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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超度亡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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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容城有许久没有来鹤仙苑。
我隐约听来送膳食的宫人说太子殿下是出征了,厥国入侵掠夺了渊国边界的好几座城池。
除此之外,再没有关于他的消息,而不小心告诉我这件事的人自此没有出现在鹤仙苑中。
容城说不再让我见血腥杀戮,乃至于与之相关的一星半点都不再让我听见,可真是个细心的人。
起初我还是在鹤仙苑安稳自在,夜里等宫人们都出去了,便开始饮酒,一喝起来就是昏天黑地,一醉方休。
醉了之后,那些亡魂出现的中间,还出现了容香的脸,他那张没得不可方物的脸皱着眉,一脸担忧地望着我,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了,我也得好好过日子,不能存寻死的念头。
“好,看在这好酒的份上,干!”我对着半空中的那轮皎洁月亮,在我昏沉的意识里,那是容香的样子,举起了手中的杯盏——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会做到。
半年转瞬过去,鹤仙苑仍是铁打的元蓿,流水的宫人。
今日倒是有些不同,鹤仙苑中来了一个女子,身后跟着十余侍女,自称是西南城城主之女。
“吾乃西南城城主之女柳姿姿,太子殿下此次出征告捷,我们西南城出了不少力气,皇上允了我与太子的婚事,日后我就是这东宫的女主人了。”
“告捷?”我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了地,欣喜道,“太好了。”
“你高兴什么。”柳姿姿一甩衣袖,高傲地立于鹤仙苑中央,细细看了看,随之不满道,“太子大捷之事全城还有谁人不知,我今日同你讲的重点可不是这个,殿下再有几日就回来了,我既是东宫未来的主人,自要先清理门户,你赶紧从东宫搬走。”
“郡主,她……”后面瑟缩跟着她进来的宫人似是觉得有些不妥,但是也不知哪儿不妥,便不再出声。
“不过是殿下养在宫中的女人,没名没分没脸没皮,本郡主还能容她与我共事一夫不成?”
鹤仙楼没有固定的宫人,没有我贴身的侍婢,这些人可能来过那么几次,但是他们对待我的存在也一向是恭敬但并不忠诚,毕竟跟只见一两面的人谈何忠心,所以柳姿姿这么一说,他们便都低下了头。
我不满眼前之人高傲的态度,但看着看着,却觉得身边并没有相识之人,便失了言语的念头。
当夜,我收了几件衣裳,悄悄将珏歌此前给我的珠宝首饰从我十年前栽种的一颗桃树下挖了出来,趁夜离开了东宫。
在市井中晃荡一日,我便知道了此次两军交战的大概,原来半年前厥国之人在西南方跟渊国开了战,本来已经有长驱直入渊国都城的气势,但太子联合一众兵将,巧用兵法,出奇制胜,将厥国打退回去不说,还夺了十座城池,此番厥国大受挫折,短期内定是不敢再犯了。
“厥国大国师可有参战?”我好奇地问在茶楼里讲着这些故事的人,按理说他能操控妖灵,战力不弱,不应该会被打成这个样子。
“那国师自十余年前起就闭关了,近些年也没有出现过,如今连厥国之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呢。”
我虽对那沈国师的控灵之术十分好奇,但也不好多问,待日后我回了仙界,再去跟太白老仙说一声,让他去凡间看看这灵异之力的来源,保不齐又是哪个妖魔在人间作祟。
一路往南走,走了不过半月,便被夜里入梦的怨灵们扰得不胜其烦。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也不能替你们杀了温剑灵,你们若再不放下怨念,迟早成了怨鬼,被冥王知道了,就要将你们打得魂飞魄散的,日后再没有往生的机会了。”我抓着其中一个小鬼,“你之前还跟我说你想吃你娘做的馒头,若是进了轮回说不定来世还有机会,不要执迷不悟了。”
他瑟缩一退,想了半天摇摇头,一副可怜的模样。
罢了罢了,我放弃了恐吓他们的想法,奈何怨灵的数量太多,我实在是招架不住,总不能让我日日不睡觉,精力消殆而亡吧,于是我决定回去他们身陨的地方,也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都给他们超度了去。
再经过渊城时,就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回宫的消息。
我戴着面纱,从东宫门外经过,驻足半日,好几次都有跨进门的念头,也不知自己是被迷了心窍还是如何,总想再见见他那张好看的脸。
罢了,再见又如何。
虽说不道别就走不是我的作风,但是一想到柳姿姿那张脸,心里就说不上的生气,想来她如今已经拆了鹤仙苑,在里头与容城你侬我侬,琴瑟和鸣。
我想,我心底生出的那一丝烦闷,只是因为容城本答应了我不再与我分别,却大半年没有音信,然后叫旁人以这般高傲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自称他的未来夫人。
一想到这,我转身离开东宫,再次踏上了自己的路,虽没有在当今渊城逛过,但凡间的大小巷道我都一一走过,心里大致有个方位。
于是我花了一日时间在渊城极偏僻的店铺里租了架车马,再雇了个车夫,叫他将我买的满满一车烛火纸钱先送到了城外的山脚下,而后担心引人注目让人起了歹心,所以我一路悄然策马跟在车马后面,确认无人跟着后,再躲在一处看那车夫将车马驶到我指定的地方并离开半日有余后,我才出现驾车朝着隐山中行去。
在山中弯弯绕绕五六日,每每不知改往何处走时,总会有一两根树枝在分岔路口的一条道中掉下来,似乎是在告诉我要往这儿去。
“行,等我超度了你们,若再入我的梦,我就把你们都打散。”
我向着前方恐吓,一颗颗树晃着树干,微微落下了几片树叶。
经过一个转角,一个巨大的山坑出现在眼前。
万人坑。
上面已经掩埋了不少泥土,仍有浓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一阵晕眩,万人惨死,虽已过了十余年尸骨已然不见多少,但这滔天的血气,还是让人难受。
我的骨子里对于这样的血腥气十分抵触,于是我吐得昏天黑地,等我将这几日吃进肚的干粮都吐得差不多后,才在地上铺了块黄毯,先是好生歇息了一下,然后才在上面简单摆了个祭台。
慢慢地,我的鼻腔逐渐适应了血腥气,也就在这时我嗅到了一丝异味——魔气。
“难道他们不能往生,是被魔气压制了?”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决意往山坑中间走去。
六万年前天帝一统三界之时,最大的敌手就是魔界的魔尊驭天,他生性残虐,嗜血无情,天帝与其大战时,令三界差点遭了覆灭之灾,好在最后天帝还是成功将其封印,而后又寻了法子将其诛杀,永世不得超生。
自那之后,魔界隐匿起来,魔界之人再没有出现过。
如今在凡间发现魔气的踪迹,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细细在万人坑中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团黑气。
“以怨灵为食,怪不得他们不能往生,真是恶毒。”我狠狠踢了那团黑气一脚,它现下还只是一团不成形的魔气,没有什么力量,被我踢了慌忙往旁躲了躲,看起来还有些怕我。
“你这鬼东西赶紧离开这,不然我用净魔珠将你这十余年炼出的魔气全都化解。”这倒还真不是唬它,我素来不喜魔族,之前在魔界没少吃苦头,所以即便是没有法力,也会随身带着一颗净魔珠。
魔气上蹿下跳,很是不满,但是它感受到了我身上的净魔珠的力量,离得远远地不敢靠近。
“小东西,还不赶快滚,你奶奶我要给他们超度,若让我发现你阻了任何一个人的轮回之道,定让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它虽不舍放过这成堆的食物,却还是被我逼得慢慢消失了。
魔气的出现定不是偶然,又是哪个心怀不轨的狗东西想要借此大做文章,等我回了九重天定要再来好好纠察一番。
待处理完这件事,天也暗了下来,我回了马车里,搬了许多的纸钱出来。
“我只是来凡间度假,你们受了我的纸钱香火,就速速去投胎,别扰了本仙饮酒作乐的兴致。”
我跪坐在地上,在夜里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念着超度的经文。
如此七日后,我感觉周遭的怨气带来的压力已经消失,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睡意,席卷而来,让我的眼睛睁不开,晕了过去。
梦里,没有了那堆亡灵,只剩下空寂。
从远处飘来了一个影子,他跪在我的前头,重重给我磕了三个头。
“多谢姑娘,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兄弟们都走了,托我来给姑娘磕头。”我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一个少年,身着渊国士兵军甲,脸上留着血痕,胸口破了一个洞,看来是穿心而死。
“去吧。”
他点点头,起身了又跪了下来,说:“姑娘大恩,我们帝师军万人无以为报,唯愿姑娘能得所爱,获永世安康。”
话音刚落,我的心尖猛地抽了一下,这是往生誓。
他们用了往后三世的苦难人生,来给我下了一个往生誓,佑我能得我所爱,获永世安康。
“不要,我不用……”我想追上他,我是神仙,在我身上用往生誓真是太不值当。
可那少年缔结完誓约后,便消失在我的梦境中,再也不见。
许是,已经去迎接他的第一世苦难了。
眼中有一丝泪落下,不知是落在了梦里,还是在真实的世界中,有一张温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庞,替我轻轻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