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序》月上尺素

18、前尘往事之绝情断爱

　　自我醒来那一日后，我与驭天便开始在了锁神山闲逛的日子，锁神山下说是关了不少罪仙，可我与驭天这百年来没有见到过除我俩之外的人。

　　直到我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多元的空间，我同驭天同时进来，所以被关在了同一个空间，如果要去其他的空间，必须在偌大的空间内找到一个阵眼之类的关键点，从那才能去到别的地方，之所以发现了这个，是因为我与驭天在一次胡乱游荡的途中，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点，进了另一个空间，也遇到了被关在此处的一个人、仙或者其它，他的身体已经被锁神山内的刑罚摧毁成了灰烬，元神化为了一团紫色的气，有人的形状，但只能在四处飘荡，无法感知他人，也无法开口说话。

　　“我们如果在此处待久了，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我沉吟不语，被这一团已经没有意识的元神导致心情沉闷久久难以平复。

　　驭天同我一样，站在我的身边，看着那团紫气也陷入了沉思。

　　“尽快出去吧。”他难得叹了口气。

　　我发觉驭天的身体逐渐虚弱起来，他素日里受了锁神山中的刑罚后，毫发无伤，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承受刑罚时眉间的神色愈发凝重，他虽没明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逐渐虚弱。

　　这一日，他瘫倒在黑云中，大口大口喘着气，我扶着他坐起来，踌躇道：“以后我来受刑吧。”

　　“本座若要一介女流来替刑，传出去了还得了。”

　　以驭天的修为来说，不该在这短短百年时间就被折磨至此，此事有些蹊跷，我不好向驭天说明，因为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影响他，但是此事与容城定然脱不了干系，正如驭天此前说的，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只让驭天被囚禁在此，实在不值，定然还留了后手。

　　又……不知过了多久，驭天终究是有些撑不住了，我背着他，如今是我在他身边琐碎地说着，他在清醒的时候回我几句，大部分时候，他都睡着，脸上说不尽的倦容。

　　我背着他，一刻不想停下来，我们不知转换了多少层的空间，每一层都只有游历的元神，没有活着的人。

　　“驭天，驭天……”

　　他彻底睡了过去，我探了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是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他醒来了，每日在刑责之时，我将他放在云上，自己撑起所有的刑。

　　痛，时而是雷刑的极致酥麻疼痛，时而是皮开肉绽的极致锥心疼痛。

　　这样的疼痛，驭天替我受了百余年，他与我本是仇敌，竟也能做到此种程度，每每思及此，我就会想起容城，想起容城……想起他的什么呢，想起来的都是曾经的欢喜，我对他都恨不起来，可我就是委屈。

　　背上的驭天愈发轻，但我的步子愈发沉重，再这么下去，我和他就会如锁神山中其它人一样，在此处失去性命，变成只能在此处游荡的无知魂魄。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驭天的气息，彻底没有了。

　　他化作了一团红气，没有游走，只静默地落在了我的手掌中。

　　此刻，我再也忍不住，跪在云上呜咽哭了起来，从最开始的小声啜泣，到最后的鬼哭神嚎，这算什么事，我这最后的日子，只有驭天陪着我，如今最后的这个人，也要走了。

　　我心里很委屈，若是我现在能见到外面的人，我想问问他们，我和驭天为何要沦落至此。

　　想到此处，我的内心积攒了一团火气，从胸口凝聚，我将这团火气，用上全身力气朝着空中一击。

　　掌心中带出的火光从头顶上劈开了一道道流云，我脚下的云朵也随之消散，我的身体朝下陷，不知陷了多久，最终重重落在了地上。

　　土地，是真真切切的沙石，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面前是一个与我这些年岁里待的虚无空间差异巨大空间，这里有一丈宽的黄沙土地，土地上有两块碑相对立于地面。

　　取，舍。

　　“元蓿。”

　　虚空之中，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声音，雄浑的音与这里的空洞结合，这一声呼唤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

　　取舍碑上，一块轻薄的白云上，坐着一位老者，他半睁着眼，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他身披白色袈裟，袈裟是由一块一块巴掌大的布用银线拼接而成，耳垂颇大，眉心有一点白痣，眼睛微微耷拉，难掩眼中的善意，他缓缓说道：“混沌之力造就了你特殊的体质，也给了你不一样的命格，你既来到此处，定然是有要取舍之物，说吧，说不定吾能替你解决。”

　　“你是谁？”

　　他唇边始终带着一丝微微的笑，不厌其烦，耐心道：“吾乃荒墟之神中的荒墟之神。”

　　“荒墟？”我这下才明白一二，求证道，“荒墟之石便是阁下？”

　　荒墟之神点头，认同道：“荒墟之石是吾最初的形态，你既知晓荒墟之石，想来是有与荒墟之石的渊源吧。”

　　我跪下来，虔诚地向他磕了头，道：“荒墟之神在上，小仙乃三界无名小仙，此生倒真是无欲无求，但小仙有一个朋友，他是魔族的魔尊，他虽与仙族略有嫌隙，但本心只是为了魔界众人，小仙斗胆，求荒墟之神解了魔族众生的雷刑之罚。”

　　“驭天。”荒墟之神问，“你说的朋友，可是他？”

　　我点点头。

　　“你心中有大爱，这倒是难得，可吾却知，当日是你将他带了进来。元蓿，你可知为何以驭天的修为，竟在短短百年内就被伤到金身尽失？”

　　我摇头。

　　“你的元神在进入锁神山之初，就与驭天的元神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锁神山之外，当今天帝用其元神作引，一直在烧着驭天和你的无知界，只是所有的伤害起初都是驭天替你承受了，所以他消散得也就越来越快。”

　　天帝，容城。

　　为杀了驭天，他的确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所以如果不是驭天为了我挡了那些伤害，如今的我，该是同他一般了？”我此刻心中百感交集，心如万刀剜过。

　　他并没有回答，只接着说：“取舍之地，需以一物换一物，你若想好了要换魔族众生平安，那可想好要用何物来与吾交换？”

　　“小仙神无长物，身上只有一股混沌之力，三界皆说此乃开天辟地之神力，可小仙愚钝，总是坏事，不若舍了此力。”

　　荒墟之神敛起笑意，摇头，说：“此力过于强劲，吾无法取，你还是自留着罢，如今你多舛的命运，皆因你的情而起，吾对此很是好奇，不若就用你的七情来换。”

　　“好，不过除此之外，我还要出去。”

　　高高在上的神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之意，思索片刻后说：“好，那你出去也得算一个取，为换此取，吾需得再换你的记忆。”

　　我虽很好奇这看上去清心寡欲的荒墟之神，要我的七情和记忆是为了什么，但如今这两样东西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倒不如换我自由。

　　在踏出锁神山的瞬间，我悄悄剜出心角的一瓣，将它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真身，将驭天的元神包裹于其中，也送出了锁神山，至于他的命数，都看个人了。

　　之后，我的记忆愈发地模糊起来，我一路捂着心口，不知往哪儿走，□□的记忆带着我回了九重天。

　　我见到了一个个陌生的天界众仙，他们惊讶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鬼魂。

　　“元……元蓿。”

　　“元蓿上神？”

　　从他们惊愕的言语中，我知道了自己的名号，也知道自己曾经在九重天上应当还是有些威严在，不然为何一个二个对我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俱意。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我总得要有个地方去。

　　我逮着一个看上去很害怕，浑身瑟瑟发抖，还满脸泪痕的一个小仙人，问她：“我住哪？”

　　我顺着他惊惧的眼神往回看去，原来是我心口淌血，一路从锁神山到此处，我已经是半身血人，怪不得周遭之人见了我分外害怕，这分明就像是从地府爬出来的小鬼呀。

　　我并不觉得痛，这疼痛的来源我也在突发的某个瞬间忘记是如何造成的了，谁把我的心剜了……不过好在只是一小瓣，我的身体对于此类疼痛的感觉就是，我此前还遭受过更猛烈的痛，所以这一点儿，并不算什么。

　　“元……元……蓿……仙……”

　　我懒得听他结结巴巴胡说，放开了他。

　　“此地这般多的人，就没有一个人记得我住哪儿？”我朝着人群吼了一声，他们自鸟兽散开，我一人愣在原地。

　　后来……我住进了元清殿，有许多仙侍宫人来告诉我以前的种种事情，我才知道是魔界之人伤了我，才让我落得如今这样记性不好、脑子不好的境地，所以我对于魔界之人颇有微词，不过魔族众人仿佛在一夕之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天界之上。当然，也告诉了我许多，比如天帝如何宽厚，为了犒赏我在仙魔大战中付出的种种，给我分配了单独的宫殿，并以我的名字命名——元清殿。

　　我也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场天庭喜宴，我坐得远远地，只自顾自喝着杯中酒，也不与其他同僚联络，所以后来愿意见我的人愈发少了，我也乐得清净，这么在元清殿一直乏味地过着。

　　前尘往事，如风消失在了我彼时的记忆当中，直到这一日，自称锁神山中罪仙的温剑灵，用万忆珠将我的记忆唤醒，容城，驭天，重新又回到了我的脑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锁神山中日日蚀骨剜心之痛。

　　睁开眼时，我的额间满是大汗，温剑灵见我睁了眼，稚嫩的面容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枯槁的手伸出，万亿珠重又回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