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去隧道》紫云草坪

9、大千世界

　　天气逐渐转晴，只是空气仍旧湿冷。
　　成运珧回家后家人仍是一副很平常的样子，似乎不想让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他已经在机缘巧合中知晓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想着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爬山，累了父亲就让他骑在脖子上，也去浅浅的河滩抓鱼捞蚌壳，弄得满腿满手都是泥然后淘气地蹭在父亲身上。
　　还记得父亲离开隐川后，他每年的生日父亲都与他通电话，听他说出自己的生日愿望。世界上没有可以许愿的阿拉丁，也没有车马劳累的圣诞老人，只有爱他的父亲。
　　近几年成运珧的生日愿望一直是把他那辆原本就是二手的自行车换掉，父亲每年都在电话里说好，过几天就让妈妈给你买。
　　但是他等了两三年都没有等到。
　　成运珧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又用奶奶新为他加厚的被子蒙住整个脑袋。
　　他又想，父亲和那个新女人如何亲密，母亲看到的到底是如何迷乱如何使人面红耳赤的场景，父亲会重新组成一个新家庭然后成为那个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他越想越觉得烦躁，甚至是恶心。
　　恶心出轨的父亲，恶心不断幻想出来的虚无桃色景象。

　　周一，成运珧是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状态明显很低沉。
　　刘佳燃着急忙慌地喊他：“妈的不好了！”
　　“那你倒是说什么事儿啊。”成运珧把书包往课桌上一甩，皱着眉说。
　　许银菱捏了捏眉心，把成运珧的书包规规矩矩地挂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地说：“张焦春被学生打了。”
　　成运珧听后一扫低沉，下巴都要惊掉了，瞪圆了眼睛问刘佳燃细节。
　　“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啊？”
　　刘佳燃拉着他的手说：“那天我们走到一半，应洽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学校了，我又跟着他回去。让我在楼梯口等他，过了一会我听到有声音就跑过来看。结果，结果我看到之前找宋娅枝的那群人围着他，然后张老师从另一边走过来了，那群有娘生没娘养的疯子哪会搭理张老师。本来要打的是应洽，结果张老师一直护着应洽，挨了一棍子。那群王八蛋就被吓走了，毕竟打老师这个事情很严重。”
　　“何永辉他们咯？”成运珧问。
　　“是，但是何永辉自从开学被教训了现在一个劲都铺在学习上，我看明天他就要考985了。”刘佳燃顿了顿，“除了头不是他，其他都是以前的老熟人。而且我看头儿像之前和李诚玟打排球的那个。”
　　之前在学习排球的时候，许银菱曾偷偷带他们进室内排球场侦查过敌情。
　　“那个营养不良的黄毛？”许银菱抬头看他们。
　　“对对对。”刘佳燃的眼睛亮亮的，手指不停地点着，“就是那个比我还瘦但是比我高的黄毛。”
　　许银菱嗤笑了一声，随意地说：“周丘杭呗。”
　　成运珧看许银菱这反应，不禁挑了挑眉，然后轻挑地说了一句：“哼，你情儿啊？”
　　“我情儿不是你吗？”许银菱把椅子往后晃了晃，用一副流氓的样子和他比了个口型。而后又接着说：“他那家伙有贼心没贼胆，估计那帮人这次把他怂恿得很到位。”
　　刘佳燃坐回位置后苦恼地趴在桌上：“应洽和张老师现在都在校长办公室，应该没事儿吧。”
　　说罢又换了个面趴，像一张被均匀摊烙的饼。
　　“你说那帮人是不是有病，闲了就找应洽麻烦。那女神喜欢应洽不是很正常吗，人除了话少点闷了点，哪个不比他们强？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也不照照镜子。”
　　成运珧笑了一声说：“你现在也挺操心的。在理的是我们，况且其中还有老师。这事儿肯定没问题。”
　　话音刚落，应洽就和张焦春一同进了班级。
　　许银菱看见应洽的眼睛红红的，不像是哭出来的，倒像是气的。
　　张焦春的腰部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只能微微扶着腰慢慢走上讲台。
　　许银菱的思绪又有些跑偏，他觉得张焦春这样一只粉笔两袖清风，对学生真诚相待的老师不应该独立出现在犄角旮旯又发展缓慢的乡镇学校。
　　恶人会在好人堆里被孤立，同样的，好人也会在恶人堆里被唾弃。
　　他想起张焦春给他解答的大题时的温柔耐心，想起那句“世界很美好的，你出去看看”，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紧张，大脑又在祈祷要无事发生。
　　“同学们，期中考过去了，期末考就不远了。”张焦春低头看了看讲台，“不出意外的话，下个学期我们可能就见不到面了。”
　　许银菱的心中好像有东西猛地坠落，他看了看应洽，低着头抿着唇，侧脸的棱角很锋利，但也无法掩饰他眼里柔软的悲伤。
　　“大家知道磁场定律吗？我们的相遇也许是命中注定好的。咱们班都是好孩子，问题目很积极，上课也很认真，不会给我添麻烦。无论是从师范刚毕业的我，还是在社会历练了几年的我，可能最终还是会选择来和你们相遇。”
　　“同理，分离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成运珧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劲儿又被张焦春的一番话引出来了。
　　班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似乎每个人都在想着属于自己的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情，也许这个说法并不成立，但至少此刻大家的情绪都被卷入其中。
　　“假如我真走了，大家也要好好学习。除了隐川，外面还有更变幻莫测的世界。我们应该走更远的路去遇见更多相同磁场的人或事。”
　　成运珧吸了吸鼻子，把脑袋低的很低，许银菱用余光看见他在抹眼泪。
　　“早自习就弄得那么伤感，不说了不说了。”张焦春笑了笑，“我现在还在呢，你们要好好珍惜哦。”
　　几个平时就爱积极回应的同学此时也收拾好心情，大声带头说一定珍惜，然后便是底下接二连三又此起彼伏的好。
　　铃声响起后张焦春慢慢走出教室，应洽的眼神从讲台跟出门外，参杂着意味不明的情愫。
　　他同成运珧虽说从小一起长大，不过这个“从小”不是从穿开裆裤的时候，而是从小学才开始。
　　应洽的父母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是被领养的。
　　原本这对夫妇生育困难，看着身边的人把孩子从小婴儿拉扯到读书写字，心中羡慕不已，便想着去院里领养一个差不多年岁的。那就是应洽，夫妇俩待他是极好极好的。
　　但后来女方又有了身孕，全家都高兴的不得了，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个未出生的宝宝身上。
　　再再后来，对于应洽完全是放养状态，有时饭也没为他准备几口，他便去成运珧家蹭饭。
　　许银菱戳了戳成运珧，示意让他看看应洽。
　　成运珧只觉得疲惫，眼皮耷拉着，语气慵懒：“张焦春对他那么好，突然知道要分开了肯定很难过啊。我现在也很难过，还很烦。”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分离“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