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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渊国储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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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城储宫,鹤仙苑。
我在这已经住了八年。
为了给我一个平静的好日子,容城在储宫边界划出了一大片地,署名为鹤仙苑,内无常居宫人,但流水的宫人门在我晨起时便会出现,为我梳妆,带我在苑中赏花划船,午膳想着法子为我做好的吃食。午后,容城便会来苑中陪我,偶尔便会让王麻子来苑中说书。
后来我才知王麻子也是渊国人,入厥国也是为了探查敌情,且鹤仙楼在厥城极有名气,来钱十分快,一直是容城的钱袋子。厥城布防图事件后,王麻子在容城的帮助下回了渊国,被封为护国大夫,除了他赚钱的本领外,更厉害的还是那张会讲故事的嘴,他说的诡奇的故事层出不穷,但再多的故事里都不包含厥国发生的故事了。
在鹤仙苑中,下棋也好,听书也罢,容城起初是稍显刻意的陪伴,后来也习惯了我在身边,无论是看奏折还是读书,他总是让我在身边,虽我从未见过奏折中的内容,但从他偶尔蹙起的眉,偶尔压抑的怒火中,我能大约知道渊国的局势并不太好,但他不曾与我提起任何的不悦之事。
我活了这么久,虽常年无人相伴,开化较晚,但偶尔还是能揣测人心,在容城心中烦闷之时,我便会将王麻子讲给我听的事情换个简短轻松的方式,讲给容城听,或者是将我在书中发现的有趣的事也同他分享一番,为他派遣一二。
是以,我能感觉容城对待我的态度从最初的的责任感使然,到后期变成了习惯而来,也总是陪我用过晚膳后才走。夜里他虽不在,但夜里经常遣人送来不重样的食盒和民间书籍,日子倒是十分有趣。
既然我已答应了他,便不再想着死,再说了有这么张好看的脸在我眼前晃,乐趣十足,我哪还舍得撒手人寰。
八年的时间,容城的容貌愈发出众,身上逐渐有了成年男子有的英气,从身边的宫女们总偷摸多瞧他一两眼这种行为里,我知道他的容貌并不是单我一人认可,确确实实是举世无双贵公子。
可夜里总是睡不安稳,睡着睡着,梦里就出现了元甄……也就是我爹的脸,他捏着我的脸,满眼是泪,我娘揽着我的两个兄长,娘和兄长以往十分恪守礼节,她们梦里不甘——明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可……于是曾经元府的大大小小都向我数落着我爹的不是,我爹此时沉默下来,在一旁叹着气。
还有,还有宋姨娘,她从袋子里变着法子给我拿出了许多我喜欢吃的酸果脯,耳边是她告诉我,蓿蓿,要是姨娘能再给你做个果子吃就好了。
再后来,还有一些人也进了我的梦。
这些散落的幽魂,带着怨念的游魂,逐渐忘却前尘往事,只有执念的冤魂,便就四处寻人入梦,期待着沉冤的那一日,我清醒时五感过人,但在梦里意识薄弱,更容易被入梦,所以这些冤魂便日日进我的梦,向我诉说他们的冤。
我逐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一切的源头——在我离开厥城往前约五年,渊城帝师军被厥国黑甲兵坑杀在厥渊交界的隐山中,一万名帝师军悄然死在山中,连尸骨都少有人收。
世人不知真相全貌,以为那次不过是短兵相接,死伤数人。
厥国用术法不敢张扬,渊城兵败憋着口气,也将事情压了下去。
黑甲兵中藏有修习术法之人,或者说不能是人,而是妖鬼。厥国国师温剑灵,以术士之法控制了妖鬼,以魅术引了渊国将军元真武,带着一万名士兵入了厥渊两国交界的云山中,也就是我此前与容城一同经过的那一片片山脉,但当时容城是绕过了那一片死人坑,所以我当时并不知道,但是梦里这些冤死的兵士们日日给我看的景色,却让我如同亲历一般见到了那惨绝之地。
元真武乃元甄的祖父,元甄自少时便被送至厥城,本来两国相安无事,他虽是细作的身份,但仍可以以满身的武学之能,在将军之位上过安稳一生。
但那一场不该存在的屠杀,那一场只因为温剑灵意欲试验他的控灵之术而谋划的屠杀,导致元甄失魂,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祖父,待恢复他意识时,那一万同胞,已然身残体破,血流成河,染红了云山的十座山头。
后来,忍受了五年似海的国仇家恨,日日受到心灵上折磨的我爹,终于结束了他的忍耐,等到了前来的容香,在偷了布防图后,为保布防图能安全入渊,舍弃一切将容城送了出城。
我心底被堵得慌的地方,一日一日被疏通了开来,但是夜里睡不着觉,又让我的身体渐渐开始虚弱起来。
这没有修为和法力的身体,真是让本仙举步维艰,若是我有法力,这些个小鬼怎么敢入我的梦,可若是不封起法力和修为,在这边徘徊的小仙们定然能发现我,到时候去天帝那儿参我一本说我私自下凡,保不齐又要罚我受天雷之刑。
于是我大多数时候都是白天睡觉,晚上能睁眼就睁眼,省的跟那些小鬼们掰扯。
眨眼就到了容城行冠礼的时日,前一日他一如往常来鹤仙苑,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郁闷,却不肯说是因何,我也是个心大的,便还是如往常一般。在他走时,我将我倾尽毕生所学的……手艺编织出的一个玉佩,送至他的手中。
“明日太子行冠礼,元蓿没有什么能送的,便用这一块玉做成玉佩,没有金丝银线还望太子不要嫌弃。”
“这玉……”他欲言又止,仍是收下了。
他走到门口,复又转过身来,抓着我的双肩,诚恳道:“阿蓿,不会再等很久的。”
我很是疑惑,问:“等什么?”
“娶你。”
他一本正经,我如临大敌,猛地推开他。
“我不愿。”
他比我更加疑惑,追着我问:“你不喜欢我?”
“那也不是。”我说,“可是喜欢你不一定就得嫁给你呀。”
长得好看的人,谁人不喜欢,可是若要嫁给他那是万万不能的。
一次我下凡间时贪嘴喝了孟婆的一碗汤,竟忘了自己的前尘往事,那次在人间的须臾几十年,也是嫁过人的,但是新婚当日我那短命的相公还没碰到我,就离奇暴毙,于是乎我在夫家被冠上了克夫的名讳,嫁人之后一顿饱饭没有就算了,别说是美酒,我连米酒都没有喝到过,过得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没多久我就一身病痛,孤苦而终了。
但下凡总会遇到这样的时候,所以当遇到这样的事情后,我先是能拖一时是一时,若是家里开明的便一世不嫁,横竖只是让外头的人说几句,不影响我的好日子,若是遇到家里顽固不化,非要我嫁人,我便逃,逃得远远地以鰥居妇人自居,虽不能用法力,但是普通的易容术还是得心应手,绝无人能认出来我来,用前半生偷偷攒下的本开个酒坊或是茶铺,也能逍遥快乐一生。
“我知道了。”容城的眼神和缓了下来,眉头松开,“你不必顾虑许多,只安心等着,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
说完,他揣着我的玉佩,脚程轻松走出了鹤仙苑。
他莫不是,误以为我送他玉佩,是提醒他自己属意他,要他尽早给我一个名分的……意思吧?
不不不,像我这样收着法力进入轮回在凡间投胎的神仙,若是跟凡人生子,会损耗我半生的修为和法力,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容城的及冠礼很是隆重,我坐在阁楼看着热闹的远处,在脑中描绘着现在的他现下英姿勃发的模样,转眼就见王麻子从门外领着一众宫人进来,抬着十大箱子。
见我坐在楼上,很是高兴地向我打着招呼。
王麻子原名叫王鹤书,长得并不难看,就是少年时脸上的几点麻子,被叫着叫着,这个名字就一直留了下来。自他回了渊城,封了大夫,在城中做起了老本行,涉猎更广,如今仍是容城的大钱袋子。
“今日太子及冠礼,外头都热闹成什么样了,独独元大姑娘不愿意凑热闹,在这鹤仙苑坐的扎扎实实。”
“王先生话中有意,太子殿下及冠,上有亲人家眷陪伴,下有渊城百姓瞻仰,哪有我的什么事。”
见我这般不在意,他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正经道:“昨日太子在朝堂之上说了要迎娶你为正妃的事,你猜怎么着?”
我给他端了盏茶,笑道:“还能怎么着,肯定不同意呗。”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太子根基未稳,里头还有几个藩王虎视眈眈,外头厥国的兵马摩拳擦掌,渊国内外堪忧,若按照情感来说,他娶我没有问题,毕竟元家也为渊国卖了命,舍了家。可若是从权势上来说,如今我虽是元家遗女,但是元家兵将和部落早就被屠杀殆尽了,我如今孑然一人,为太子的大业是做不出任何贡献了。
王麻子深深叹了口气,道:“我还怕你接受不了,没想到你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见我只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外头烟雾弥漫的爆竹之景,一点儿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但是,你就一点不想为自己争一争?”
“王先生脑中故事太多了,总觉得人活一世总要要有个翻天的经历才不枉活过一次,可争来争去的着实无什意思。”我看着他,一一给他算道,“就如先生之前讲的柳公子历经千辛万难成驸马爷的故事,争回来了又当如何,可结局多么凄惨。先生讲的许多人间情爱之事,大多都在成亲之时戛然而止,可后面多少烦忧之事再无人愿说了?”
王麻子见我各种歪理,很是不屑:“不对不对,太子不是这样的人。”
“再说了,你且细细听听我为你梳理,殿下一直认为是他亏欠了你们家,所以愿意一直护着你,如今是东宫无正妃,所以你在这还能享有一席之地,若是日后她人进了东宫,又或是太子成了未来陛下,如何能容你在殿下身边?”
“愧疚亏欠与心悦之意是不同的。”我摆摆手,“王先生别再劝了,就当我是个无脑的吧。”
王麻子好说歹说一番,见我油盐不进,一时那张厉害的嘴皮子也失了力气,吩咐人将箱子抬到我库房放了下来便走了,他有容城的入宫令,但从不曾单独来寻过我,今日还是第一次自己来。
我送他出了鹤仙苑,再去库房开了他送来的箱子,十个大箱子里,是酒,用许许多多精细的小瓶子装着。
我开了好几瓶,闻着是不同的酒,味道醇厚,都是上等的好酒。
此前容城曾许诺在他及冠后,便许我饮酒,想来是容城吩咐他带过来的。但那又如何,几瓶酒可不能唬本仙为他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