“屋里烧着炭,奴婢身子强壮,也没那么容易着凉。”
她看着林虹神色不安,“娘娘睡不着?”
林虹点点头,“我在担心巧素,那日之后,她就一去不复返了,我这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红菱打了一个哈欠,“娘娘,您别想太多了,她一个奴婢,谁会专门来要她的命,再说了,陛下不是同意放她一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