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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洋之心 风还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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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依旧吹着,像没有痛觉的多孔动物。
夜晚之所以是悲恸的代名词,是因为它抬起手给每个人温柔地摘下了面具,而后倾听所有人的眼泪并且守口如瓶。
许银菱和成运珧下了楼梯,走到了两座教学楼之间的大花坛后面。
花坛的中间是一个冬天不会喷水的陈旧喷泉,周围铺了一圈鹅卵石路,整个花坛又被四季都绿茵茵的矮灌木丛包裹。
喷泉从不喜新厌旧,永远戴着那条浅色鹅卵石项链,花坛也从不嫌弃它的绿色绒丝巾,酷暑还是寒冬都依偎。
成运珧不拘小节的席地而坐,边上有几棵看起来不太和睦的矮橘子树。
许银菱没有跟着并排坐下,他怕有虫子。
两人沉默了许久,成运珧先憋不住了。
“你知道那天我在门口听到什么了吗?”成运珧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我爸出轨了。”
“他怎么可能出轨啊,一定是误会吧。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许银菱知道成运珧状态低迷,但从未往这方面猜想过。
“但是后来我妈又说,说她亲眼看到他们在…”成运珧坐着,没有依靠。他只能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膝盖窝下余坠的校裤,然后把脑袋埋进膝盖,“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许银菱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了他的脸。
泪渍没有被布料全部吸走,麻木地躺在成运珧的脸上,眼睛眨了几下,好看的睫毛刷着下眼睑,有一种坚毅又脆弱的感觉。
许银菱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用温热的手心去笨拙地擦拭成运珧的眼泪,然后等待眼泪在手心自己蒸发。
成运珧心中的线被这个举动彻底割断,他把脸蹭进许银菱的手心,伸出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使得面庞与手心的皮肤彻底没有可以喘息的地方。
像是在索取,又像是在发泄。
他哽咽着说:“暑假他还和我约好,过年的时候一起去爬雪山。”
许银菱皱了皱眉,心也跟着拧了拧,像被用力绑了防水胶布的水龙头。
成运珧不敢哭出声音来。
那强忍着的,变了调的字句像一颗又一颗冰雹一样砸进许银菱风和日丽的心田。
一瞬间的冬天冷得让两人都快要窒息。
许银菱慢慢蹲了下来,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将成运珧虚抱进怀里,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眼泪洗不掉命运,但可以冲走悲伤。”
“没事的,这里没人规定你不可以哭。”
成运珧松开许银菱那只被他绑架着的手后仍旧没有放过唯一的稻草,用力地回抱住了许银菱,撞的许银菱坐到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他把脑袋埋进许银菱的颈窝,发出一声又一声微弱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抽泣。
许银菱闭了闭眼,试图把因情绪感染到的眼泪憋回去,他很容易共情,却不爱管闲事。但又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成运珧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对不起,”成运珧缓了缓,但声音仍旧抽噎着,“对不起。”
许银菱没有转过去看他,盲抬起手胡乱地在他的脸上擦了擦,又说:“没事的,都说了没事的。”
成运珧起身,带着点鼻音说:“太难看了,两个大男人这样也太难看了。”
“哭鼻子的小花猫明明只有一只。”许银菱扭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水渍,“回家吧,待会学校关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中的学生们渐渐都穿起了羽绒服款的校服。有些女生甚至还在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大码羽绒服,又是围巾又是手套的。
冬天骑车是成运珧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冷冽的寒风锥在他的手上,又冷又痛。
之前的旧手套好像又小了,奶奶又用自己赚的零钱给他买了副新的,手背处还有两只可爱的棕色小熊,完全把他当孩子看。
母亲又去了趟金禾,找到父亲后立马离了婚。
父亲没有多解释一句。只说每月都会给母亲打钱,让她帮忙照顾奶奶和自己,等毕业了他再来接两人去金禾。
事情轻而易举的就被解决了。
新年的氛围越来越浓厚,期末考也就近在眼前,高中的时光弹指一挥间又结束了六分之一。
考试周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学校规定早放一小时。看着挂着墙壁上一分一秒移动的钟,有人急不可耐地准备回家,有人却希望时间能够再慢些就好了。
但无论如何,指针永远会规规矩矩地走完每一圈,不会因为谁的留恋又或是谁的急迫而破例。
Kenny G的《Going Home》又响起,但同学们的目光突然都被窗外的烟火吸引过去。
他们的走廊正对着飞速发现的隐川北部,高楼大厦的骨架在紫黑混杂的绫罗绸缎里。
绚丽又斑斓的烟花抹开大家的整片视野,没有一个人迈步离开教室,大家拥挤在窗户口看着短暂的烟火。
许银菱被成运珧和刘佳燃一同压在下面,动都动不了。
“我去,你说我毕业了去那创业是不是得发呀?”刘佳燃望着远处说到。
成运珧揉了把刘佳燃的头发表示肯定:“我以后也要留在隐川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刘佳燃捣了捣许银菱问:“角角你怎么想的?”
许银菱看着炸开的烟花出神,他只想过离开隐川,没想过去哪儿。
或许去荒无人烟的沙漠,又或许去风光旖旎的湖泊。
反正不会只停留在一处。
“啊?我想当导游。”
他胡乱说了一嘴,刘佳燃却一副认真的样子,微笑着说:“那我就创个旅行社。”
张焦春坐在讲台上,通过打开的门和窗的缝隙看着这难得的风景,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穿着白衬衫,只不过外面套了毛衣背心和茶色羽绒服,衬得人更加年轻水润。
应洽没有过去挤热闹,在位置上写完张焦春给他的最后一张练习卷后又拿过许银菱放在桌角的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端端正正的字后折叠了三次放在对折的试卷里,轻轻放在张焦春面前。
烟花只不过几十秒的事情,大家把自己的青春记忆碎片收入囊中后又马不停蹄赴往下一个明天。
张焦春待同学们都走后,打开了应洽的那张卷子。
字迹工整清晰,卷面整洁又舒适。
紧接着蓝色的便利贴被一层一层的打开,像是一颗深邃又梦幻的海洋之心。
上面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会很想你。
张焦春的背靠在黑板上,教室里的灯火只剩讲台一盏,他的脸好像被照出了一丝红晕,但又转瞬即逝。
就着这灯火,张焦春从讲台上的笔筒里抽出一只出墨断断续续的红笔,立马改完了应洽的卷子,然后又在便利贴上写下:
我也会很想你,不要和别人说哦。
价值不菲的海洋之心被塞回陈旧廉价的课桌,但少年的心仍自愿锁进名为喜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