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之北》陈归鱼

62、广场表白是演戏

　　姜吾带着宋刚一行进了餐馆后，点了四五个精致小菜，又叫了几瓶啤酒，他们高强度工作了四五个小时，很快就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桌上的饭菜，除了端起酒杯招呼喝酒，整个过程中几乎没人说话。

　　明雪初吃完了饭说自己太累了，想要早点回去睡觉，跟姜吾和宋刚他们打过招呼就准备走，姜吾也站起身来，招呼大家离开。这时宋刚道：“姜哥，咱们兄弟几个再坐一会儿，好久没见了，我们聊聊天吧。”明雪初也赶紧说道：“你们分开这么久，今天又重聚了，好好聚一下，我先回，明天事情还多，我扛不住了，需要早点回去养精蓄锐，你们不用管我。”说完和大家笑着挥手，然后离开了。

　　宋刚的脸已经略微有些发红，他把面前的小半瓶啤酒倒在了杯子里，端起酒杯对姜吾说道：“姜哥，之前我带着他们离社，这事是我狭隘了。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心里蛮不好受的，其实我计较那么多有什么必要呢，我知道你和初姐早就有感情，今天看着你们忙起来了，我们还是要回来出自己的一份力。”

　　姜吾这时也端起了酒杯，他舒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这件事我也一直挂怀着的，今天看到你们都回来了，还干地那么卖力，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其实知道你宋刚从来都不是一个狭隘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俺们终究还是要坐在一起喝酒，只是这个时候比我想象地来得还要快。”

　　两个人干了满满一杯酒，姜吾给宋刚递了一支烟，宋刚接了，姜吾打燃了打火机，宋刚双手捂着点燃了嘴里的烟。宋刚从来都不抽烟的，但是今天姜吾递的这支宋刚接了，但是他只抽了一口就开始剧烈咳嗽，所以他只好又赶紧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

　　“姜哥，我们现在再回社，还……行不？”宋刚问得有些游移。

　　姜吾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缓缓说道：“你们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离社申请就是一张纸，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事情一起干了，你们依然是演讲社的成员啊，我们私人之间的那点小插曲，算不了什么。我其实最不喜欢让友谊在男女之情的影响下变了味道，但是这世上毕竟俗人居多，谁也不能免俗。大家今天能回来，我感谢大家。”姜吾说着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我们共同喝一杯吧，欢迎大家回来。还有一个周就要举办三校联合的演讲大赛了，你们现在准备还来得及，我希望大家都能拿名次，多给咱们这个新社团挣点荣誉，也给自己挣点技能分。”

　　邵桐说道：“稿子我们都准备好了，这几天都在练呢，我们虽然离社了，但是技能可都没有荒废啊。”

　　大家一起干了手里的酒，都掏出稿子来给姜吾看，姜吾就在饭桌上给大家审稿，于是一个饭局，最终成了审稿大会，最后还是餐馆老板要打烊了，把他们赶了出来。

　　姜吾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心里畅快，感觉浑身轻松，甚至哼起了他好久都不曾哼的歌。男孩子就是这样，根本没什么过不去的仇怨，只要大家都摆正心态，真心交流，把问题说开，没什么误会化解不了。

　　这条回宿舍的小路，一年前姜吾刚来的时候，林荫蔽日，十分阴凉，看到很多学姐提着洗浴篮子，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坐在树下，曾让姜吾心猿意马，直咽口水，现在正值深冬，路旁的树木都已掉完了叶子，光秃秃的，树下也没有人停留。姜吾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又点起了一支烟。
　　姜吾回顾着这一年多的经历，一切仿佛做梦。他真觉得也许自己下一步迈出脚的时候一脚踏空，身体一哆嗦，猛然醒来，自己还在梓邑中学的宿舍里，闹钟的指针正指着6:00，同学们都端着洗脸盆开往洗漱间走，他也得赶紧起来洗漱去上早自习，不然就要迟到了。

　　他的三观被人颠覆过，他的尊严被人践踏过，他的价值观崩塌过，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被现实揉碎了然后又拼接起来的人，那些拼接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那颗心已经不再蹦跳，慢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不对，不能说平静，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沉静，那颗青春火热的心在遇到现实的不美好之后，慢慢接受了这种不美好，慢慢往下沉，速度越来越慢，就像往水里扔了一块干木头，当木头逐渐吸水之后，慢慢悬浮在了水中。

　　宋刚的归来，让姜吾看到了一个人的正直和坦荡，这让姜吾又看到些许美好，看到人性的闪光点。这原本不是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是对姜吾的触动却是很大的。有些情感他没办法在宋刚面前表露出来，毕竟男孩子不能太感性，不然显得有些娘。所以，他选择一个人在黑夜里静静地坐着，享受这个世界难得的馈赠。

　　………………

　　饭局结束后，宋刚也没有直接回宿舍，他不是和姜吾一样坐在黑暗里冥想，而是去了月牙湖。宋刚到月牙湖的时候，明雪初早就在那里等他了。

　　宋刚走近明雪初，叫了一声“初姐”，明雪初转身问道：“你们把话说开了？”

　　“说开了，姜哥毕竟是个坦荡的人，这点小误会，他自然不会太过斤斤计较。”

　　“你们重新回到社团了吗？他没有说点什么？”明雪初追问着，似乎是期待宋刚告诉他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姜哥说我们下午去帮忙了，就算是归社了，之前那点事，人家根本就没怎么计较嘛！”

　　“哈哈哈哈，那是他心里对你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愧疚。”明雪初笑着说道。

　　“难道初姐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宋刚的语气变得稍稍沉重了一些，这让明雪初略微感到有些诧异。

　　“愧疚？你是说我对你还是我对姜吾？”

　　“当然是对姜哥，我们这样合起伙来欺骗他，我觉得有点不好。”宋刚说完，眼睛看向了池中衰败的荷叶，不再看明雪初。

　　“我喜欢他，只不过我追求他的方式有点……如果我们不演那样一场戏，我和他可能现在还是暧昧状态，我们只是推了他一把，这有什么错么？”明雪初有些不忿。

　　“你喜欢姜哥没有错，但是今晚我和姜哥聊了之后，我觉得我们错了。”

　　“哪里错了，善意的谎言算谎言吗？”明雪初反问道。

　　“善意的谎言算不算谎言我不知道，但是今晚从姜哥的言辞中我能感受到他对我这种主动说开误会的坦荡行为的看重，但是他却不知道我这种坦荡又是一个新的谎言。如果有一天姜哥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那他得有多失望。我觉得我和姜哥是同一类人，我们不会计较生活中的一些事，即使有些事情本身对我们是一种伤害也可以不计较，但是前提是这件事得是真的，得坦诚。”

　　“好吧，我说不过你。是不是多读了几本书的人都是这样的死脑筋啊？男女谈恋爱，多多少少都得有些谎言吧，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感情的调味剂吗？如果爱情的头上还必须要悬上一把道德的剑，那这爱情还有多少乐趣？”

　　“不是爱情的头上要悬一把道德的剑，是所有的事情头上都得悬一把道德的剑。爱情应该是这世上至纯至美的东西，它本就是道德的最高体现，动之于情，发乎于心……”

　　“停！”明雪初打断了宋刚的话，“大晚上吹着冷风争这些有什么意思，你叫我在这等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不会就是让我听你讲道理吧！”

　　“当然不是，”宋刚说道，“叫你出来，我只是想说后面我再不会对姜哥说任何谎言，这件事到今天算结束了，并且，我希望你能找合适的机会，向姜哥坦白，有些谎言的确是爱情的调味剂，我希望这件事真的能成你们爱情的调味剂，而不是成为导火索。”宋刚说完就转身走了。

　　明雪初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嘀咕道：“这家伙怎么这么轴呢！简直就是直男么！”然后她也悻悻地往回走。

　　姜吾如果能听到宋刚对明雪初说的这一番话，他当比刚才更加欣慰，只可惜，这一番话，宋刚是永远也不可能向姜吾说的。这世上就是有一类人，虽然交情并不深，但是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面也能了解对方，就像宋刚对姜吾。这些共鸣的东西，一是来自他们作为男孩子共同的坦荡和大气，二是来自他们读过的共同的书，从经典之中涵养出的那份纯粹。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可能就是这样的缘故，因为君子之间有精神上的共鸣，无需现实的利益来维系关系。而这样的关系，这世上有太多人是明白不了的，他们在乎的是利益，是“得到”，而忘记了真正的“得到”不光是得到这歌结果，还有得到的过程。

　　………………

　　元旦的三校联合演讲赛如期而至，大赛的地点在帝工大图书馆一楼的大会议室，该会议室能同时容纳500人，如果不是校级的活动，是绝不可能批给一般社团用的。

　　会场布置得很大气，红毯从大会议室的门口一直铺到T形广场上，红毯两边摆满了大赛赞助商的广告牌。会议室主席台后的背景红绸上，拉上了大赛的主题横幅——“章台三校‘世界因感动而美好’联合演讲大赛”。横幅下面是章台三校各个演讲社的会徽。

　　姜吾和明雪初担任主持。姜吾身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没有过多修饰，只是仔细打理了一下头发。明雪初穿了一身红色抹胸礼服，脚上蹬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顿时显得高挑了不少。

　　演讲赛还没开始的时候，姜吾一直盯着明雪初看，明雪初觉得有点怪怪的，就问姜吾，姜吾凑近明雪初的耳朵说：“这个礼服很有型，你终于不是飞机场了。”明雪初先是斜眼瞪着姜吾，然后她也凑近对姜吾说：“其实我也感觉怪怪的。”

　　“什么？”姜吾问道。

　　“就是……”

　　“哎呦。”姜吾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明雪初狠狠给了姜吾一拳。

　　听到姜吾的叫声，负责化妆的两个女生赶紧过来看，明雪初说：“没什么事，他肚子疼，估计要去厕所吧。”

　　“你也太狠了吧！”姜吾对明雪初喊道。

　　“让你嘴欠。”

　　姜吾见两个女生走了，说道：“你可是我女朋友耶，我还不能……说句实话啊。”

　　“不可以，我还……没长大，我还小。”

　　姜吾本来想笑的，但是他知道他要是这个时候笑了，估计肚子上还要挨一下，所以只好忍着。

　　其实姜吾也没有说错，明雪初长得小巧玲珑，属于细瘦一类，胸脯自然跟身形相配，姜吾本来是想打趣一下明雪初，没想到明雪初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女孩子对于自己的胸脯大小超出了人们想象的在意，所以说女孩子是“飞机场”，后果一定很严重，哪怕说这话的人是自己的男朋友，也不可手下留情。

　　会场上来了很多人，500人的会场已经坐不下了，好多人都站在后门的空处。第一排坐着帝工大校团委主席，帝科大人文学院副院长，帝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张先生，医科大的学生会主席，以及帝科大和医科大演讲协会的会长，他们是这场大赛的评委。

　　大赛开始了，主持人隆重出场，在经过了主持人激情的开场白之后，场上想起了排山倒海的掌声。姜吾看见第四排中间的显眼位置，坐着贺诗昕，杨丹君，黄识夏，黄识夏正握拳给姜吾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姜吾由于是主持人，需要注意台上的仪态，所以没有办法回应他们。按道理，那个位置应该坐着四个人，但是袁培培是不会来的，这不禁让姜吾有些黯然。最右边的第三排，是明雪初的舍友，她们在座位上欢呼，急于向明雪初表明她们正在台下看她，可是明雪初也要注意仪态，也没有回应她的朋友们。

　　演讲赛的流程很简单，开场之后参赛选手一个一个上去演讲，主持人并不用每次都站到舞台中央去报幕，除了中间需要为大赛的赞助商打广告专门设计的几个环节以外，其他的时候主持人只需要在下一个选手上台前，站在旁边角落里简单介绍参赛选手就可以了。

　　大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场上的气氛持续高涨，可就在宋刚在上台前，他却专门从墙边挪到姜吾旁边，悄声对他说：“姜哥，你报幕的时候把我之前的演讲主题改一下，改成《我想说一声抱歉》。”

　　姜吾很诧异：“临阵换主题，你有把握吗？”

　　宋刚道：“没有，但是我想讲点心里话，将来也许没有这样的表达机会了。”

　　姜吾没有多说什么，演讲的时候想要表达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报幕的时候只需要换个主题就可以了，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当前面那个选手下台的时候，姜吾举着麦克风在边上报幕道：“请大家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张XX同学为我们分享了他的感动……其实，有些感动，不光带着感恩，也许，也带着歉意，有些没有及时说出来的话，有些没有及时表达的情感，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也会酝酿出一朵奇异的花朵，让我们在纷繁的生活里，一直牵动着我们的心。下面，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宋刚同学，他今天演讲的主题是《我想说一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