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终（师姐师姐）》小谢春风

4、03 人证

　　申琢言问：“有什么发现？”
　　孙继快速吃了几口，正色说：“没开发前，石璞度假村这一块老龄化挺严重的，后来旅游业带了起来，不少年轻人就回流了，常驻大概1600多户，本地人口询问排查基本已完毕，没有异常。但六月是旅游旺季，这里8家宾馆，126套短租房，保守估计游客应有800-1000名，宾馆比较好处理，已经在请前台和工作人员确认人数。短租房的话，目前正在联系房东确认住户情况。”
　　蒋方华说：“我这边主要负责短租房，不过因为有一部分房间是自助入住，房东本人不在本地，需要电话确认或者短信确认。”
　　申琢言点了点头，她自己吃东西是真的快，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一碗粥差不多已经见了底, “辛苦了，你们从租户这里继续查，师......黄真？不是要还手机么？跟我去见下报案人吧。”
　　二世祖被点了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她两只脚上还都是泥，就这么拎着鞋，跟着申队长走出来，外头很晒，水泥地，她倒也不怕烫。
　　休息室就在里面，转角处有个水斗，申琢言停下来、接了橡皮水管子，朝黄真招手：“过来下。”
　　二世祖不大高兴：“招猫逗狗的，什么口气。”
　　话是这么说，人还是走过去了，申队长举起管子，照她那俩泥脚丫子冲。
　　黄真站那儿，不情又不愿：“干嘛非得这儿洗？”
　　“你在家要滚泥潭子我也不管。”申队长语气温和，“不过证人口供这东西，很容易被采证人员的仪表以及工作方式影响。换句话说，你表现得越靠谱，相关证词与内容经过慎重考虑后给出的可能性就越大。这应该是基础常识吧？”
　　黄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地下水管可能靠近哪家的暖气片，出来的水流是温热的，申琢言略微弯着腰，很仔细地将她脚上的泥污都洗净——这种冲洗太过细致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姓孙的那小子，新来不久。”黄真倒没注意她的异样，挺无所谓地道，“好像还不怎么怕你。”
　　申组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可怕吗？”
　　黄真“嘿”了一声：“我们档案室那个，刘晨，你认识吧，前几天我说我要来跟你这边外勤，拐弯抹角地跟我讲了半天，话里话外要我小心，不要得罪你。”
　　“哦，他。”申组长柔声说，“记得，和我一届的。”
　　黄真也弯下腰来，手顺势搭在她肩膀上：“你怎么他了？给我说说呗？”
　　申组长挺认真地想了想，说：“不记得了。”说完又笑了笑：‘’没关系，现在记住了就行。”
　　过了会儿，又说：“孙继是市局调来的。”
　　黄真嗤笑：“怎么，来盯着你？”
　　“不好说，可能是因为614案，上面对我有点芥蒂。”申组长慢悠悠地道，“再观察看看吧。”
　　黄真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说：“刘晨真是个二愣子，我以为但凡公大毕业的，都应该知道我俩不对盘了。”
　　申组长：“哦，我俩不对盘么？”
　　“哈。”黄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虚伪。”

　　好不容易等她冲完，黄真慢吞吞套上了她那双防水台，两个人一块儿去了休息室。
　　沙发上没有人，连着的洗手间里却有水声，还有哭声。
　　黄真听到这声音，牙床都僵了，站那儿愣是不肯再往前走一步。申队长也不意外，手插在口袋里自己一个人走进去，推了推洗手间的门——门没关，她又敲了两下——一样没什么反应。她推门进去，看地上正坐着个小姑娘，二十多岁，正自己抱着自己的脚嚎啕大哭：“我怎么这么倒霉啊.......直播见死人，上个厕所还摔跤.......”
　　黄真：可不是，还真挺倒霉的。
　　申组长蹲下来去看女孩的脚，见上面肿了个大包，小声问：“能站起来么？”
　　女孩瘪了瘪嘴，抬头看了眼她，大约是觉得长这么漂亮、气质又这么柔和的姐姐，不大像是警察，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申组长特别娴熟地伸手往她脚弯里一揣，从蹲到站，跟提只小鸡似的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出了洗手间。
　　她抱得轻松又稳当，小姑娘已经愣了，一直到被放到沙发上，还在呆呆地盯着申组长看，申组长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在她对面很自然地坐下了，还轻声安慰她：“没事，一会儿给你找个喷雾，不妨碍走路的。“
　　女孩脸略微有些红，点了点头。
　　申组长又说：“我姓申，是刑侦大队的，顺道给你送手机来了，袁小姐对么？方便聊几句么？”
　　女孩被她这么温柔地瞧着，脸上有些烧，隔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嗯。”
　　申琢言说：“讲讲你发现尸体的过程，还有周围的环境好吗？”
　　女孩情绪也平复下来了，小声说：“我叫袁晓洁，平时做自媒体的，就......现在旺季嘛，我来了两三天了，昨天听别人说度假村有个猫咖，早上早点去的话可以喝早茶的，就想着去播一次。路上我一直在拍风景，结果走了没多久，弹幕就开始在那里说，说水里有东西，叫我看......”
　　申琢言：“当时尸体是个什么状态？”
　　袁晓洁想了想，低声说：“其实......其实具体也讲不清，好像就是脸朝下吧，他也不是整个人浮在那儿的，旁边还有水里的杂物什么的，不仔细看，也不是太显眼。我当时也没什么心理准备，一害怕，手机就掉了。后来就找了个路过的，帮忙一起报了警。”
　　申琢言问：“昨天来的？”
　　袁晓洁说：“哎，是。”
　　申琢言：“晚上没出去？”
　　“我一个人，胆子小。”袁晓洁说，“六点多吃完晚饭就回来啦，后来就一直在房间里直播，没出去过。”
　　那头黄真进来了就一直没坐，也没说话，一直在旁边刷手机，这时候忽然插嘴问了句：“你刚才说那猫咖，是不是这个啊？”
　　她说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两人看，上头有一个点评网的主页，写着：随心猫舍。
　　袁晓洁愣了愣：“啊，是的。”
　　黄真说：‘’你被骗啦，这一整条路上八点前开门的除了卖早餐的，就一家电脑维修。你说一猫咖，卖什么早茶啊？人家猫不要睡懒觉的吗？”
　　袁晓洁也愣了。
　　申琢言说：‘’和你说猫咖一大早开门的这个人，你是认识的吗？”
　　袁晓洁：“算不上认识吧......就我租的那个房子，有个小天井的，对面还有个套房，住了个男的，比我来得早几天吧。他也挺喜欢猫的，我们就聊过几句，就他昨天跟我说的。”
　　她说完，自己也纳闷：“......那他骗我这个干嘛呀？”
　　申琢言和黄真对视一眼。
　　申琢言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敲：“袁小姐，你租的那地方，在哪儿呢？”

　　5分钟后，孙继和蒋方华也接到电话，让他们排查螃水路68号的一栋民宅，而申组长和黄真已经在往那儿赶。目击者被暂时留在了派出所，黄真把那个捞上来的手机连同自拍杆一起还给了她——申琢言抬起头，看了那手机两眼，没说话。
　　这时候小姑娘也顾不上手机了，看两个人要走，还有点依依不舍，对着申琢言说：“警察姐姐，能留个微信吗？”
　　申琢言很配合地报了一串数字给她，临了还从口袋里掏出一罐用手焐热了的奶茶，塞到人姑娘手里，说：“等会有同事给你做正式笔录，可能暂时还不能走。”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
　　申琢言：“等我们回来请你吃饭。”
　　小姑娘笑了：“好呀。”
　　等出了门，黄真没忍住，问：‘’你这报的又是哪个倒霉蛋的微信啊？”
　　申琢言面不改色：“孙继的。”

　　水道窄，也开不了车，两个人步行到了螃水路68号，门口是个电子锁，他们用袁晓洁给的大门密码刷开了门，进到了院子里。里头果然有个小天井，左边是袁晓洁住的套房，右边还有一扇门，看上去结构相似，应该就是袁晓洁说的那个旅友租的房间。
　　门口也是电子锁，有窗户，但窗帘都拉着，瞧不见里面的情形，黄真敲了老半天门，没有人应答。
　　隔了没一会儿，蒋方华的电话就进来了。
　　“申队，68号是在xx迎平台上注册的短租房，房东在国外，里面目前有两套房间在租，一套是6月8号也就是昨天入住的，姓名袁晓洁，订到6月10日，另一套是6月6日，租房人的ID是Lindsay Zhuang，应该今天早上退房。”
　　申琢言挂了电话。
　　黄真说：“看来找对地方了。”
　　她左右看了看，随手从旁边拆了个簸箕的塑料长把手，垂直杵在其中一扇玻璃窗上，回头兴致勃勃地看申琢言。
　　申琢言：“我怎么觉得你还挺高兴呢？就喜欢搞破坏是吧？”
　　她话是这么说，还是走过来握住了那把手的中断，她一上手，黄真就松了手，向后退了几步缓冲，猛地一脚蹬在把手后段上——得亏申组长手上力道大，抓得稳，她自己这一脚冲力也大，“哗啦”一下，玻璃裂出了蛛网状，黄真再上去补了一脚——窗就彻底碎了。
　　她驾轻就熟地跳进去，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灯亮了。
　　房间里没有人，暗红色的灯光下，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规格的海报与剪报，床上铺着几条女人的长裙，而所有的海报里，彩色的、黑白的、微笑的、哭泣的，都是同一个女人，同一张脸。
　　她年轻、娇艳，即使是在拙劣的摄影技术条件下，依旧显得神采飞扬。
　　其中最显眼的一张里，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腰部两侧有着镂空，露出纤细的、线条美好的腰肢。
　　房间里并不混乱，临街有一扇小窗，但从里面插了插销，是关着的。一个行李箱静静地躺在角落，电视机柜子上放着一个腰包。黄真想要走过去，被申琢言制止了，她自己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轻轻地、拉开了腰包的拉链。
　　里面有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照片上，是一个略有些木讷的年轻男人。
　　几个小时前，她刚刚见过这张脸，它浮肿、苍白、无法再做出任何表情。

　　申琢言端详了那照片一会儿，忽然说：“我去下洗手间。”