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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事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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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公公,我这个人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多谢,多谢。”林虹笑嘻嘻的,并不听劝。
“娘娘慎言,老奴就帮您这一次,唉……”他摇摇头,搭上前朝的事儿,哪是那么容易的,树倒猢狲散,这林答应还能效仿女娲娘娘,补上这天大的窟窿了不成。
总是要试一试的。
林虹在心里暗忖,对郑皎月冷面是为了自己离开之后不至于牵连到她,可谢怀安这件事情,不管有没有转机,自己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魏解安孤身一人在殿内,他手中举着书册,可心中却万般不平静。临华殿的风吹草动瞒不过帝皇至尊。他自然知道,林虹同郑皎月说了些什么。
自己的确没必要死抓着谢怀安的性命不放,自己要的从来都是谢家的兵权。林虹能够看到寒门与世家之争已经十分令魏解安触动,可是,也不过如此了。
世家和寒门之间的斗争,向来都是此长彼消,如今寒门式微,世家独大,自己确实有借谢家之事敲打世家之意,可是这样的事情,看破不说破。就算要说破也绝不是容她一个女子来牝鸡司晨。
魏解安压下心头烦闷,冷冷地看了一眼蹑手蹑脚,欲言又止的德兴,没好气的斥责,劈头盖脸,“怎么如今的大魏,竟不是朕说了算了?朕说了,谁都不见,一介奴仆,自作主张。下去殿前,领上二十杖。”
魏解安不等德兴开口,就快刀斩乱麻的发落了他。
魏解安绷着脸,一丝动容都未曾出现。
政治倾轧,绝对不是一个后妃能够插手的。他垂眸,林虹只要乖乖待在朕的身边,做一只衣食无忧的金丝雀即可,而这万里江山,千秋社稷,自然有朕。
林虹跪在殿外,德兴就在一旁,挨着板子。
德兴不敢发出声音,咬紧牙关,压抑着迸出了几声闷哼。板子不留情面的打在德兴身上,发出令人惊怖的声响。
林虹想去劝阻,却被德兴阻止,“娘娘若真是为了奴才好,就千万不要再折腾了。奴才这身子事小,娘娘同陛下的情谊,可万万不能因着那些小事,受了影响。”
林虹垂眸,她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人命关天,有时候,人的命,又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犹记得,当年,铁马金戈,有受伤的士卒不能及时跟上行军,魏解安是怎么说得来着?
那个还不是当今天子的魏解安看着自己,稚嫩的脸上是无比的坚定,和主张杀了这些无用之人的军师,吵的不可开交。“将军,行此不义之事,只怕会让军士们寒心。”
林虹记得,那个时候,贵为皇子的魏解安,甚至在人后,放弃尊严,恳求自己,“这些人,为了大魏流过血流过汗,抛头颅洒热血,就算是要死也是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同袍痛下杀手。我可以身先士卒,帮一位士兵,赶上行程。”
他当真说到做到,用就地取了藤蔓编织成绳,捆了一位伤了腿的士兵在自己身上。
那绳子捆得那么紧,深深勒进了他的肉中,硬生生磨破了皮肉,染上了斑斑血迹。
看好戏的将士们,并没有上前帮忙,反倒戏谑的看着这个身娇体贵的皇子,背负着一个死人。
他们的眼神冰冷,像是再看一个大厦将倾的垂死之人在做无望的挣扎。
没错,那个受了重伤的士卒,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伤重不治,死不瞑目。
可是背负着他的尸身的魏解安,一无所知。
直到,行军暂缓,驻足歇息的时候,他下意识请一旁的士卒帮忙喂点水,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愣了愣,解开身上的绳子,替不知名的士卒合上了双眼。
可是,青年的热血并未浇灭,反而愈演愈烈。在行军上,魏解安一直都是果决又透露几分仁慈的。
他杀降兵,斩降将,毫不留情地剿灭匪徒,斩草不留根。可是从来都是尽其所能的将所有士卒带回,努力的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可如今,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本可以避免的杀戮,却一次次上演悲剧。
林虹摘下发簪,解开腰带,她的外裳在静默中坠地,连带着最后的几分怜悯,碎成一地的酣畅。
她将自己的额头紧紧的贴在地上,冰凉刺骨的地面,像是直达人心。
林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彻殿外,“陛下!”
她像是一个战败的降卒,一只被驯服的兽,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仇恨的种子已经萌芽,放过谢怀安,未尝不是纵虎归山。
可是,可是……谢怀安,谢家不也是无辜的吗?
林虹心中天人交战,禁闭的大门却在此时洞开。
魏解安不满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番,“朕看你是想找死了。”
林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哭笑不得。
“进来回话。”魏解安倚靠在门旁。看着林虹听话的起身,又狼狈的跌回去。
“这回是真的腿麻了。”林虹解释着,再一次垂首,尝试起身。
魏解安啧了一声,到底纡尊降贵,他的手劲不小,一把提溜起林虹,随即而来的,是令人轻微晕眩的腾空感。
手臂上,袭来姗姗来迟的疼痛感,警醒着林虹,万不可掉以轻心。
魏解安有几分粗鲁的丢下林虹,像是为了泄愤。
她的脚落地的时候,还泛起几分委委屈屈的痛麻。
“你不是有事同朕说么?”魏解安并没有回去坐下,只是贴近了林虹,盯着她的脸庞,像是张牙舞爪的兽中之王。
林虹点点头,“陛下,你应该知道,我想要说的是什么。那么,我的筹码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价值。”
所以,她耸耸肩,“我无话可说了。”
魏解安微微后退了一步,看着林虹微不可查的放松了几分,心头泛起几分不满,他无话找话,硬生生憋出了一句,“你不想着救人了?”
说完,“英明神武”的魏解安就想要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明里暗里拒绝人家救人的不正是自己么?眼下达成目的了,好不容易,林虹想开了,又在这里撩拨她,当真是多了这句嘴。
林虹垂眸,“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是我不自量力,宫里的人都说,我在陛下心里是不一样的,皎月信了,巧素信了,大家也信了,谁知到头来,都是误会一场。”
林虹自嘲似的笑笑,只要肯见自己就好。以退为进也是进。
她眨了眨眼,好让眼眸泛起湿漉漉的水汽。
示弱这事儿,以前领兵的时候没少诈人。
可是换成,娇滴滴的女儿情态,就又有些难为人了。
把眼睛几乎眨抽风的林虹,到底认命的放弃了这个操作。
“我只想着,能救谢怀安一个人,并不影响大局。”她反省自身,“可是,我忘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就是救了谢怀安又如何?谢家的坍塌我束手无策。就算不是谢家,也会是王家,李家。天下那么多世家,谁又能置身事外。”
魏解安微微颔首,“你是在提醒朕,世家会因此联合起来吗?”
林虹抬头,一改做作的娇柔之态,“陛下英明,我深居后宫,都能想到的道理,前朝的大人们,更是了然于胸。何况,郑皎月救夫心切,若是出去胡乱说了些什么,想必陛下也会头疼。”
“放肆!你竟敢干涉朝政!”魏解安扼住了林虹的喉咙,“朕暂时动不得谢怀安,你可没有谢家撑腰!”
林虹被锁紧了喉,发出了几声呛咳。
“我是没有谢家撑腰,可是齐铭说得对,大概我是个好生养的,陛下,你不妨找太医瞧瞧,我有没有这份依仗。”林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古来有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我也算是,挟皇子以令天子了。就看,陛下您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魏解安放开了林虹,他复杂的看了一眼林虹的肚子。
林虹故意忽视了他的视线,她自作主张的坐定,老神在在的等待太医的到来。
战战兢兢的太医来得很快,努力忽略娘娘脖颈上触目惊心的掐痕,“恭喜,陛下,娘娘已有身孕两月有余。”
林虹的嘴角泛出几分讥诮,有眼力劲儿的太医,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焦灼气氛。
魏解安的目光扫到她的腹上,染上了几分柔情,又立马消逝。
他知道的,林虹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个孩子,她用自己的骨肉要挟,换谢怀安的性命,换世家的荣耀。她看得清,她比谁都算的明白,图谋世家的支持么?
“为何不能是朕?”魏解安发问。
林虹默了默,“陛下,太医说得两个月有余,我已经回宫了。宫里只有你一个男人,这个孩子肯定是你的,若是你不信,等生了也可以滴血验亲,天子血脉是应该郑重一些,我不介意的。”
魏解安忍住掰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的冲动,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你这般为了谢怀安奔走谋划,难道不是为了给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博得世家的支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