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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局 我不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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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去许茹的临华殿,但是最后魏解安果然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僵硬的端坐在林虹的床前。
她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呼吸淡薄地飘散在空气中,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这个人尚且存活。
魏解安看着这张酷似林虹的面庞上流露出的脆弱与破碎,不免讥笑自己。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林美人的面容:“真像啊!”
他的眼中泛起水雾,林虹从来不曾有过脆弱的,哪怕是赴死的时候,他偷偷地远远地看着行刑的时候,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就像是现在的林美人这般,苍白冰冷的样子,毫无血色的唇,鲜血满地的狼藉深深镌刻在自己的脑海中。
曾经的林虹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突然想起了被自己珍藏起来的各式各样的画像。
可惜那些所谓名师所出的画怎么都描绘不出林虹的精髓。
只是,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自己,完全记不起曾经的那么多生死与共的画面,唯一保留印象的就是林虹死前的模样。
那样的残忍,可怕,苍白,病态的美艳。混杂着鲜血,夹杂着痛楚的瑰丽的从容赴死。
头风又开始发作,魏解安低下头,按住了额角。
德兴在一旁张罗着喊太医。
本欲脱口而出的制止,在看到林美人的病容的时候化为了噤声。
太医来得很快,替陛下把了脉,“顺便”替林美人把了把脉,没什么大碍,药方子还是那一帖,喂下药就能恢复了。太医斗胆打量了一下陛下,一直盯着林美人的魏解安未尝察觉。
胡太医低下头,果然后宫中流传的林美人深得圣眷不是空穴来风,没看见陛下假装自己头风犯了也要诳自己来给区区一个美人把脉诊治风寒么?
熬得浓浓的药汤被巧素稳稳端了上来,魏解安顺势接了过来,待醒悟过来要交还给婢女才发现,太有眼力见的婢女只留了一抹衣角。
魏解安看了一眼德兴,到底说不出让他给自己名义上的妃子喂药的话语,任命的搅了搅药汁儿,随意舀了一勺就要喂去。
德兴连忙惊呼:“陛下,这药可得尝尝温度。不然林美人现在没知没觉的怕是也不晓得冷热的,恐要伤了喉咙。”
魏解安憋屈地尝了一口,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可真苦,也真是烫。
他只能继续搅了搅,再尝一口,还是烫。
再来一口……不行,这温度还是有点高。
再来……
林虹难得醒了一瞬,就瞧见一个明黄的身影在跟前,一勺勺喝着属于自己的药,相仿的面容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解解,你在做什么?”
幸亏她这声音虚弱地和没说一样,魏解安没听清,一看人醒了,自己还被抓了一个现行,咳了一声:“朕,听说你快病死了,可真晦气,怕你病气过给了贵妃。所以捏着鼻子过来瞧瞧你死透了没?死透了就把你丢乱葬岗去。”
林虹缓过神来,操着一把破铜锣嗓子,含了两泡泪:“陛下待臣妾情深义重,臣妾就是做鬼也会惦记着您的。”
魏解安听着这粗犷有如男子的嗓音偏偏还吊起了嗓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喊出来了,只觉得身上粘了八百只水蛭一般的不爽利。
林虹趁机,拿他的龙袍擦了擦眼屎和虚无的泪,“陛下,臣妾的药要凉了。”
“哪学来的做派!药就药,还药药。不想变成哑巴的话,就少点说话,好好养养你的嗓子!”魏解安无语吐槽,如果不是自己端着这碗药,又何必被这个恶心的女人贴贴?
“既然醒了,还不快接过你的药,赶紧喝了!”魏解安恶声恶气的说。
什么?你说还有一只手?那只手拿着勺子呢!也不得空,绝对不是不忍心推开这个女人!绝对不是!
林虹颤颤巍巍接过药,结果一不小心,泼了魏解安一身。她眨巴眨巴眼睛,“陛下,臣妾说手麻,您信吗?”
暴怒边缘的魏解安额上的青筋跳动,咬着牙:“朕看林美人精神得很,既然如此,今日,不,今后的药你也别喝了!”
看着魏解安要走,林虹顺势一躺,脑袋里想了想以前在军中吹过的牛皮,什么娇俏小寡妇捂胸口令人垂涎三尺,俏姐儿蹙眉让人浮想联翩什么的,一捂胸口,一皱眉头,咳得惊天地泣鬼神:“陛下,最是仁慈,必定不至于让林儿香消玉殒。”
林儿?什么林儿不林儿的?你不是叫做任华吗?朕和你有那么熟悉吗?厚颜无耻!魏解安身上一阵恶寒,使了巧劲推了一下林虹。
林虹夸张地嚎了一声,那声音响彻侧殿,“陛下!”她强撑着发出河东狮吼:“臣妾身上还没大好,实在是没办法伺候您呀!”
一唱三叹,情感充沛是林虹。
怒目圆睁,甩袖而去魏解安。
自己就不该犯贱,来大发什么善心!魏解安懊悔地想着,一不小心还差点被门槛儿绊了脚。诸事不顺!
次日,御花园洒扫宫女都知道,昨晚陛下欲求不满,硬是要折腾病中的林美人,差点将人折腾没了。
有点子资历的老嬷嬷们也啧啧称奇,都说这林美人怕不是狐狸精转世,不然怎么能把在女色上向来有所克制的陛下迷得五迷三道的。有这本事,怎么不去写教材啊!市面上必然疯抢啊!那不得赚得盆满钵满啊!
许茹笑得碰碎了一只珐琅彩花瓶,魏解安色中饿鬼的传言果真要被这个林美人坐实了,只是在这后宫中又不知道摔碎了多少珍惜玩意儿。
林虹可是懒得搭理这些那些的,不论如何,自己都要树立不好惹的宠妃形象,不然凭自己那两把刷子,还不是被人卖了都要替人数钱么?
她的身子略微好了些,这才好说歹说磨着巧素同意她继续锻炼,只是再也不敢操之过急了,只循序渐进地快走或是在巧素的监督下,在小院子里绕圈子。绕得感觉院子里的地砖都要被鞋底磨秃了。
她才找到了新的乐子。
一只不请自来的猫咪。
其实林虹本来是不喜欢这些猫猫狗狗的,在战场上,人都吃不饱的时候,这些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哪个没祭过五脏庙?
只是,看着这软萌的小团子喵喵叫着的可怜样子,让林虹动了几分恻隐之心,都是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物件儿,自己养着也好过丢了性命。
可是,这具身子到底不是林虹自己那健壮的称得上是百毒不侵的身子。
林虹遇到过很多种伤病,也见过很多种死法。
饿死的,渴死的,累死的,流血而亡的,力竭而死的,甚至是凌迟而死的,自己都见过甚至体验过,唯独不知道,一只小猫咪也能置人于死,而且,不巧,死的还不是一个人。
死的,是魏解安最近新宠的一位什么楚良人,芊芊细腰,弱柳扶风。没想到身子骨也是如同柳絮一般,经不起风吹雨打。
林虹虽然养了小猫,但是日常并不拘着,只放它去肆意玩乐。
谁知道那一日,偏撞上了不喜这些猫猫狗狗的楚良人。
楚良人偏又指示了人去扑杀小猫。
被吓到的小猫惊慌乱窜,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竟是挣脱了网罩,四处乱作一团,楚良人受了惊吓竟是晕了。
更惨的是,太医来把脉,身怀皇嗣,一个月。
可楚良人晕倒的时候摔了一跤,偏偏脑子磕到了地面上,缠绵病榻,挣扎了十来天,饶是魏解安晋封她为楚贵人来赐予她天子的福气,派了专属太医胡太医日日照料着楚贵人,也留不住她的性命,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深夜,楚贵人到底还是撒手人寰了。
她这一去,是解脱了。
可是深夜里,魏解安又一次踹开了临华殿西侧殿的门。
冬日瑟瑟的冷风灌了进来,扑向了林虹,像是一记巴掌糊在面上。咪-咪瑟缩在床脚,焦躁不安地戒备地看着眼前浑身戾气的陌生男人。
林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刚要开口,就被魏解安堵了回来:“楚湘走了。”
他赤红的双目,不如往日的神色,林虹知道,他是真的怒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何况是自己?
林虹顾不得穿衣,狼狈地翻身跪在地上,咪-咪挨近了林虹,汲取一丝安全感。
他魏解安伸出手,林虹几乎以为他是要掐死自己给他的妃子和孩子偿命,然而在林虹惊怖的目光中,他掐住的是咪-咪的脖颈。小猫咪白色的毛发在指缝中钻出,本欲掐死这牲畜的魏解安在触及林虹惊惧的目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咪-咪小小的身子被一把甩出了门外。他愤怒于自己对这张酷似林虹面容的一再妥协,恼怒自己不能自主的念头,色厉内荏地说:“德兴,自今日起,宫内不许再养这些牲畜!”
林虹沉默的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上有着斑驳的血,她试探着问;“是不是咪-咪伤到了你?”
“不。”魏解安仰头,不让脆弱显露于林虹眼中:“是你,林美人,是你害死了她!”
魏解安夺门而出,德兴偷偷将咪-咪往怀里一藏,匆匆和巧素嘱托了一句,“这猫儿,奴会找个人家养的,还请宽慰着些林美人。这事儿,陛下也知道是意外,只是到底是皇嗣事重,可莫要让一个牲畜影响了美人对陛下的情分。”
巧素往内室一看,林虹对着敞开的大门喃喃自语“可这,我真的没有要害死你的孩子,这一切真的是意外,魏解安,你也太不讲理了。”
巧素心头泛起酸楚:“美人放心!德公公说了,会在宫外给咪-咪找个主人,这是意外,小主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次日,宣政殿传出旨意,林美人降为答应,幽禁临华殿西侧殿。
冬日里,比寒风更能杀人的是落井下石的人心。
巧素担忧的看着郁郁寡欢的林答应:“小主,殿里断碳已经三天了。奴婢无用,去讨了好几次也没讨到,您的手脚都生冻疮了,痒痛得很,这可怎么过冬。”
林虹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是冻了几日就长了冻疮,她强颜欢笑:“虽然是无心之失,但是终究是害了楚贵人,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倒是苦了你了,要不,你去贵妃的正殿去取个暖?”
“小主,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不怕冷的,奴婢愿意一直在小主身边伺候。”巧素以为林虹是要赶自己走,吓得跪在地上。
林虹伸手托起了巧素:“我可没说要让你走,只是若是你也病倒了,那我可真是手足无措了。所以呀,白日里你就去贵妃那里取取暖。晚上来和我一个被窝睡,咱们两个一起,就是没有汤婆子也暖融融的,就都不会生病了。”
“小主,这……这怎么使得?”
“怎么不使得?”林虹佯装咳了几声:“好素儿,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刚好,现下这么天寒地冻的,若是再病了,你也忍心吗?就当是可怜可怜我,给我当个汤婆子好么?”
好说歹说,巧素艰难地点头同意了,林虹眨眨眼,催促着:“快去,快去。记得去多蹭点炭火的余温,把身子烤的暖暖的。”
林虹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巧素走出了自己的视线,努力撑起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廊下风大,院中清冷。她起身,偷偷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小包裹,这是自己前几日趁着巧素去取膳,贿赂侍卫得来的几支香。
她走到院子里的空地上,想要焚香祭拜,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藏香,没有让那个侍卫给自己捎带一个火折子,眼下有香又没有火。
苦笑一声,果然就是天不遂人愿。
她只好执拗地在一个不起眼的花坛里将没点燃的香稳稳扎进泥土里,冬日的泥也被冻得硬邦邦的,她扎的咬牙切齿,手指都微微泛痛。
好不容易扎好了,这才理了理衣衫,跪在地上,诚心内省:楚贵人啊楚贵人,自己是真的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恶果,自己进宫到如今虽然对魏解安数次口中撩拨,但是真的没有想对他的后宫做些什么,只是,这件事,不管是真的意外,还是自己被人利用,自己养的咪-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己也接受了应有的惩罚,希望下辈子,咱们都不要再来这地方受着鸟气,都能开开心心地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郑重地拜下,“不管是不是有人害了你,我也无妄之灾,无济于事啊,楚贵人啊楚贵人,咱们都是……”
她没有继续说,只有寒风知道林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有心人的衣袂拂过门槛,林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大敞着的院门,北风凌冽,呼啸的风声也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