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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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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与往常不一样,男人起身时似乎是踉跄了一下,到底也是蹲麻了。不似刚来时年轻了,那时他能就那么蹲半天,坐半天,直到天黑了,老吴实在没办法,去把人请走。
现在人看着也瘦,脸也黑,看上去就像是没休息好。
今日的温度似乎较之昨日又低了些,路上行人都裹紧衣衫前行,一切都在隐隐的为冬日即将到来的严寒做铺垫。
景逸集团大楼里一早在同事们彼此的问好中开启,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好不热闹,交流着一切无伤大雅、可以彼此倾述的快乐与烦恼。
无论当时的情绪如何,如今说起,都是洋洋熠熠。这一切却在早会结束后被消磨殆尽,新的任务,新的KPI。
总经理办公室宣布要在年底放假之前排查仓储风险,安全生产部、仓储部、物流部都必须联合起来,赶在春节前完成。
眼见着手中的任务都在收尾,却又新增,还没开始,就已经感觉心中压了千斤。
而且是总经理督办,必然要求极高。任务重、压力大,一大早就不好了。
事还没停,既要总结,又要开拓,仿佛要在这年前短短的个把月里完成五年规划目标。
下午总经理又召集各部门一把手,对仓储物流的传统项目进行前三季度总结,并对四季度的工作安排集思广益。
每一个部门领导几乎都要被榨干了所有的脑细胞,若不是总经理也时不时的揉捏太阳穴,大家真怕这不是个AI。
总经理办公室随后便安排总经理在四季度开始时,对集团分散在各个港口以及交通运输处的仓储进行随同检查与事后抽查,以凸显集团对此事的重视。
总经理挂帅,队伍则是临时组织的。除了职能部门,办公室也要参加。
整个办公室的人轮流出发,也为了体现公平,毕竟是项苦差。
去之前都以为应该是《王子变青蛙》的那种气派下的过过场,毕竟老板颜值也撑得起来,但是属于去过一次就知道,那是噩梦开始的地方,回来都得掉层皮。
连各地驻办都不敢安排美女,今年都是一个比一个壮的小伙。美女没用,人都不待看的,结束了以后反而容易工伤。
不过,就集团来说,集团新入职的工作人员都被抽调参与抽查队伍,不管新业态如何部署,基础的业务还必须把握。
人多,所以大家也就轮个一两次,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施奕去了一次天津港,因为那边曾经出过事故,所以集团上下都很关注,抓典型,她也必须去。
回来又瘦了两斤,这一年总算是快熬到头了,施奕主要在集团办公室,协助老板远程办公了,虽然工作任务没减少,但老板不在,总感觉心情愉快些,工作都比平时香了。
一圈回来,已经到了耐不住冻的、不在乎美的都穿上了羽绒服,拿着保温杯泡起了枸杞子,咖啡与枸杞红枣味在办公室里碰撞,不管中西,但却暖意喜人。
施奕把浓缩送到办公室里,刚放下咖啡杯,看着桌前看文件的老板有些出神。
人瘦的有点多了,视频上还看不出,没想到颊边都有些凹陷了,终于跟上大部队了,他也开始因为检查瘦了。
眼底泛青,双眼无神,手间或的还抖动一下,颇像某些宣传片里的人,但怕是没休息好。
相处的久了就知道其他的那套违法乱纪的事,估摸着老板也不会沾。
“年会的事情有新进展吗?”
“其他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只不过主讲嘉宾那里,公关部去接触几次,还是不行。没松口。”
男人也亲自去过,老头硬说自己在专业的路上走的久了,现在视野窄了,怕是做不好给推辞了。
“之前提起的,把年会的事情和省科协、工信厅打招呼的事情做好了吗?”
这事是后来提的,夹杂在仓储安全的工作中,好在施奕还年轻,瞬间记忆好,马上传达了,这下也没抓瞎,便回道:“打过招呼了!请董事长办公室打的。”
“那安排我去一趟首都吧,我去和工信部、科协条线上的领导去碰碰头。尽快安排,你去,算了,让公关部的想办法搭上线。”
“好的。”
上上下下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终于在仓储风险自查大会后让自己老板坐上了去首都的飞机。
“去了北京以后,我隔天应该就会去港城,亲自拜访高老。在饭桌上我会邀请两个单位也参与我们的年会,你让公关部做好预案。”
兵礼同行,看来高老要来了。
也是,被自家老板盯上的哪有逃脱的呢!
欧耶!老板又走了。
年会在总经理办公室、公关部、市场部、信息部的每一位工作人员的殷切期盼下终于来了,不管成果如何,铡刀终于是落下了。
施奕也和妹妹施卿短暂的碰面、拥抱、开心,施奕给了妹妹一份美食推荐,让她自己在会场吃一圈。
“罗一化工今天来的谁?”
“是新任总经理,国庆之后才上任的,集团内部选拔的,叫肖耀。之前在产品研发上,是。”
施奕停顿了一下,看着男人眉峰一压,那好看的双唇似是又要变成刀子嘴,施奕急忙接着说道:“是他们那位大小姐身前提拔的,看着也是铺好了路,提拔的很是顺利。之前您看到的财务年报中,有关产品研发上的建议,都是新总经理提出来的。集团内部来看,人事上的罗倩不是最近重新出山吗?似乎就是为了支持他。”
“嗯,位置上你看着安排一下,让他和高老他们坐的近一点。”
高老的演讲获得了满堂彩,还顺带提了景逸开发的新平台,话不多,但已经足够了。
对于新业态,大家的接受度很高,集思广益下,在讨论会上对平台的建设提出了很多的建议。
信息部很忙,把建议一一搜集;市场部很忙,把有意向的客户一一登记;公关部很忙,将各大媒体的报道初稿一一审核;仓储部、物流部也跟着忙了起来,罗一化工的总经理有意向重新合作。
施奕站不动了,借着上厕所的由头退到幕后休息,由文昌接上继续陪着总经理应酬。
“老板已经喝了不少了,你看着一点。”施奕正在和文昌交代,忽见自家老板踉跄了一下,左手迅速的握紧了右手的手腕。
施奕急忙上前,扶住男人胳膊。
男人稳住身形,对周遭的人抱歉,然后从衣袖中极其小心的抽出一条红绳,一颗金黄色的圆柱正颤颤巍巍的挂在上面。
小圆珠竟然裂开了。
男人身形又是一顿,向后退了一小步,一瞬之间的脸色难看至极,眉峰抬高,眉心紧皱,一双深窝眼中,透露出仿若巨大的痛苦正在侵袭周身。
“季总,还好吗?”“老板?”
周遭对于男人来说,似乎都静止了,半晌,男人才缓了回来。
“抱歉,高老,刘总,没事。施奕,麻烦你。”
男人将那颗小珠子握在手心里,言语的意思仿若是要交给施奕,但却迟迟没有动作。
“算了,没事,你去周边转转吧。”又把小珠子装回贴近胸口的西装口袋里,那里,按照着装礼仪来说,并不是置物的地方。
施奕还是等到活动结束了才下班离开,他和赵哥本想送总经理回家,他去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了。
离开前,施奕第一次跨越原先的界限,对老板说:“季总,还是要注意身体,请早些休息,最近我安排一次体检吧。”
男人回头,也十分罕见的冲着她笑了笑,说:“你们也辛苦了。”然后摆摆手,让赵哥送她回去。
男人从西装口袋里取出那枚裂开的圆珠,放在一幅画框前,这副相框单独的搁置在一间空荡的房间里,房间的一面打的通体的书架。书架上方是管理学、经济学、金融学书籍,中间放的是神经学、植物人唤醒研究、护理学书籍,下层放的也是密密麻麻,但花花绿绿的好似童书。
除了这面书架外,只有他,两枚圆珠,和那幅秋日桂花飘香下的嬉戏耍闹的少女泛旧的油画。
房间里很安静,靠着江边,只有静静的呼吸声和隐隐的水声传来。
“咚”的一声,地面上的浮灰被震到了半空。在窗外偶尔泄入的灯光里,漂浮、旋转。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在那坚硬无比的头骨上留下一个记号,让他难以支撑,只能就这般躺在地上,他用手指描摹着画中女孩的脸,颤抖着,那般小心翼翼。
他的左手从手机上方划过,最终没有落下,他的眼神看向远方,似乎在窗外暗黑的夜色里,又看到了那倔强的背影。
他见那背影三次,但每一次的意义只停留在,她在前,而他在后,中间是那自以为困住的鸿沟。
十三岁那年,在学校门口,他见她拎着一只别别扭扭的藏蓝色包包,把头昂的高高的,独自面对着一群女孩。他离得远远地,直到那些女孩彼此簇拥着离开,而她,独自在暗夜即将到来窄巷里,拽着自己的武器,默然退场,毫无胜利者的姿态。
十五岁那年,在丹桂树旁,看着她独自又等到暗夜降临,他用燃烧一切的勇气冲上前去,劝她算了。却不曾想,被断然拒绝,而一腔热血被浇灭,他双眼朦胧,只把她踉跄的脚步当成是对他的失望。
十七岁那年,他看到消息匆匆赶回,彻夜的守在病房前,唯恐错失丁点。看着那个“她”恍恍惚惚走来,甚是亲热又似是责怪的问他,为何不上学。他回,不用你管!他愤怒的看着“她”趴在门前看着病床上的人,忽略了“她”眼里皆是恐惧与不安。“她”一人一点点的挪出医院那条长长的廊道,那背影那么熟悉,只是他早已眼盲心盲。
他放纵那背影孤单的在自己眼前出现三次,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他将那枚金珠重新握紧了掌心,似是要将这金珠深深的嵌入他的掌心那几条沟壑之中。
让我来找你吧!
施奕从没想过,自己处理的有关季总的最后一份工作居然是召开遗产分配会议,她一直以为她会死的比他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律师沉声的公布一封三年前就已经公证过得遗嘱。
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份突然的悲痛中,大家被动的接受着这一切。
结束以后,律师单独交给季夫人一封信,是与遗嘱一通放置的。
“妈,对不起,我错了!但我保证我随时都在尽力了,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去找小满的。别挂念我,相信我,我会幸福的。”
施奕见着这个总是沉稳干练的董事长夫人死死的按住胸口,大声的哭诉:“未济!你何必如此!是我错了,我早就后悔了。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孩子,我都知道的,我不说,我怕你难受。我又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