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序》月上尺素

3、变故

　　接下来的三日，元甄都没让府中的人出门。

　　陡然间元府中的人不见了大半，且一日比一日人少，空空的府邸让人不安，连往日总喜欢来给我讲笑话袁叔都不见了踪迹。

　　宋姨娘抱着我坐在门口，哀戚之容藏不住。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再见元甄时，只见他匆忙提剑从府中走出去，我站在园子里摘着菊花玩儿，他见了我脚步迟疑一番，起初我还以为他要来捏捏我的脸，哄我几句。

　　“爹，你不来捏阿蓿的脸了？”我忍不住还是欢快跑到他的眼前，指着自己的脸，扑闪着大眼期待地盯着他。

　　可他只匆匆看了我一眼，虽眸中泛着水花，可还是狠下心来出了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愣在原地，心中万般不快。

　　厥国都城这一日发生了一场动乱，二品将军元甄带兵叛变，挟叛军将渊国的太子送出了城，因计划周密，饶是精锐如黑甲兵，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于是渊国细作在元甄的帮助下杀出了一条血路。

　　渊城之人出了城，就如同鱼得了水，连带着那张布防图一起再不见了踪迹。

　　在重兵围着元府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宋姨娘将我塞在了柜子里，她的身子抵在门外，任凭谁人来问，都没有说出我的下落，但是阖府上下哪还有什么真正能藏人的地方，没过多久就有一小骑兵发现了我，但是他们并没有给我上枷锁，只看了对方一眼，便将我敲晕了。

　　皇帝一怒，血流成河。

　　叛军气候不过起来了一日，便被早有准备的黑甲兵尽数诛杀，这一场动乱很快就被平息。

　　布防图不见，皇帝气得就要砸了议事殿，他气得在殿中狠狠踱步，恨不能一脚踩死一个叛军，恶狠狠地对着朝臣骂道：“若不是国师闭关，今日容你们出这般岔子？若不是国师不在，朕要把你们统统都给杀了。”

　　后来几日，皇帝遣黑甲军把叛军及叛军家属株连九族，仍感无法出气，于是下令将元府九族杀头示众，以儆效尤。

　　我娘，我的两个哥哥，宋姨娘……我认识的所有人，被摘了头，麻绳牵着他们的发髻辫子，挂于城墙之上，死状惨烈。

　　我因为珏歌逃过一劫，她做到了她许诺的，即便我犯下了滔天的罪祸也要救下我。

　　珏歌以自己的性命相挟，带着我出了城。

　　我站在城楼下，看着我身边的人的头颅悬于城楼上，我骨子里害怕血腥的场面，可如今见了她们，却好想上去把他们带下来，替他们将脸上的血痕拭去，给予他们最后的尊严，可黑甲军遍地，我压根做不到。

　　珏歌着一身黑衣，她不过长我一岁，身子却比我高了一个头。

　　她拥着我，想要遮住我的眼睛。

　　“阿蓿，不要看，我对不起你，救不了他们。”

　　傻珏歌，明明是我爹叛了国，才落得如此下场，为何要跟我说对不住。

　　我虽活在这世上许久，但是上一次经历这么悲惨之事……还是上一次……不过时间过去太久，已然不记得了。我心里还是哽得慌，恨不能即刻上司命殿中问问他这是写的什么破命，再而有想去把送孟婆的玉钵砸了的冲动。

　　“父皇盛怒，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这儿出了淮水再行过这些山头就是渊国，你在厥都决计是待不下去了，我给你带了些珠宝首饰，你切记得等到了局势稳定的地方再把它当了，自己悄悄好好过生活，一定要保住性命，你放心等父皇怒气消了，我一定去寻你。”

　　“珏歌。”我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轻声道，“谢谢。”

　　她的眼泪流了许多，泪痕干了又湿，可在我面前又想要强忍着。

　　珏歌抬起手，指腹刚到我的脸庞就停了手，她收回手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推开了我。

　　“你快走。”

　　珏歌长大了，我心想。

　　“万事安康。”我拉着珏歌的手，向她说下我最诚挚的心愿，她已然泣不成声，跑开了。

　　我背着包袱，看着城楼上的“众人”一眼，默默在心中为他们念了往生咒，希望地府的人好好待她们，下一世可不要再遭这许多罪了。

　　然后按照珏歌指的方向走了好几日，可总是走不到头。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在夜里我突然感觉指望，一时心灰意冷，心想反正也快活了十年，要不就回去吧，这以后也不像是有好日子的一生了，于是我将身上的披肩系成一个结，刚刚够绑着树枝再套上我的小脑袋。

　　行吧，虽然有点疼，但目前我也就只能寻个这样的方式结束轮回是最快速的。

　　在我的脑袋就要失去意识，即将迎来我作为神仙的躯体之时，一个人出现把我抱了下来，我被绳索勒大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看不清人脸，没一会儿便晕厥了过去。

　　待到醒来之时，就见到那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是你？”我不解地看着眼前之人，这可不就是那日在鹤仙楼躲在桌底下的少年嘛。

　　“孤是渊国太子，你爹原是渊国之人。”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知道元甄做这些事的目的了。

　　“国仇与家恨，元将军分得明白，只得舍了你们。你……节哀，孤不能救下其他人，但日后孤会好好待你的。”

　　人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挺好听。

　　渊国太子容城，乃世间传奇人物，尤其是厥城成功盗走布防图后，更是被冠以千古绝尘第一人，容貌绝尘，计谋绝尘，武功绝尘。

　　虽然我不知道不过是躲桌底下，何以能被冠以计谋绝尘之名。

　　“不要，你让我去死吧。”我爹为了你，舍了我和娘亲父兄，舍了宋姨娘和袁叔，舍了元府所有人。我因为你，没有了珏歌。可更为重要的是，因为你，我这一世的好生活都被搅黄了，没有了锦衣玉食，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一想到我的短短凡人之路，就委屈地落下了泪。

　　他拉着我的手，眉间有一丝不忍。

　　“日后，只要是你要的，孤一定给你，总归是渊国对不住你。”

　　“行。”我认真地盯着他的眸，收起了眼泪，一字一顿道，“我要去死。”

　　他那极好看的面容霎时白了下来，即便是稍有扭曲，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其可观赏性，差点儿就动摇了我要死的念头。

　　我知道此刻的他定是压抑住了心中的许多怒火，说出来的话已经有些咬牙切齿：“除了这个，孤绝不让你死。”

　　我不做声，别过头，冷哼一声。

　　他叹了口气，牵上我的手，柔声道：“走吧，孤带你回渊国。”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厥城中的探子知道我出了城后，便亲自带了小队人马来寻我，奈何黑甲兵追查得紧，他与身边之人走散，一个人入了山中，竟还是在我即将离世之时找到了我。

　　这孽缘，就差那么一小会儿！司命那老头整日都在研究什么虐恋情深之事。

　　路上，我向死之心没有绝，这一次凡间之行不得我意，且如今这副身子疲惫得很，我只想回元清殿睡觉。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处断崖，我先假装乖巧，一路唬得容城掉以轻心，趁他不注意猛地朝着断崖处跳下去。

　　闭上眼睛，想着再睁眼我定然就已经在地府了，到时候我就赶紧回元清殿。

　　等了一会儿，我的耳边只觉有一丝怒气，怒火正在蔓延，马上就要把我整个人都点燃，而且想象中的疼痛也并没有出现。

　　行，我心底已经明白一二，瑟缩着睁开眼，只对上容城愤怒的双眼。

　　“我……”

　　“孤说了，不准你死！”他的手止不住颤抖，一副想要把我捏碎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断崖下竟是一堆干草，落了一瞬便掉到了干草上，真是气人！

　　“我……”无语，没死成。

　　我只得拉着容城的衣袖，使出我在元府撒娇的功夫，可接下来的路上，他就同鹰一样，跟我熬上了，时刻盯着我，我如何也找不到死的路子。

　　眼看着就要到渊国了，我听到了人声和脚步声，脚步沉重有力，军甲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想来是容城的士兵。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何时能回去，就在这时，蛇低声嘶叫的声音出现在一旁。

　　因我的五感超出常人许多，我一下便能知晓它的位置，便指了指那个方向，低声道：“我去……那个一下，好吗？”

　　容城听不见蛇的声响，狐疑的眼神仍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默默转身，退了好远。

　　好机会，我立马跳进了蛇在的那块草丛，皇天不负有心人，竟是条艳红的毒蛇。

　　我忙伸出手，向着那蛇挥去。

　　那小畜生却被我吓了一跳，浑身虽立了起来，却怎么也不敢进攻，就在这焦灼之时，容城已经察觉了异样，三步作一步就朝着我怒冲冲赶来。

　　“快，快咬！”我焦急地低声喃喃，那蛇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朝我手上咬了一口，这个速度若是我要避，也确实能避开，可这没用的东西就轻轻在我手中咬了一下，我紧张地撩开我的袖口，见确实有一道伤口。

　　成了！

　　一股银光闪过，小红蛇被一柄锋利的长剑劈成了两半，死前不甘地看着我，满是怨恨，明明它命里没有这一劫。

　　真是蛇在丛中过，祸从元蓿来。

　　我身子一虚，就要倒地，不想落在了容城的胸膛中。

　　此时的他还是个小少年，小小的怀抱却十分温暖，竟是比我元清殿的蚕丝锦棉床还要让人舒适。

　　“孤绝，绝不会让你死。”他的声音里颤抖着，低着头，竟有几滴热泪落在了我的手上，没预兆地刺到了我的心上，难受。

　　软软的唇覆上了我的伤口，一股力气在猛地吸着里头的毒素。

　　“别，这蛇毒得很……”我想拨开他的头，可是身体却没有多余的力气。

　　这一次我的身边死了太多的人，我不想，再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死去。

　　半晌，两个就剩一口气的人肩并肩躺在了一起，他的手握着我的手，生怕我先他一步断了气。

　　“你这又是何必……”我心想，为了一张布防图，不惜拉上千人性命的渊国太子容城，为何要为了我一人赌上性命。

　　“那你又是为何。”他侧脸，盯着我，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力气，眸中的神色较以往温柔了许多。

　　“我不喜欢这世间。”想着也没多久就要九泉下相见了，便愈发坦诚，“不喜别离，不喜杀戮，不喜平静的日子来了不平静的人，我明明只想好好过完这一生，美酒佳肴，天天听听故事，日日开心，可这样的日子日后没有了，我就不愿再活着，又有何错。”

　　“可你是元将军的遗孤，元家的根，若是你死了，孤日后该如何面对他。”

　　我心想即便是下了九泉，你也赶不上他，元甄现在估计已经转世投胎了。

　　“元蓿。”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日后，孤答应你再不让你经受别离，不见杀戮，许你平稳一生，要听故事便听故事，要喝酒便喝酒，要吃好吃的便吃，只求你……不要寻死，好吗？”

　　许是他这张脸，真真是太迷惑人了，我沉浸在他如星河般的眸子中，勾人魂魄的唇瓣上，面如金刻的轮廓里，深深陷了进去，一时迷了神，竟答：“好。”

　　半晌才回过神，可答应了便答应了，我元蓿最重承诺，不由得懊恼万分。

　　于是我倔强地补了句：“如果我俩还活着，我才答应你。”

　　说罢，便晕了过去。

　　再一睁眼，不是地府冥界，而是金丝窗帏。

　　原来在我晕厥后，渊国的士兵就发现了我俩，将我们带回了储宫，再有那可怜的小畜生的确没咬多深，毒素本来不多，经过几日诊治，我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果然，这世的诡谲命运仍然是将我归天的美梦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