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序》月上尺素

6、重逢

　　醒来时，身旁是软香玉枕，但我却枕在一个宽厚的胸膛之中，香气令人感到熟悉，一时间竟不想动弹。

　　“醒了？”容香见怀中之人——也就是我终于有了动静，赶忙将我扶了起来，眸中倦容难以遮掩他的喜悦，“阿蓿，你终于醒了。”

　　“容城？”我此刻的头还有些晕，再次见到他，心底真切涌上一丝欢喜之情。

　　“那柳姿姿不是孤派去鹤仙苑的，她趁孤不在，与父皇一道……罢了，旁的不说了，只要你平安就好。”他伸手揽住我，将我的头轻轻压在他的胸前，下巴顶着我的头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你该信孤，断不会娶旁人。”

　　心底的那一丝喜悦慢慢变成了一种更舒适的爽快，但我面上仍是波澜不惊，万世不关己的模样。

　　不得不说，我的确很沉迷于他的怀抱，虽然这个念头让我很是苦恼，容城不能随我回元清殿，日后若是没有了这样的好怀抱，岂不更教人难过。

　　“殿下自重。”我推开他，“我知殿下对我怀有愧疚之心，但经家中之事后，我便生了此生不嫁人的念头。留在殿下身边，是因为殿下许我我想要的日子，现在想来，的确是我的不对竟让殿下生了要娶我护我的念头，西南郡主说得不错，殿下应当以国事为先，断不能因为我断送自己的前程。”

　　我极少与容城说这么长的话，他默默盯着我，眼神就如当日要防我自戕时一般。

　　“我堂堂七尺男儿，一国太子，如果要借助女人成事，岂不成了笑话？”

　　他握紧我的手。

　　“此前我只当你七情未开，万事不入眼，如今才知你爱我之深切。”他的眸中光亮如星光闪烁，“你事事为我着想，只静静在我身侧，不求名分。阿蓿，我要娶你从来就不是因为愧疚，而是我当真心悦于你。”

　　心悦于我？我瞪大了双眼，满是疑惑。

　　他说。

　　“当日我回鹤仙苑，见你不在，真的害怕再也见不找你。”

　　“这一月我日日不敢闭眼，担心你出了事，每每想起就如剜心一般。”

　　“隐山中有烛火之气，我一面不愿你在这，一面又担心你真在这。想着这个地方阴森至此，你一个弱小的身躯如何受得了，可除了这没有找过，其他都放都不见你的踪迹。我如今只庆幸我来了，可算是找回了你。”

　　“大夫说若是我晚来半刻，你就再回天乏术了。”

　　他顿了顿，问。

　　“阿蓿，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好。”我的思绪像是被他迷住了一般，像鬼附身了一样，不知不觉又答应了他。

　　天，黑白无常怎么办事效率如此低下，就差那半刻不提前来，不然我本来已经回了元清殿了。

　　“但是我不嫁你。”我坚持道，“不离开，但也不嫁。”

　　容香的手用力攒紧，他压抑着自己的不满，将我拉过来狠狠抱着，像是要将我揉碎在他怀中似的，一字一顿地说：“如你所愿。”

　　回到东宫时，门口聚集了许多人。

　　除了西南郡主柳姿姿，其余的我一个都不识得。

　　柳姿姿见了我，如同见了仇敌，她眼里含着泪和火气，拉扯着他身旁年长许多的老头衣袖，似乎是在怂恿他出去说句话。

　　那老头看了我一眼，又看见容城一脸不悦，本不想上前，却拗不过柳姿姿的苦苦哀求。

　　“殿下，不日前陛下为太子殿下和小女赐婚，已是下了聘，换了庚帖的。如今殿下要悔婚，着实是寒了我们西南一众的心，还望殿下收回悔婚之论，不要……”

　　那老头又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切不要，因小失大。”

　　果真是仗着自己如今势头正盛，连这样的话也敢说。

　　容城不恼，只冷声说：“西南王，待我将元蓿送回去再议。”

　　说着，他便牵着我的手，在众人面前引着我回了鹤仙苑。

　　“西南兵马强，若是生了反意……”

　　“那就正好。”容城打断了我的话，看向我的眼中多了许多柔情，浅浅一笑道，“你不必想这些，都交给我。”

　　我点点头。

　　“鹤仙苑还如从前一般，我去去就回。”

　　“殿下。”我叫住他。

　　容城驻足，静待着我的话。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笑了笑道：“无事，只是再见到殿下至今还同在梦中一般，有些不真切。”

　　见我入了房间，才放心出了门。

　　我不知容城是怎样抗旨拒婚的，只知最后他和西南郡主的婚约终是作废了，来鹤仙苑中的人从来不主动言语，但在那之后，我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畏惧和不喜，虽是隐隐的，浅浅的，可还是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我心想这可能是为了他们主子鸣不平，想来也是在为了容城好，所以我从来就不怪她们。

　　容城的观察力比我敏锐许多，一日午后，他严肃地坐在我对侧，问我：“今日那些宫人又给你脸色看了？”

　　我傻傻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不算不算，多大的事，还劳你动气杖刑。”

　　他拉起我的手，柔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配贴身的宫人吗？”

　　“因为我说不喜别离，宫中之人从无什么长久之说。”

　　我记得珏歌从前跟我说的许多宫中轶事，说是在她身边侍奉之人多有杂念，一会儿这个爬上这个皇子的床，一会儿那个成了皇上一时的宠妾，又或者犯了事，被逐出了宫门，总之难有能长久陪着她的人。

　　“阿蓿不常言语，外人说你性子寡淡，孤却以为你心思细腻，洞悉人心。可长久以往，你的身边没有人，总会招致不少非议。”他挥手，两个武婢打扮的女子从门外上前来。

　　恭敬地跪在我的面前。

　　“奴婢青璃。”

　　“女婢绿柳。”

　　她们二人向我行了礼，道：“拜见姑娘。”

　　容城指着眼前二人，说：“这两个人是孤精心选的，日后便贴身跟着你，若你不愿意整日见她们，便叫她们隐在一旁。”

　　就在这时，容城身边的侍卫白龙疾步走了进来，看来是有十分急切之事，平日里他守在鹤仙苑的门口，极少进门。

　　“殿下。”他见我在，欲言又止。

　　容城挥手，示意他接着说。

　　“昊都的探子回报，当地出现了不明杀人案件，已经死伤了十余人，现下人心惶惶，都想要逃离昊都，渊城接收了不少百姓，臣担心若是放任其发展，恐对渊城带来危机。”

　　“孤知道了，午后启程，去往昊都。”

　　昊都在渊城的南边，毗邻之城，此前我离开东宫往南走时，也曾到过那个地方。说起来，昊都所在之地旧时有一个极会酿酒的陈家，酿出来的酒一口入喉叫人不禁回味，两口入喉如痴如醉，若是再喝多些，就有脚踩棉云，御剑而行的恣意潇洒。

　　此前被怨灵所困，我都没有多少时间去寻这一家，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从前在的那个地方了。

　　一想到陈家的酒，我的口水就生了不少，怕容城发现我的一样，赶忙咽了几口。

　　“你想去昊都？”容城不愧是心细如发，只一眼就看出我心中所想。

　　午后，我随着容城的车辇一同出了城，青璃和绿柳就跟在周遭，只有在车马稍作停歇下车行一两步时，我才能远远见到她们，果然是……隐卫。

　　自容城抗婚后，渊城宫中就鲜有传召入宫的指令，我偶尔听王麻子说起这件事，他悄悄告诉我，容城犟起来，就是渊国天子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将这个宝贝儿子斩了，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现在天子怒气未消，便不想见他。

　　这样一时的疏远，就让外臣有了可趁之机，如今朝堂之中弹劾太子的奏折越来越多，二皇子的名号愈发响亮。

　　容城毫不在意，他每日仍是处理着大小事情，该上报上报，该处理处理，好在天子从来没有要废太子的心思，毕竟容城的能力不容小觑。

　　“如今殿下在朝堂的日子不好过，为何还要巴巴地往外跑，不去解释一下呢？”我看着容城批阅了一个下午的奏折，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若是不让陛下知道，如何能彰显我们殿下的英明神武，若殿下因这些折子使得如星星般好看的眼睛处生了皱纹，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容城一向喜爱听我夸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拉着我的手让我靠在他的肩上。

　　“可是坐车累了？”

　　我赶忙挪挪我的脑袋，靠着他的肩窝里，轻轻摇头。

　　“只是担心你累了。”

　　“你看。”他一手环着我的身子，一边打开了一本奏章。

　　已有皇上的签印。

　　“这奏折都是父皇每日辰时送到东宫的，未批阅，但已经签了天子印，你可知为何？”

　　这是皇上对容城毫无保留的信任，怪不得他压根不理会朝堂上二皇子派系的人蹦跶，从始至终渊城太子以及未来渊国君主的位置绝不会旁落。

　　“怪不得殿下如此，原是有恃无恐。”我抬头看着容城，这小少年模样真真是越发俊美，气宇不凡，剑眉虎眼，身躯魁伟，颜如冠玉。

　　“好看？”

　　看了好一会儿，乍一听他问我，便脱口而出：“好看。”

　　“肤浅，不过……”他的眼睛又开始闪烁着一丝教人难以抗拒的幽光，满带笑意问向我，“既然喜欢，为何不嫁。”

　　差点儿……又让我动摇了。

　　我抿唇笑着，抵着他的胸膛坐正，将一本奏折递给他，道：“殿下还是须以国事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