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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鼠游戏 沈万阙头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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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的天光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棱,照射在床榻上的男人脸上。
睡着的人面庞清瘦,鼻梁挺直如山脉,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窗外鸟鸣声嘈杂,男人原本紧抿的嘴唇忽然有一瞬的抽动,祥和的神情在他彻底苏醒之前先一步扭曲,沈万阙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他自己的泡澡水。
沈万阙慢慢平复呼吸,躺在榻上试图复盘昨晚发生的事情。
屋内一片敞亮,如果不是窗棱上留有的两个带着泥的脚印,这样宁静的上午,足以使他再睡一个回笼觉。
但此时的沈万阙不敢睡,因为在他苏醒的下一秒,脑海里就跃入了一个清晰的人声。
那声音低哑,却用着调笑的语调:
“情人儿,下回再受伤,来找本座。比泡澡有用,比泡澡安全。”
找你……安全……?哥们咱俩不是仇人来的吗?
这是仇无意临走前储存在他脑海里的声音,留音术并不复杂,但他的施术方式却使这门术法显得鸡肋。
须得施术之人凑近旁人耳边,将所要传讯语句说上三遍,再辅以灵力牵引,使得它与对方的灵识纠葛缠绕,相当于用灵息将人声与灵识打上了一个结,只有在对方醒来时,这个结扣才能自动解开,声音随之浮现在脑海。
沈万阙头疼起来,他没法想象仇无意是怎样乐此不疲地在他耳边把这话说上三遍,用他缓慢低沉、又带着点恶趣味的声音。
好不容易将那声音赶出脑海,沈万阙换了身衣衫来到庭院中,不远处徒弟苏忆正在梨花树下练剑。
苏忆的面庞线条柔和,五官具有钝感,因此显得这少年的长相亲切可爱。
那剑气带出翩翩花雨,远看十分唯美,但要知道飞剑阁的修炼心法虽以剑为载体,真正有杀伤力的是围绕剑锋的灵息。
察觉到有人走近,苏忆挥剑的动作骤停,偏头看见是他师尊,原本认真的神情也松懈下来,露出一个傻气的笑。
剑上的灵息散开,原本簌簌飘落的梨花也因此停歇,少年甩了个剑花让长剑收入剑鞘,望向沈万阙的眼中波光潋滟。
“师尊!可是弟子吵到师尊歇息了?”
沈万阙摇摇头,“无妨,你继续练。”
伤痛痊愈后,身体中的灵息前所未有的充盈。
若没有仇无意,他的身体要恢复到这个程度还不知要泡多少天的温泉。
但沈万阙并未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沈万阙随手接住一片花瓣,夹在两指之间,轻轻一甩,原本柔软脆弱的花瓣如刀片破空,击打在苏忆手中的剑上,发出一声嗡鸣。
剑身剧烈震颤,险些从苏忆手中飞了出去,少年两手并用握住剑柄,才勉强平息剑身的晃动。
“做得好,”沈万阙拍了拍少年肩膀表示嘉许,“记住,剑在手中,才有背水一战的机会。待到你修炼更进一步,则可悟得化万物为剑的道理。”
苏忆头脑聪敏,听出了沈万阙话语中对未来的担忧,“师尊,无论什么时候,弟子都会陪在您身侧的。”
沈万阙这才发现自己的眉头一直未曾放松,叹道,少年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看着苏忆面庞上不谙世事的笑容,沈万阙也笑了笑,拂落他头上的碎花。
“打不了就跑,还有比这更简单的道理么?”
“啊?”苏忆不解。
沈万阙有点同情,心道你小子可别跟你师尊一个德行,打肿脸充胖子,自个把自个往火坑里送,那叫什么?大冤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你现在的修为,和祸伏对上,能跑掉就不错了。”
“可是如果我跑了,那些百姓怎么办?”
沈万阙磨了磨牙,这仙侠世界里满大街的救世主情结,愚蠢。
“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么?还是你能和祸伏打成平手?……你这条小命啊,倒也不至于如此平白无故就葬送了。”
少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和他生平所学背道而驰,一时间神色犹疑,嗫嚅几下,不知说什么好。
沈万阙不强求他能即刻接受,目光转而移向上方,满树的洁白梨花像烟云一般,在微风之中轻轻荡漾。
灵息强大之人,能够御万物为剑,因此若每一片树叶、每一颗草木都能为他操控,则可化为无数道利刃将敌人切成千片。
沈万阙试着操纵灵息,只见刹那间风云涌动,天地变色,远处的山头降下紫色雷电,如一条蜿蜒的巨蛇转瞬又消失。
在场人的鬓发飞扬,沈万阙愈发凝聚心神,梨花树的枝干亦开始剧烈晃动,紧接着无数花瓣绿叶从树枝上剥离,漂浮在空气中,轻轻震颤着,彼此摩擦交错之时隐有铮鸣之声。
忽然听到身旁的苏忆惊呼一声,沈万阙目光微动,松懈了灵力,万千花瓣树叶如尘埃落定,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与此同时云开见日,天地间一扫阴暗,又缓缓变得明媚起来。
他回头望去,看见少年正捂着流血的面颊,神情中还残留着对方才所见情景的震撼。
梨花的花瓣柔软,想不到足以成为杀人利器,苏忆目光中既是惊诧又是惊喜,只要时间足够,他定能成为像师尊这般厉害的人!
“师尊,难道祸伏真的比您还要强?”
沈万阙在怀里掏了半天,没找到半瓶伤药,只得令苏忆将手拿开,转而将自己的手掌覆于其伤口上方。
苏忆头一次和师尊这样亲近,绷直了脊背不敢妄动。
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头才刚刚齐沈万阙胸膛,悄悄抬眼去瞧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容,哪还记得自己方才说的什么话。
一阵热息拂过他的面颊,伤口开始发痒,等到沈万阙将手拿开,苏忆摸了摸脸颊,惊觉方才还血流不止的伤口此时已结了痂。
沈万阙只不过稍稍试探了他如今的实力,便有一道灵符至东北方破空飞来。沈万阙接了这传讯用的灵符,只听许承竹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逢冰,听雪楼异象可是出自你手?速来清籁阁,为兄有事与你商议。”
沈万阙歪了歪脑袋,他倒是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表面上是备受尊崇的珏月君,实际就一古代的公务员。也不知他这师兄找他又为何事。
环顾一圈,经历刚才一通折腾,目光所至梨花树的枝桠皆成了光秃秃的一片。
徒弟苏忆也注意到听雪楼中的一片狼籍,自告奋勇道:
“师尊放心,这儿就交给我!”听雪楼向来是苏忆打扫,这份工作对他而言自然十分娴熟。
沈万阙却道:“交给你,只是不许用工具。”
苏忆兴冲冲跑去拿扫帚的动作一顿,回头眼巴巴望着沈万阙,“那用什么?”
“要想修为精进,则凡事不可以寻常人思维思考。灵息储于丹田,只有常加利用,才能使丹田所能容纳的灵力上限愈来愈高。”
“师尊的意思是,要我用灵息操纵这落叶,将它们移走?”
沈万阙点点头,手掌摊开,任由灵息带着落花聚于他的掌心。不同的花瓣顺着气流打旋儿,汇集拼接成了一朵新的梨花。
如果不是互为仇敌,沈万阙倒真想感谢仇无意为他疗伤,以德报怨,道德标兵。
只可惜……沈万阙宁愿猜测他另有图谋,也实在难以把“道德”这两字同他扯上联系。
收起灵息,任花瓣飘落至地面,沈万阙曲起食指轻扣了两下小徒弟的额头,问他:
“什么时候你不会害怕敌人变强?”
苏忆想了想,认真道:
“只要我比敌人强,那么敌人再强我也不怕。”
沈万阙点点头,又问他:
“比仇敌送温暖更可怕的事是什么?”
苏忆眨了眨眼睛,乖巧求解。
沈万阙笑了,转身朝听雪楼外走去。
“更可怕的是啊……他纯送。”
毒蛇盘踞,却不露獠牙。
仇无意这一招太过高明,犹如掺了□□的蜜糖,叫他怎么能不提防?
沈万阙走进清籁阁时,正巧碰上伍问情从里边出来,后者走得急,抬头看到是他,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撞开他往外走去。
沈万阙回头瞧了眼那抹火红的背影,只当是谁又惹了她,怎的回回都将目光化成刀子往他身上扎,半晌思索不出所以然来,啧了一声,接着朝阁内走去。
清籁阁里对坐的两人看到他进来,皆停下了谈话,齐齐望向他。
“逢冰,来坐。”
许承竹招呼他坐到桌旁另一张椅子上,有小厮过来为他沏茶,沈万阙特意留意了那小厮的手,见其肤色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舒不亦在一旁观察他良久,忽然笑道:
“我就说逢冰兄变了,你还不信。”
沈万阙看向舒不亦,这人的五官长得大气,眉毛粗黑,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像是21世纪经常在篮球场上见到的那种运动型男。
许承竹低头喝了口茶,闻言从茶盏后抬起一双笑盈盈的眸子打量他,话语中是唠家常的语气。
“哦?哪里变了?”
“变得有趣了,”舒不亦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很有些晃眼,他举止不拘小节,自来熟地搂了搂沈万阙的肩,说道,“逢冰兄,洛家村一行,你可要保护我啊。”
沈万阙不明所以,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也喝了口茶,入口的苦涩感让他轻轻皱眉,默默咽口水将口腔中的苦味儿咽下。
洛家村,想必正是他师兄叫他来的关键。
果然只见许承竹收起了玩笑的神情,将青瓷茶杯轻轻搁置桌面,谈起正事,眉目之间浮现出些许凝重。
“二十里外,临近朱雀镇有一洛家村,近日听闻有瘟疫流行,地方官员派人去查探皆有去无回,恐是妖邪作乱。逢冰,你与开阳君同去,若真是邪祟作乱,须得尽快除去。”
顿了顿,他继续道:“如若发觉此事与祸伏有关,当谨慎行事。”
沈万阙点点头,也就是说,这事儿确实有可能和仇无意有关系……
“师兄……”
他正想问他能不能不去,许承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逢冰不必多言,师兄知道你心系百姓,定然已等不及前去。”
“这,我……”
“有时师兄也不知你这般不顾自己、一心扑在铲除邪祟的事上,究竟是好是坏,飞剑阁有你,何其有幸啊……”
男人文质彬彬的脸上既有担忧又有感动,他朝沈万阙颔首道:
“洛家村毗邻朱雀镇,而朱雀镇又与晚亭山接近,若是那瘟疫继续蔓延,连我门弟子也可能受其侵扰。逢冰……此行,还得要你多留意些。”
见他无言,沈万阙错觉在许承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忽然有人扯住他的一节衣袖,舒不亦低头就要将脸往上凑,嘴中哀嚎:
“逢冰兄,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
沈万阙旁观这两人一唱一和,在心中叹息一声,嫌恶地把他脑袋推开,故意道:“天璇来了。”
舒不亦从椅子上弹起,支棱起脖子朝门口张望,一双眼睛恍惚能射出光亮,瞧见门口空荡荡没有人影,整个人这才松弛下来,懊恼于自己被人戏耍,回过头来问罪道:
“好你个珏月君!”
沈万阙挑挑眉,没有要与他笑闹的意思,上身后仰靠在椅背上,狭长的眼眸微微低垂。
见他如此,许承竹与舒不亦对视一眼,并不出言打扰。
沈万阙个性随意,喜好说几句俏皮话,性格并非属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类型,甚至恰恰与原身相反。
但当他不说话时,周身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冷漠,两种气质如此矛盾地杂糅在他身上,因此让另外两人感到他变了,又感到他没变。
沈万阙想的却是眼下仇无意打定了主意要在他身上讨回那被囚禁的两百年,他自身已是朝不保夕,更没到脱离飞剑阁的时候。
哪怕他这些所谓的同门将牺牲他当作理所应当,沈万阙也必须暂且寄人篱下,借助飞剑阁的实力扳倒那尊邪神,再像原身先前做的那样,将仇无意封印……
不,他必须做得更绝。
那个人对他的恨,恐怕必须得他们其中有一个丢掉性命才能消解。
分明可以出手,却选择在暗中潜伏。
近日以来有关邪神的故事沈万阙已经听了太多。
传说祸伏在修行之初也是名正道弟子,且他天赋异禀,寻常人领悟心法需潜心闭关,动辄两三个月。他则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将它运用自如。
无人知道祸伏原来的名字叫什么,关于他坠入歪道的版本也是众说纷纭。
流传最为久远的一个版本,是说他只用了五百年便到达了飞升之境,飞升时降下的雷劫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但当这位举世难寻的天才信心满满地踏入天门,却被迎面拂来的一只巨掌拍落,再次重重摔落凡尘。
与此同时一道神音浩浩荡荡响彻人间,那神音传到尘世每一个角落,毫不留情地敲定了祸伏的命运:
“心术不正者,不得入天庭。”
祸伏被一掌劈落,神魂震荡,修为半废,四肢更是跌得粉碎。
清醒过来的祸伏却冷静异常,勉强动动手指,吃力地探索自己身体的知觉。
他摘下一根草叶,化为信标将他的声音存进载体。
这枚储存了他的声音的草叶破空,直直穿透云层中尚未闭合的天门,朝着天庭王座之上的男人射去,被两只修长的手指夹停于空中。
“这个仇,我记下了。”
声音传入耳中,王座上的男人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随后淡漠地望向凡世中,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地的祸伏身上。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祸伏也正看着他的方向,朝他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此后的人世,便成了邪神主宰的炼狱,直到沈万阙将他封印,人们才得了两百年的喘息。
而如今在仇无意的身体里获得重生的他,一改先前凶残杀戮的方式,反而选择蹲伏在暗处。
困扰沈万阙的问题是,仇无意究竟在布怎样的一盘棋局,又或是,怎样的一场游戏?
清籁阁里难得宁静,墙角一座镂空香炉里焚着香,丝丝缕缕的白烟飘散开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安神的香气。
舒不亦最怕无聊,一会摸摸那紫檀木的桌角,一会瞧瞧青瓷杯子。他看男人不知在思虑些什么,却下意识地不希望那张面庞上出现这般忧虑的神情,于是将茶杯端到他眼前,神秘道:
“逢冰兄你瞧,我杯里的茶叶会倒立。”
沈万阙的思绪骤然被打断,松了口气,看到舒不亦那张笑脸,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前世的弟弟。
沈万阙前世里和他弟相依为命了十多年。他们父母去世得早,唯一的爷爷后来也撒手人寰,他这个哥哥便又当爹又当妈照顾着那小孩。
他弟有先天性心脏病,前世里沈万阙一人打三份工,也就是为了能供得上弟弟每个月一次的高额医疗费。
但后来那小子怕拖累他,平日里爱笑的小孩竟然选择了用自杀的方式来解脱。
临终前小孩留了张纸条——
“哥,他们说这个病就算治好了后续也得花很多钱,我有哥已经很开心了。等下辈子我一定不当哥的拖累。^w^”
怎么会是拖累呢,后来的沈万阙一个人去到海边,按照弟弟的遗言将他的骨灰撒向海里。
他想着从这以后,自己在这世界上就真真正正是孤零零一人了。
一周没怎么好好吃饭的沈万阙,将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海边,忽地头脑发晕,一头栽在了海里,醒来看到的便是药罐里的仇无意。
舒不亦被沈万阙这一言不发的模样也感染得有些慌张,伸手在后者面前探了探,见沈万阙那双淡色的眼眸朝自己看来,不禁舒了口气。
许承竹将放凉了的茶水推到一旁,道:
“下午就走?”
沈万阙望向他,您问我意见?
许承竹点头:“嗯,下午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